请待在有光的地方

作者：一穂ミチ

第一卷 繁体中文版作者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愿每个人的生命中，都照进这样的光

当我还是个名为小孩的、不自由的生物，一到傍晚就必须和最喜欢的好朋友道别回家，总是让我好悲伤。明明还想再相处更久一点，明明大人到了晚上都还是可以和朋友聊天、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可是长大成人的我，却不再用儿时那样的热情去追求哪一个朋友了。大家各有各自的事业和家庭，偶尔能享受短暂的交流便已经足够，我们在聚会后干脆地回到只属于自己的日常。「下次再约哦」、「改天再一起吃饭」，这些模糊的约定即使不能实现也无人介意。该思考的、该处理的事情都堆积如山，无暇将时间和热量拨付给友谊，这才是我们的现实。我并不因此渴望回到不自由的童年，但仍然不时怀念当时的那种心情。

如果紧抱着不自由的爱长大成人，会怎么样呢？不自由当中，存在着不受任何人侵犯的自由；从自由当中，也会催生出新的不自由——在这两者之间，我们该如何折衷妥协？不自由并不必然是一种不幸，同时自由也不一定能保证幸福。这个故事中登场的两个女孩，因为彼此的不自由而结下缘分，逐渐长大成人，紧抓着我曾经自然而然舍弃的那些事物，绝不放手。有人说她们单纯美好，也有人说她们自私妄为、偏差扭曲。对作者而言，她们「就只是这样的女孩」，仅此而已。

书写这篇序文的现在，台湾才刚发生一场大地震，在此向受灾民众致上由衷的慰问。日本今年的地震也特别多，从元旦石川县那场地震开始，好几次都教人提心吊胆。

日常脆弱地土崩瓦解，与重要之人的离别总是突如其来。无论体认过多少次世事无常，也不会有习惯的一天，我们将重新受无数次的伤，每一次都犹如初见。但正因身处于黑暗之中，我们才明白泄漏进来的一线微光有多美，也能在眼睑内侧反覆描摹着那一缕光，行过幽暗之地。即使那是唯有自己能看见、只对自己有价值的事物也无所谓——愿每个人的生命中，都照进这样的光。

一穂ミチ

第一卷 第一章 羽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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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学钢琴，周二学游泳，周四学书法和英语会话，周五学芭蕾。周三不上才艺课，在家写完功课之后念函授的讲义，温习钢琴。自从升上国小以后，我的行事历就被这样周而复始的行程填满。

然而升上二年级，黄金周过后的某个周三，妈咪突然在放学后说「你也一起过来」，让穿着制服的我坐上车。车子开了三十分钟左右，妈咪把车停在收费停车场，牵着我的手又走了二十分钟。停车场四周大多是沉重巨大的四方形建筑物，看起来像工厂或仓库，但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条挤满小公寓和独户建筑的街道，就好像周遭的景物缩小了一样。是要去谁家拜访吗？我东张西望，但妈咪没有停下脚步，最后到了一个四处都是空地的荒凉地方，空地上长着稀稀疏疏的草，还竖着大牌子（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字，还有不知哪里的电话号码）。好几栋形状相同的建筑在眼前排成一整列，周遭围着栅栏。那也是住家吗？光滑的浅蓝色外墙，还有它侧面写着的数字都让我没来由地害怕。我家是有院子的独户住宅，班上小朋友也大多住在类似的房子里。

「这里是哪里？那是什么？」

或许是对我停下脚步感到不耐烦，妈咪紧紧握住我的手：「这里叫做『公寓社区』，是妈咪朋友的家。」妈咪说着，用力拽着我往前走。

「你知道妈咪在当志工吧，今天也是来做志工活动的。」

妈咪在老人家住的设施，还有爸比工作的那间医院当朗读志工。

「要读书给别人听吗？」

「对。」

妈咪简短答道，便不再看我，这是「不要再说话，也不要多问」的信号。公寓社区的建筑物从「1」编号到「10」，「5」和「6」这两栋建筑物之间有一座由栅栏隔开的小公园，里头只有沙坑、单杠和时钟，时钟指针指在四点前的位置。还来不及仔细打量，我就被妈咪拉着走进写着「5」的那栋建筑物。里面没有电梯，两户人家的玄关门隔着狭窄阴暗的楼梯彼此相对，有挂著名牌或可爱门牌的人家，也有信件从信箱里满溢出来、挤得像一捧花束的人家。门板是混合了浅蓝和绿色的奇怪颜色，银色的门把看起来冰冰冷冷。妈咪沿着之字形的楼梯一口气爬上五楼，站在一扇除了写着「504」的牌子以外空无一物的门前暂时喘了口气，牵着我的手心里湿漉漉地流着汗。妈咪伸出指头按了门边的按钮，便响起一声尖锐的「叮咚」声，声音比我家的电铃更大、更刺耳，我开始担心左邻右舍的人听了都会跑出来。

门把发出吱轧声转动，门板打开一道细细的缝，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露出脸来，我吓了一跳，躲到妈咪身后，双手紧紧揪住制服帽子的圆形帽檐。

「你好歹也上个锁吧，太不小心了。」

妈咪看也不看我一眼，神态自若地对那个人开口。她跟爸比或哥哥说话、跟游泳课教练和宅配叔叔说话用的都不是这个声调，而是像草莓果酱沾在汤匙或餐刀上那样的声音，甜甜地黏着耳朵，抹也抹不掉。

「这种房子里哪有什么好偷。」

「即使没什么值钱东西也该小心呀。反正你一定又通宵喝到早上了吧，脸色真差，再像以前那样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也无所谓吗？」

「真啰嗦。」

男人答得很不客气，我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妈咪说话。男人的胡碴、蓬乱的头发和充血的眼白，以及自屋内流出的滞闷空气全都教我怕得双腿发软。妈咪不以为意的态度也让我害怕，但她却强硬地把我从身后拉出来说「就是这孩子」，让我在男人面前站好，像要把我递出去一样。

「跟人家打招呼。」

「我叫小泷结珠……」我用细如蚊蚋的声音报上名字。男人低头看着我，打量了一阵后「嘿」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这么小声，你没给这小鬼吃饭？」

「她怕生啦。」

妈咪泰然自若地回嘴，好像一点也不怕那个男人，句尾的「啦」带着一点亲昵随兴的鼻音，妈咪平常绝对不会这样说话。她好像丝毫感觉不到我的不安。

「因为是女孩子，平常都被宠着呢。来，再说一次。」

妈咪用手掌拍了我的背一下，但我说不出话来。也许是对我不大感兴趣，男人很快便抬起脸说：「不用啦。」从他下巴突出的几根长胡须和鼻孔都黑压压的。

「小结珠。」

男人突然这么说，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想跟我说话，只是想喊我的名字，所以我没有回答。

「快快乐乐生活，好好长大吧。」

在我不知该如何回话的时候，妈咪再一次把我拉到身后，手搭上门把，大幅打开门扇，往室内踏出一步。「结珠。」她没有回头，对着惊讶的我这么说：

「妈咪在这边有事情要忙，你下楼去，在我们刚刚上楼梯的地方等，妈咪大概过半小时就去找你。是一楼哦，不要乱跑。公园里有时钟，你会看时间吧？有人跟你搭话也不要回答，如果对方还继续纠缠，你就打开防身警报器。」

「你要做志工活动？」

「对。」

男人学着我的语气说「你要做志工活动？」然后突然高声大笑起来，他被妈咪的背影挡住，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要那么大声。」在妈咪尖锐的声音之后，大门发出我从没听过的巨大声响「砰」地关上，笑声听起来遥远了一些，但还听得见，在妈咪喀嗒一声锁上门之后也一样。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来到大门入口的集合式信箱旁边，在通往一楼住家的几阶楼梯上坐了下来。弄脏制服说不定会被妈咪责骂，但也是妈咪没给我时间换衣服的，而且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站着等三十分钟，感觉就像被罚站的小孩一样，太丢脸了。妈咪为什么要念《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和《清秀佳人》给那种大叔听呢？

我抱着膝盖，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感受到制服裙子口袋里那颗鹅卵形防身警报器的重量。这是我升上国小时拿到的东西，颜色是灰蒙蒙的粉红色，我不喜欢。据说只要拉动绳子，警报器就会发出响亮的声音，但我一次也没用过。万一有陌生人跟你搭话、万一有陌生人跟着你、万一有陌生人触碰你……这些「万一」都很可怕，可是碰上那些「万一」的时候，无论警报器的声音有多响，妈咪可能也不会赶到我身边来的想像更教我害怕。

眼前这座公园里空无一人，也许是因为没有秋千也没有溜滑梯，所以没有人想来吧。竖起耳朵，能听见不知哪里传来孩童的嬉戏声、大人的说话声、废弃物回收的广播声，但我所在的这一带却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把耳朵贴在浅蓝色的墙壁上，坚硬的触感让耳垂冰冰凉凉的。我坐在阴暗的楼梯间，看着阶梯上磨损的防滑沟和水泥的裂隙，心里越来越寂寞，好想跑到明亮的地方去，呼吸阳光下柔软暖和的空气。在这里动也不动地坐着，感觉身体都快缩成一块石头了。陌生的公园感觉就像是属于别处小孩的地盘，踏进其中虽然让人紧张，但现在没有任何人在，我可以练习勾膝上杠。没关系，只要在妈咪下楼之前回到这里就好。我这么说服自己，站起身跑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对面公寓的阳台映入视野。

在五楼最边角的一户，有个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把整个身体都探出了扶手外侧。就像吊单杠做前回环的时候一样，她把手臂撑在栏杆上，身体离地，看得我倒抽一口气。我环顾左右，不见半个人影，一时间伸手想去拿口袋里的防身警报器，但一想到实际拉响它之后警报声会如何响彻这座安静的公寓社区、被妈咪发现我不听话到处乱跑之后会怎么样，我就怕得不敢拉动绳子。而且，要是吓到那个女生，说不定反而更危险。我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往那座阳台底下走近，仔细一瞧，那个女孩子扭着头往旁边看，好像在窥视隔壁家的阳台。

她想做什么？我移不开视线，这时咻地刮起一阵强风，女孩的长头发像鲤鱼旗一样在风中鼓动，好像随时都要被吹上天空，看得我心脏扑通扑通跳。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往上看，那个女生注意到我，朝我看了过来。

事后回想起来，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这么做。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朝着五楼的阳台，极尽可能伸长了双手，像在说，下来吧。张得太开的手指隐隐作痛，我朝着指尖另一端的她伸出手，毫不犹豫。那女孩用一双细瘦得彷佛随时都会折断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朝下俯视着我。

感觉就像有某种东西要掉下来了一样，又或者是有东西要往上升呢？就像仰头看着雪花飘落的时候，那种分不清上下的感觉。我感到目眩，紧紧闭上眼睛，这时有什么东西滴在我额头上。天气这么晴朗，却下雨了吗？我睁开眼睛用手指去抹，触感滑滑的不像雨水，我的指尖被染上了红色。我赶紧抬头往阳台看，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薄纱窗帘在敞开的纱窗内侧飘动，刚才听过的响亮关门声「砰」地传来。过不久，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出现在我面前。一头蓬乱的长发留到腰际，穿着一件好像只拿个大布袋剪开孔一样没有花纹、没有钮扣，也没有缎带的衣服，脚底下踩着一点也不合脚的成人凉鞋。

「对不起。」

那女孩每次起伏着肩膀喘气，就有红色的液体从她下巴滴滴答答流下来。

「我吓了一跳，不小心流鼻血了。」

她说着，用手背来回去揉，从鼻子下方到嘴边都像涂了口红一样被抹成一片红色，我急忙阻止她。

「不行。不可以揉，那个……」

「果远。」

那女孩说。

「我叫校仓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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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朋友，是隔壁家的「小绿」。小绿是只鹦鹉，住在鸟笼里，它真正的名字是「小哔」，但看它黄绿色的羽毛很漂亮，我便擅自帮它取了「小绿」这个名字。

隔壁只住着一个女人。我出门到托儿所或国小上课的时候，常常和那个正好回家的大姊姊擦肩而过，她手上提的便利商店塑胶袋总是透出罐装啤酒的金色。然后大概到晚饭时间，隔壁家的门会打开，紧接着响起高跟鞋叩叩叩走下楼梯的脚步声。看到那个大姊姊，我才知道原来也有晚上出门、早上回家的工作。她染着一头像稻草一样干巴巴的金发，两只耳朵戴着叮铃当啷的大耳环，到了夏天会穿上肩带细到快断掉的洋装，大片裸露的背后画着一只蓝色孔雀。我觉得好漂亮，但不晓得为什么，妈妈总是叫我「不可以看」。

大姊姊大部分时候都臭着脸看也不看我，偶尔却会说上两句「要上学啊？」、「路上小心车子哦。」她会在薄薄的墙板另一侧，用温柔的声音喊着「小哔」。听见小绿片片断断地叫着「小哔」、「早安」，总让我松一口气。但大姊姊心情恶劣的时候会翻倒家里的东西，和经常到她家玩的那个男人彼此大吼大叫，这时候小绿一叫，大姊姊就会骂它「你好吵！」把它连同整座鸟笼扔到阳台。小绿在狭小的笼子里拍打着翅膀，叫着「小哔」、「你好吵」，我只能祈祷小绿不会再遭到更过分的对待。

可是，也只有在大姊姊像这样嫌弃它太吵的时候，我才能隔着阳台的隔板见到小绿。我把身体探出栏杆往隔壁看，小声叫了声「小绿」，小绿便站在栖木上歪着头对我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回了我一句「小哔」。它不愿意记得「小绿」这个名字。大姊姊有时会在房间里，哭着说「小哔对不起」。想像背上养了只小孔雀的女人独自抱着鸟笼道歉的情景，我就觉得有点可怜，即使大姊姊有时候欺负小绿，我还是无法讨厌她。

我的宝物是小绿的羽毛，是从阳台隔板底下悄悄溜进我家这一侧来的美丽掉落物。有一阵子公寓社区里的小孩很热中于一种叫做「塔麻可吉」的电子宠物蛋，我连那种玩具在玩什么都搞不太懂，所以不觉得想要也不羡慕。欣赏小绿毛茸茸的羽毛，拿它搔着自己的手背或脸颊、痒得发笑，对我来说还更好玩。我曾经向往绘本上读到的羽毛笔，于是拿黑色蜡笔用力把羽毛根部涂黑，试着拿它在日历背面涂涂画画，但不太成功。不过我也没有想写信的对象，所以没关系。学校、公寓和小绿，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所以那天一回到家，我也马上先探头往阳台看，发现隔壁阳台上放着鸟笼，立刻丢下书包去叫了声「小绿」。

「我回来了。」

「小哔。」

「小绿，你好吗？」

「早安，小哔、小哔。」

小绿听不懂我说的话，只是听到声音而鸣叫而已。不过小绿不会无视我，也不会说伤人的话，这就足够了。

「小绿，你好乖。」

我双手撑在栏杆贴近隔板的地方，「嘿」地撑起身体，观察小绿。比起踮脚尖，这个姿势能看得更清楚。小绿在小小的笼子里啪哒啪哒拍着翅膀，感觉像高兴，也像在抗议。

「小哔，好想见、好想见你。」

「想见谁？」

「好想见你——」

「小绿，你想去见朋友吗？」

我想跟小绿玩耍，但小绿说不定想和其他小鸟一起玩。它一定很想离开这座鸟笼，到外面自由飞翔吧。

我看向天空。一阵强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在风中鼓动，如果这是翅膀的话，我就能飞了——我边想边往下看，这时注意到有个人影独自站在楼下。那是个女孩子，一身红色系的衣服和帽子，那是谁？我没见过这个女生。

那个女生也看着我。然后，她直直朝我伸出双手，像在说，到我这里来。

小绿用比刚才更高亢的声音叫着「好想见你——」，握着栏杆的手传来扑通、扑通血液流动的脉搏声。为什么呢，我明明不害怕，也一点都不紧张。

鼻腔深处突然一阵凉意，比鼻水更稀的东西流出来，当我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已经有几个红点掉了下去。糟糕，我流鼻血了。我在惊吓或生气的时候很容易流鼻血，血说不定滴到了楼下那个女生。我十万火急地跑回房间，套上妈妈的凉鞋就往外跑。快点、快点，不然那个女生说不定就走掉了。不知为何，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没捏住鼻子，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那个女生还在那里，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她的额头上沾到了血，所以我先说了句「对不起」。

「我吓了一跳，不小心流鼻血了。」

我用手背往还在流血的鼻子底下揉了揉，被那个女生制止了。

「不行。不可以揉，那个……」

「果远。」

我说。

「我叫校仓果远。」

不晓得她念哪一间小学，我在公寓社区没看过这身制服。她从制服外套口袋里拿出卫生纸，给了我一张。

「塞在鼻子里。」

「嗯。」

我把卫生纸揉成一团塞进鼻子，那女孩便安心地点点头，又抽出一张卫生纸把自己的额头擦干净，然后像大人一样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小泷结珠，七岁，念国小二年级。果远，你念几年级？」

除了妈妈以外几乎没有人用名字叫过我，我心跳加速，小小声地说，我也是。

「我和结珠你同年级。」

「这样呀。」

太好了，她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喊她名字她没有生气，让我松了一口气。

「结珠，你不是这座社区的人吧？是从哪里来的呀？」

「我从满远的地方搭车子过来的，现在在等妈咪把事情办完。」

在那里，她指向对面的五号栋。

「那要不要来我家玩？」

我紧张地提出邀请，但结珠果断地摇摇头说「不用了」，我瞬间对自己感到羞耻。就算找她到家里来，我也端不出果汁招待她，家里也没有游戏机或洋娃娃可以玩。可是，结珠好像不是因为我太不知分寸才拒绝的。

「我必须等妈咪回来，其实妈咪交代我不能离开楼梯那边的。」

「她什么时候会来？」

「大概再二十分钟吧。」

结珠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五号栋的楼梯明明就近在旁边而已。我还想跟结珠多说点话。

「这样时间还很多哟。」

「嗯……但是妈咪说不能乱跑，我还是先回去了。掰掰。」

不能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啰——她像个大姊姊一样交代过我，便转过身去，走到五号栋三号房和四号房之间的楼梯前方拘谨地坐下，像只乖巧的小猫。

我放弃说服她，回到家之后在洗手台前拔掉塞在鼻子里的卫生纸，把手指伸进鼻孔里转了一圈，血液干燥后的粉末便从里头掉下来。我用手迅速把它们拍掉，走出阳台去寻找结珠的身影，但从我家这里看不见她。过不久我就分了心，开始看起天上的云朵和扶手上的锈斑。自从结珠说「再二十分钟」之后，也不晓得已经过了几分钟，结珠有办法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乖乖在原地等待吗？

我看着底下的公园，数着自己指纹的圆圈、抠着栏杆上的锈斑打发时间，这时看见结珠从楼梯那里走了出来。一个女人牵着她的手，那一定就是结珠的「妈咪」了。栏杆挡住了视线，我正想跳起来把身体探到扶手外侧时想起了结珠刚才的提醒，于是只把脸贴到栏杆缝隙之间。

与其说牵手，结珠的妈妈更像是硬拉着结珠的手在往前走，结珠脚步匆忙地跟在后面，看了都担心她会不会摔跤。结珠妈妈不曾回头看她一眼，感觉就算结珠跌倒了，她也会把结珠继续往前拖。

我在心里默念着刚才没说到的那句「掰掰」，结果结珠还真的抬头往这里看了过来。但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秒之间，她马上别开了视线，匆匆忙忙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

回家的车上，妈咪说「今天的事情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我点头说「好」。我坐在后座，看不见妈咪的脸，只能从后照镜中看见她眯细了眼睛。她是不是要说什么了？我紧张起来，但妈咪到家之前都没说半句话。那之后一天、两天，随着时间过去，那座公寓社区的记忆逐渐远去。那个可怕的大叔，和名叫果远的奇怪女孩子，说不定都不过是一场梦。像揉面团一样，我把只存在于自己脑袋里的记忆反覆拉长、揉捏，对于它的真实性越来越没有自信。

所以，当我下周三也被带到公寓社区的时候，虽然害怕地心想「又来了？」，但同时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原来那不是梦。妈咪再一次爬上五号栋的五楼，按响门铃，上次那个大叔从屋里探出脸来。

「叔叔好。」

这一次我迅速打了招呼，以免被妈咪催促，大叔听了微微扬起嘴角说：「乖孩子。」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夸奖。我果然不喜欢这个人，我这么想着低下头，妈咪的声音从发顶落了下来。

「结珠，你和之前一样到楼下等我。」

我回答「好」，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避免发出脚步声。公寓社区真的存在，大叔也不是幻觉，那我下周也必须再到这里来吗？好讨厌哦，我想。与其这样，我还宁可妈咪多安排几堂才艺课。可是我还只是国小二年级生，即使我说「我可以自己顾家」，妈咪也不会听。如果可以不顾妈咪的意见，自己一个人决定事情，那会是什么感觉？开心吗？还是可怕呢？我边想边下到一楼，便看到果远笑容满面地站在那里。

「结珠。」

她略微喘着气，一上一下反覆踮起两只脚后跟，迫不及待地喊我的名字。知道这个女生也不是梦，我觉得好高兴，因为连妈咪也不知道我遇见了果远，这是只属于我的秘密。果远有点害羞地笑了笑，指向五号栋说：「我看见你过来了。」

「你又待在阳台上吗？」

「嗯，但我没有做危险动作哦。结珠，上次你也是星期三过来的吧，下周三也会来吗？」

「我也不知道。」

我们在楼梯上肩并肩坐下。

「你妈妈是来办什么事呀？」

「她说是志工活动，我也不清楚。」

「你不会想问妈妈吗？」

「我不敢问。」

「为什么？」

「……很可怕呀。」

「她会骂你吗？」

「这个嘛……」

妈咪不会对我大吼大叫，不会打我，也不会罚我不准吃饭。她只要说一句「结珠，这样不对吧」、「你不要让妈咪为难」，或是长长叹一口气，我的心脏就会扑通扑通狂跳，手指也动弹不得。「我妈妈也常常生气哟。」果远莫名开朗地说。

「她会说『你吵死了，给我安静！』，但明明就是我妈比较大声。」

她满不在乎的语气让我笑了出来。果远那头长发坐着感觉会碰到地面，我告诉她「会弄脏哦」，她便用双手草草将头发分成两边往前拨，从肩上垂到身前。

「你不绑起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绑。」

我的头发是每天早上妈咪替我绑的，在钢琴发表会或是特别的日子（到爷爷奶奶家的日子、爸比带我们到餐厅吃饭的日子）还会系上红色缎带。我坐在妈咪的梳妆台前，因为「你不要动哦」的一句话浑身紧绷，即使梳子勾到头发、发夹尖端刮到头皮，也都默默忍耐。

「我可以帮你编辫子哦，你家有没有橡皮筋？」

「平常绑东西用的橡皮筋吗？」

「一般的那种绑起来会痛，所以不行，要用专门绑头发的橡皮筋。」

「那没有，我妈妈也都不绑头发。」

果远的头发到处打结、乱翘，看起来好像平常都不梳整。我妈咪总是说，「结珠，你要是在外面表现得没教养，会丢爸比和妈咪的脸哟」，果远的妈咪都不介意吗？我妈咪看到果远不晓得会说什么，说不定会立刻牵着我的手走开，把她当成路边小石子一样视而不见。这想像使我内心沮丧起来，妈咪要是对果远态度冷淡，我会很难过的，因为我已经喜欢上果远了。刚才她笑得那么开心，兴奋得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一看见她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一整个星期她都在等我。不管是妈咪、爸比、哥哥，还是学校的老师和朋友，相隔一周见到我，都不会那么高兴。即使果远只是太无聊了，我还是好开心。

「果远，上周你在阳台上做什么呀？」

「我在看隔壁的小绿。」

「小绿？」

「是一只鹦鹉，它的鸟笼有时候会被放到外面。」

原来是鹦鹉啊，真没意思，我心想。又不是什么罕见的动物，而且小鸟的嘴喙和爪子尖尖的，碰到人感觉很痛，我不太喜欢。

「鹦鹉学校也有吧？」

我念的那间小学里养着鹦鹉、兔子和鸡。

「有是有，但我又没办法靠近去看。」

果远闹别扭似的回答。

「这样呀？」

「只有高年级生才能当饲育股长……而且我一靠近，大家都会不高兴。」

把脸埋在双膝之间的果远，看起来比迷路的小狗还失落。

「跟老师说吧？」

「老师也不太喜欢我，因为我妈会叫老师不要给我吃营养午餐。全班只有我带饭团去学校吃。」

「那是过敏吧？我们班上也有这种同学哟，不能跟大家吃一样的食物，不然身体会不舒服。」

「过敏？我不太懂唉。我妈妈讨厌『添加物』，也讨厌鱼和肉，她说那些东西有毒，不可以吃。」

「那你没吃过汉堡排，也没吃过炸虾啰？」

「嗯。」

果远带到学校的是一种叫「什谷米」的茶色饭团（好像跟杂炊饭不一样），点心吃豆渣饼干或豆子。果远家好奇怪哦，我这么想着，但没说出口。我们还是小孩子，所以就像我听妈咪的话一样，果远也必须听她妈妈的话。淋上番茄酱的汉堡排和沾满塔塔酱的炸虾比较好吃什么的，不可以说这种多余的话。

「果远，我来教你编辫子。」

「真的吗？」

果远唰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我，双眼闪闪发光，我松了一口气。

「嗯，站起来吧。」

我们的身高几乎一样高。我将手伸向她留到肚脐上方的长头发，果远担心地问我：「会不会臭？」

「咦？你没有洗澡吗？」

「有洗！可是是用盐巴和醋洗的……」

「盐巴和醋都是用来煮菜的，洗头发应该用洗发精和润发乳吧？」

「可是我妈妈……」

又是这句话。果远的头发上确实有一股刺鼻气味，但我毫不介意地用手指将它梳开。即使我勾到打结的头发，果远也只是皱皱鼻子，什么也没说。

「像这样，把头发分成三束，照顺序叠上来就好了……你看，很简单吧？」

「真的耶。」

「如果一直编著辫子，解开的时候头发也会卷卷的，很好玩哦。」

我替她把右半边的头发一路编到发梢，果远把那条辫子拉到面前，高兴地直说「好厉害！」只是简单的三股辫，明明没什么好厉害的呀。看着果远的笑脸，我内心就像天空下起骤雨时那样涌起层层叠叠的阴云，厚重的乌云灰扑扑的，雨水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虽然觉得想哭，但那和钢琴弹不好被老师训斥的「难过」，还有妈咪对我拿到乖宝宝印章的图画看也不看一眼的「难过」都不一样，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果远笑得这么开心，我也做了件好事才对。

「我来试试看，结珠你要帮我看着哦。」

「嗯。」

果远手指的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是努力编著剩下半边的三股辫。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我总觉得胸口的乌云紧紧拧在一起，零零星星的雨点滴落腹中。果远编好了辫子看向我，像在问我「怎么样？」那条辫子歪歪扭扭，到处都是翘起的毛发，手法十分拙劣。

「编得很棒哟。」

果远坦然接受了我的谎言，双手珍重地捧起辫子。

楼上响起「砰」的关门声，我的双腿瞬间僵硬得像两条木棍。叩、叩、叩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是妈咪。

「果远，到那边去，会被妈咪发现。」

我粗暴地推了果远的肩膀一把，不知怎地脑中只有「绝对不能被妈咪发现」这一个念头。幸好果远没有回嘴，迅速向后转便冲了出去。唉，跑成那样，辫子肯定一下子就散开了。明明是我自己赶她走的，却觉得胸口发痛。随着果远的背影逐渐跑远、妈咪规律的脚步声逐渐接近，那阵痛楚越发强烈，与心脏的鼓动合而为一。

「结珠，回去啰。」

「好的，妈咪。」

妈咪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我那只被她硬攥起来的手不久前才刚推过了果远的肩膀，也不知道它碰触过果远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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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结珠也来到了五号栋。我坚信每周都见得到她，所以不像第二次那样惊讶，只觉得好高兴。

那天我自己编的三股辫马上就散开了，但没关系，编法我已经记了起来。我拜托妈妈「买绑头发用的橡皮筋给我」，结果妈妈说「搞那么麻烦还不如剪掉」。

——过来，我现在就帮你剪。

——不要！

难得结珠教了我怎么绑辫子，剪短就绑不起来了。妈妈碎碎念着「你到底是在哪学了这些多余的东西」，她平常就是这样子，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妈妈总是在生气，但我不害怕她。结珠好像很害怕她妈妈。回想起她推着我的肩膀，说「会被妈咪发现」时胆怯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第三次和结珠见面的时候，她一看到我，就道歉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上次我推了你的肩膀。」

「完全没关系哟。」

结珠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然后忍不住笑出来：「你那发型是怎么回事？」

「我在挑战能编几条辫子。」

我头上绑了好多条比铅笔还细的辫子，这发型虽然被结珠笑了，但我不觉得丢脸。看到结珠的表情像三股辫散开一样放松下来，我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她告诉我，只要把发尾绕一圈塞进三股辫里，即使不用橡皮筋绑起来也不容易散开，我得好好练习才行。

结珠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很漂亮，辫子绑得整整齐齐地往上盘起。

让我想起以前，住二号栋的纱由实妈妈烤给我们吃的苹果派。馅上盖着辫子纹样的面团，还在烤箱里就飘出香喷喷的味道，出炉的时候表面光滑油亮，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感觉肚子都要叫起来了。可是，最后我还是没吃到苹果派，因为在纱由实妈妈切下一块分给我之前，我妈妈就来了。

——不要让我家小孩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妈妈站在打开的玄关门口，滔滔不绝地说起「白砂糖」和「添加物」、甚至是「接种疫苗」对「人体」的「危害」有多么严重，还说守护孩子远离这些东西是为人父母的责任，放任不管是一种「虐待」。纱由实的妈妈皮笑肉不笑地频频点头说「是、是」，对我道歉说「不好意思呀，阿姨都不知道」，然后说了声「再见」，把我送出门外，关上了门。比我大一岁的纱由实，脸上一直带着尴尬的表情。

「结珠，你吃过苹果派吗？」

「吃过哟，但我比较喜欢巧克力蛋糕。」

「我只吃过普通的苹果，我妈妈也讨厌蛋糕那些的。」

结珠偏了偏头。「是哦……」她沉吟着点点头：

「你妈咪讨厌的东西很多呢。」

我不太喜欢那些把妈妈称作「妈咪」的小孩，这个叫法感觉黏答答的，让我背后起鸡皮疙瘩。可是结珠口中的「妈咪」咬字清晰，如果说其他小朋友的「妈咪」像软趴趴的落花生，那结珠的就像富有弹性的葡萄一样顺耳。我喜欢结珠喊的「妈咪」，喜欢她戴起圆帽子、穿起笔挺的国小制服那么适合，也喜欢她友善亲切地对待我，从不对我说难听的话，还教我怎么绑辫子。

还有，也喜欢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朝我伸出了双手。每次想起那时结珠张开到极限、彷佛就要裂开的十根指头，和她认真的眼神，我总觉得自己真的掉下去好像也没关系，结珠说不定会毫发无伤地接住我——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才对。

「问你唷，结珠，你那时候站在阳台底下，为什么会伸手呀？」

「嗯——我也不知道，可能吓到了吧。」

她有点难为情似的快速回答完，笑着说：「还好果远你没有掉下来。」

「唉，我们去公园玩嘛。」

虽然没有秋千也没有溜滑梯，但总比坐在阴影处潮湿的楼梯上来得好。结珠低下头，又抬起脸，来回看着她那双黑鞋亮晶晶的鞋尖和那座公园。

「你不想去吗？」

「不是不想，可是我妈咪……」

「只要像第一次那样马上回来就好了呀，看着时钟就没问题。」

我锲而不舍地试着这么说，总觉得结珠也希望我说服她。最后，结珠终于带着略显紧张的表情「嗯」地点了头。

「那就等我下周过来的时候。」

「不是现在？」

我想跟结珠一起去公园玩耍，即使只有一分钟、三分钟也好，所以听了大失所望。公寓社区里的其他小孩都排挤我，一个人玩太无聊了，我一直想着哪天要是交到朋友，就要结伴一起到公园去玩。

「我需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结珠正经八百地说。我不知道「心理准备」要准备什么，得像远足那样拿好通知单和小册子，事先准备要带的东西吗？虽然不知道，但我满足于结珠愿意倾听我的愿望，于是和她打了勾勾：「那就下周，约好啰。」

✿

下一周，我从五楼走下楼梯，和等在一楼的果远手牵着手，一步不停地跑进公园，因为要是停下脚步，我说不定又会脱口说出「下周再说」。果远的手温暖柔嫩，和妈咪那双在夏天也冷冰冰的手完全不一样。我们肩并肩坐在单杠上，用大人的视线高度环视周围。虽然天气阴沉，有点闷热，但这座空无一人的公园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地盘」，就像我们两个人的庭园一样，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

「结珠，你看。」

果远双手抱着膝窝，挂在单杠上一圈又一圈旋转起来。要是放着不管，感觉她会一直转下去。「会头晕哦。」我担心地阻止她。

「不会啦，结珠也一起玩吧。」

「现在穿着裙子，所以不可以，运动的时候要穿运动的衣服才行。」

「因为你妈咪会生气？」

「不只是妈咪，要是我穿裙子跳上跳下的，爸比也会说『这样太粗野了』。」

「『粗野』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没规矩的意思。」

「结珠你什么都知道耶。」

「才没有呢。」

果远站在三架单杠里最高的那一架底下，往上一跳抓住横杠，大幅摆动着双腿，让整个身体前后摇晃。然后她突然放手，整个人便借势飞出去，在一公尺之外落地。因为剧烈活动的关系，果远没有用橡皮筋绑起来的两条辫子前端已经松开了。

「问你哦，有爸爸在是什么感觉？」

果远回到我身边这么问。

「咦？」

「因为我家没有爸爸。」

「为什么没有？」

「不知道，一直都没有，我问妈妈，她也不告诉我。」

「咦，所以你不知道自己爸比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嗯。」

果远答得干脆，我不敢置信，如果是我的话，根本不敢把这种事告诉任何人。我家的爸比虽然每天都在我上床睡觉之后才回家，假日也经常出门，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但那和「没有爸比」完全不一样。没有爸比却连原因都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会觉得好丢脸。可是果远不一样，我觉得丢脸的事她无所谓，我拥有的知识她不了解，我吃过的东西她没吃过，她和我完全不一样。可是我想，或许是因为完全不一样，我才会喜欢果远吧。假如她什么都跟我一模一样，那相处起来说不定很没趣。

「我的爸比是医生，他很忙，所以很少待在家。在家的时候，他会问我学校的课程和才艺课上到哪里了、读了哪些书之类的问题。」

「是哦。那你有兄弟姊妹吗？」

「有个哥哥，他现在高三，要准备考试，所以平常都在房间里念书。」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也在念书，好用功哦。」

其实在升上高三之前，哥哥就几乎都待在房间里了。偶尔在走廊碰见他的时候，即使我跟他打招呼说「早安」、「你回来了」，他也会视而不见地走掉。妈咪跟哥哥说话比较尊重，都叫他「健人哥哥」，总是耳提面命地告诉我「你不可以打扰到健人哥哥哦」。哥哥就算把脱下来的袜子随便乱丢，或是吃完饭不收碗盘，妈咪都不会生气。

「这样听起来，有爸爸和哥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耶。」

「才没有那种事。」

我有点生气。

「是吗？」

「因为我有饭吃、能上学，都是多亏爸比在外面工作，而且哥哥也很会念书……」

「我也有饭吃，也能上学呀。」

「我和果远不一样。」

我忍不住语气强硬地顶回去，从单杠上跳了下来，脸颊发热。我刚才生气了，因为自己被说得像果远一样而感到排斥，因为不想变成家里没有洗发精、不能吃汉堡排和蛋糕的小孩。可是这是非常冷血的想法，怎么办？

「结珠？」

见我双手紧紧握拳，果远凑过来看着我的脸，向我说了声「对不起」。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你不要生气。」

必须道歉的是我，可是，要是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如实告诉果远，果远一定会不开心的。所以我摇摇头，只回答她：「我没有生气哟。」

「真的？」

「真的。果远，你再示范一次刚才那招好不好，放开手跳得很远的那个。」

「好呀！」

果远兴高采烈地跳上高高的单杠，比刚才更用力地晃动身体。咻、咻，松开一半的三股辫跟着摇晃，整双都灰扑扑的运动鞋脚尖彷佛能够到飞机云。我看着果远，看着天空，看着五号栋，看着妈妈所在的504号房阳台。那里堆满了垃圾袋，令人不安。

「结珠，我要跳啰，看好了！」

果远高声说着，放开双手。她的身体位在几乎要回转到单杠另一侧的高处，我倒抽了一口气，张嘴想说「危险」，但已经来不及了。果远呈现高举双手的万岁姿势，身体被抛上半空。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耀眼的太阳光从云层间照射下来，投射出果远的影子，就连她辫子松开的发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在比刚才更远的地方「哒」一声落了地，看向我得意地笑了开来。

「好厉害。」

我说。

「果远，你好厉害。」

即使胸中的阴霾没有消失，但多亏了果远，阴云之间似乎开了一个小缝，光从那里泄漏下来。或许那道缝隙再过不久又会被堵上，但我决定好好记住果远飞跃到远处的模样，还有她此刻开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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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珠好像生我的气了。虽然她人很好，马上就跟我说「我没有生气哟」，但那时她脸上的表情好恐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一定是因为我太笨的关系。妈妈老是生气地骂我「我看你是白痴吧」，班上和公寓社区里的小朋友也都骂我「笨蛋」。我已经习惯了，但万一被结珠讨厌、以后不能再一起玩，我会很难过的，所以下一次见面时，我跟结珠说：「因为我很笨，万一以后乱讲话又惹你不开心，对不起呀。」结珠一听，眉毛和眉毛之间都挤出了皱纹。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果远，你才不笨。」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我不会这样说。你一下子就学会编辫子了，还编得很漂亮。」

被结珠一碰，我的头发看起来柔顺又闪亮，好像发质都变好了，一定是因为我心里高兴，所以每一根头发都开心。我鼓起勇气，向结珠坦白一个秘密。

「那个呀，你不要笑我哦……其实我不会看时钟。」

「咦？你说那个？」

结珠指向竖立在公园里的时钟。

「嗯。啊，数字我看得懂！三点、六点、九点好像也看得出来，但其他就不懂了。」

一年级的时候，我在数学课上发呆看着窗外的校园，结果老师不知不觉就讲解完了。「大家有听懂吗？」周围的同学们大声说「有——」还有同学炫耀说「这些我三岁就会了」，我不敢说我没有听懂。

「这个我可以教你。」

结珠从种树的地方捡了一根细树枝过来，在地面写上数字教我看时钟。一天是二十四小时，一小时是六十分钟，一分钟是六十秒。时钟上的一天从两根指针指着「12」的地方开始，时针会绕两圈。短针表示「小时」，长针表示「分钟」……老师的讲解明明那么无趣，结珠的说话声却毫无困难地传入耳中，一下子就把那坨纠结成团的「我听不懂」的丝线解了开来。

「果远，这样你懂了吗？」

「嗯。」

「那么，现在几点？」

我抬头看向时钟回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三点四十分。」

「没错，答得很好。」

结珠像真正的老师那样夸奖我。

「那再过五分钟，长针会指向哪里？」

「九的位置。」

「答对了，果远，你已经会看时钟了。我就说你不笨吧？」

我没有回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时钟看。我看得懂时钟了，已经理解了时钟上那两根「一回过神就发现它们在动」的指针代表什么意思！说不定我真的不是笨蛋。眼前的景象哗地开阔起来，我突然觉得那两根黑黑尖尖又冰冷的指针变得非常亲切，因为它们随时都站在公园，不眠不休地告诉我们现在几点。

「好耶！好耶！」

我开心地蹦跳起来，结珠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太大声会吵到邻居吧。」

我停下动作，用气音说：「结珠，谢谢你。」这一次结珠笑着凑过脸说：「太小声了，我听不见啦。」结珠身上有其他家庭的味道，我突然想摸摸结珠的头发，就像她刚才触碰我的头发那样，说不定她也会和我一样开心。

「结珠，我可以帮你编辫子吗？」

我在她耳朵旁边问，结珠立刻退开，用手捂住耳朵。

「咦？」

「我想帮你编辫子。」

「不可以。」

「可是，我已经编得很漂亮了吧？」

「这还用了橡皮筋和发夹那些的，果远你绑不来。万一头发散开，马上就会被妈咪发现了。」

结珠的语气严肃，我明白了无论拜托几次应该都没有用。我悄悄看向结珠从那顶贴着树叶图案纹章的帽子底下露出的后脑勺，三股辫被好多支发夹固定得严丝合缝，我心想，结珠的妈妈显然连她的一根头发都不允许它乱翘。

✿

公寓社区的公园，成了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虽然一点都不隐密，却是我们私底下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游乐场。和果远一起沐浴着午后明朗的阳光非常舒服，我们嗅闻手掌上摸过单杠之后带有的金属气味，在草皮上寻找蚁窝，拔起杂草把草叶唰地纵向撕开，即使没有游戏机、没有点心，也玩得很尽兴。云朵缓缓飘过天空，鸽子装忙似的摇头晃脑走过，沙坑里的细沙偶尔有亮晶晶的颗粒混杂其中。只要两个人一起，看见什么都雀跃不已。我好喜欢白天越变越长的这个季节。

果远的妈咪好像在超市工作。

「那间超市只卖一种叫做『有机食品』的东西，我们家吃的米都是那边买的。虽然那些米都是棕色，但我妈说那是没有使用『着色剂』的证据。」

「那你放学回家之后，家里都没有人在？」

「嗯。」

「那才艺课怎么办？」

「我没有上才艺课。」

「平常放学之后，你在家都做些什么呀？」

「在日历背面画画。」

果远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负责每天撕掉一张日历。一开始都会先画有数字的那一面对吧？画满了再翻到背面，就觉得整张纸变得一片全白，很开心哦。」

她说她喜欢月初那几天，因为空白的部分最多；假日的数字是漂亮的红色，所以看了也高兴起来；偶尔忍着不画，等到累积两、三张日历纸再一口气画满，就有难得奢侈一天的感觉……果远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懂，却也觉得很有意思。我一直以为所有妈咪都总是在家，负责接小孩上才艺课，检查作业、联络簿和隔天的课表。我觉得自己就像超市零食专区任你装到满的那种袋子，妈咪把她挑选好的东西往里面塞得满满的，只要夹链袋的开口还关得上，即使挤到袋子鼓涨变形、随时都会撑破也无所谓的透明的小袋子。

可是，我现在有了果远这个连妈咪也不知道的秘密朋友。妈咪心中有她自己的秘密，我心中也有我的秘密。像颗蛋一样揣着它令人害怕，同时又让我充满期待，就像是用力荡秋千，把身体荡得很高很高的那种感觉。要是这里有秋千就好了。

「好好哦。」

果远用指尖捏着我的制服裙摆喃喃说。

「我也好想穿穿看这种衣服。只要到你们那间学校念书，所有人都能拿到这套衣服吗？」

「嗯。」

我点了头，但制服不是免费的，而且我隐约记得，上幼稚园的时候我和爸比妈咪三个人还一起接受过面试。果远家没有爸比，感觉好像也没有钱。可是我说不出「你不行的」这种话，所以转而问她：「你要穿穿看外套吗？」

「不用，没关系。」

果远摇摇头，三股辫的尾巴跟着摇晃。今天她只在后脑勺编了一条粗辫，果远的辫子越编越漂亮，我看了很开心。

「因为，那件外套有可能是『化学纤维』吧？」

「化学纤维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妈说她讨厌『化学纤维』，内裤和袜子全部都要穿『有机棉』材质的才行。」

「为什么不能穿化学纤维？」

「她说了一堆，但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听惯了的「讨厌」。我和果远截然不同，却有些地方非常相像：无论我们理解或不理解，妈咪订下的规则都必须遵守。还有，我们不太清楚自己的妈咪喜欢什么，却对她讨厌的东西瞭若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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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来到这座公寓社区几次，结珠好像还是不太清楚她妈妈在做的「志工活动」到底是什么。

——一到504号房，就会见到一个不认识的大叔，我每次都要跟他打招呼，但总觉得好可怕，我不喜欢他。而且大叔每次都只是朝我看一眼而已，为什么非得跟他见面呢？

——要不然结珠，你问问看你妈妈吧？

——之前也说过了，我不敢问。

——为什么？

——不敢就是不敢嘛。

我妈妈也从来不听我说话，她动不动就生气，有时候生起气来也很恐怖。可是，结珠对她妈妈感受到的「害怕」，可能又跟我不一样。

我妈妈会知道「志工活动」是什么吗？晚上，吃着什谷米配白萝卜煮豆子的时候，我试着问她。

「你认识住在五号栋504号房的那个大叔吗？」

妈妈从对桌转动眼珠子瞪向我。

「为什么问这个？」

「没为什么啊。」

「那个大叔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啊，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而已。」

我连忙用力摇头。

「你不要靠近他哦。那家伙好像酒精中毒，老是浑身酒气到处乱晃，有时候还听到他嘴里喊着莫名其妙的话。」

「酒精中毒是什么呀？」

「你不需要知道。总而言之，绝对不要告诉他，你白天自己一个人在家。」

「那妈妈，我问你哦，志工活动又是什么？」

「伪善者的消遣。」

妈妈嫌麻烦似的回答。

「『伪善者』是什么？」

「你好烦啊，等你长大就懂了，赶快给我去洗澡。」

我家的浴缸，必须要打开热水和冷水两边的水龙头，先确认过温度适中才能开始放洗澡水。水开着不管它会满出来，要是拖拖拉拉地不去泡澡，水也会凉掉。结珠告诉我，她家的浴缸只要按一个按钮就会自己放水、关水，水放好了会响起音乐，水凉掉了还会自动加热，所以随时都能用温度正好的水泡澡。而且浴缸很宽敞，双脚都伸直了也碰不到另一端，淋浴还有各种选择，分成强、弱，还有像雾一样充满整间浴室的蒸气。结珠家简直就像魔法屋一样，我整个人坐进狭窄的深底浴缸心想。因为结珠住在魔法屋一样的房子里，所以她妈妈在做的「志工活动」，听起来也像某种咒语。

伪善者的消遣。我模仿着妈妈刚才的语调，轻轻笑了出来。虽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听得出她在说坏话。妈妈微微撇着嘴角讽刺人的时候，看起来最漂亮。大概三岁还四岁时，我问过她：「我们家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回答：「因为他是个混帐。」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她当时的表情。

我妈妈不像别人家的妈妈那样化妆，也不精心梳理发型，却还是长得很漂亮。她脸上雀斑很多，头发每次都是自己随便剪的，但即使如此，我知道公寓社区里的男人们还是会斜着眼偷看我妈。在社区里四处闲晃，各种小道消息和坏话都会自然而然传入我耳中，好像谁也不在乎有没有被我听见，一定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是笨蛋的关系。当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说校仓太太头脑有问题、从来不帮忙社区事务的时候，男人们总是露出暧昧的笑容袒护我妈。

——我觉得她不是什么坏人啦。

——她一个女人家孤零零地照顾小孩子，各方面都很辛苦嘛。

听说，其中还有人特地跑去我妈工作的超市，买了价格高昂的「有机栽培米」，结果闹到夫妻吵架。做出这种事只会让我妈越来越孤立而已，他们明明都是大人了，怎么会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呢？我妈的口头禅是「住在这里的都是群讨人厌的家伙」，她有时候也会在浴室里哭泣，可能是因为不喜欢任何人而伤心吧。

大人要不是很可怕，就是令人作呕。至于小孩，男生会拿橡皮擦屑丢我，对我说「你臭死了」，女生会刻意在我眼角看得见的地方交头接耳、吃吃发笑。所有人都好讨厌。我还算喜欢我妈，要是没有妈妈在，我就没饭吃，也没得洗澡了，还是喜欢着她比较轻松。

我真正发自内心喜欢的，只有小绿和结珠——我看着自己像海带芽一样在热水中摇曳的头发心想。在小绿之前还有一只「小茶」，但它现在不在了。

对我张开双手的结珠；每周一次，只能在短短一段时间说到话的结珠；害怕「妈咪」的结珠。我好想再多跟结珠待在一起，要是能跟结珠上同一间小学该有多好。可是那样的话，结珠说不定也会像其他同学一样说我的坏话、嫌我笨。我没有好吃的小点心可以分给结珠，也没办法像结珠教我编辫子、看时钟那样教她什么。结珠跟我相处说不定马上就厌倦了，再也不会跟我一起玩。

一这么想像，我突然伤心起来，眼泪从比喉咙深处更深的地方涌上来溢出眼眶，马上滴进了浴缸，和泡澡水融在一起。在这之前，无论别人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从来都没哭过。可是为什么呢，只要一想到有可能被结珠讨厌，我就觉得一切都完蛋了。「据说地球到了一九九九年就会灭亡！」一年级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吵闹着这么说，弄哭了几个女生，老师生气地告诉大家「没有这回事」。当时我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但现在我懂了，要是结珠不在了，我一定会「灭亡」吧。我吸了吸鼻水，凝结在天花板上的水滴啪嗒滴上我的后颈，我「呀」地缩起脖子。

「果远，你还要泡多久！」

听见妈妈不耐烦的声音，我急忙回答：「现在就出去。」幸好眼泪已经不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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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504去看看好了。」

靠在公园围篱上的果远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我忍不住紧紧抓住她的手。

「为什么？」

「因为很好奇嘛。啊，我不会现在去啦，等到结珠你不来的日子，我再偷偷去侦察。」

她说出「侦察」这个词的时候显得有点自豪，可能是最近新学的词吧，但现在我顾不得那种事。

「不行。」

我语气强硬地这么说。

「我不会去按门铃啦，只是站在外面看一看而已。」

「不可以。」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果远的手。即使我再怎么阻止，感觉她还是会去，因为她是为了看隔壁家的鹦鹉，可以把身体探出阳台栏杆外面的女生，是敢毫不犹豫放开单杠的女生。果远有着某种敢在秋千荡到最高点时面不改色往下跳的、让人捏把冷汗的危险气质。

「不会怎么样的。」

「我都说不可以了。」

要是果远见到了那个大叔，妈咪说不定会发现我的小秘密。不对，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我不想让果远触碰到那个大叔混浊的眼睛和粗暴的声音，总觉得那会让果远沾上无论用醋还是用肥皂都清洗不掉的脏污，我无法接受。

「你不要这样。」

我感觉到下眼睑涌上一股热流。看见我眼眶含泪，果远慌张地不断说「对不起」。

「我答应你不去、不会去了。」

「真的？」

「嗯。」

我这才终于放开果远的手，拿手帕按着眼睛。眼泪消退之后，我忽然难为情了起来，为了掩饰困窘，我挪动双手弹起看不见的钢琴。

「你在做什么呀？」

「练习钢琴指法，复习前天教的东西。」

「两只手的手指可以分别做出不同动作耶，好厉害。」

果远两眼发亮地看着我的双手，好像已经把刚才的事情全抛到脑后。「这没什么好厉害的。」我说着靠上围篱，压得它吱嘎作响。

「对了，有一首曲子叫做〈卡农〉哦。」

在发表会上，有上级生演奏了帕海贝尔的卡农。我喜欢它的开头，像赤着脚轻轻踏入浅水滩。

「和我的名字发音一样？※真的吗？是什么样的曲子啊？」

注：果远（kanon），在日文中发音与「卡农」相同。

我试着哼了一段，果远偏了偏头。

「没听过耶，结珠你会弹吗？」

「完全不会，我才刚学到黄色拜尔而已。」

「黄色拜尔？」

「就是像钢琴教科书那样的课本。」

我手指的动作已经不是在复习指法，只是胡乱在半空中舞动，果远却仍然看着我的指头，像看着某种耀眼的东西。要是现在这里有架钢琴，刺耳的不和谐音马上会拆穿我的谎言。

「等我练习到会弹卡农了，再当面弹给你听。」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在谎言之上编织另一个谎言。果远家没有钢琴，我不可能邀请她到家里来，我们也不念同一所学校。即使我真有一天学会弹奏卡农，也不会有能够弹给果远听的一天。

我和学校里的朋友也会立下不切实际的约定，像是「有一天我们一定要一起到朋友家过夜」，或是「以后一起去主题乐园玩吧」。这些约定没有实现也没关系，只是彼此口头相约就很开心了，就像欣赏橱窗里的蛋糕一样。然而现在，在我对果远撒谎的瞬间，却感觉到一种像薄纸或草叶割伤手指的痛觉。伤口细微得肉眼看不见，连OK绷都不需要贴，却过了好久还是一抽一抽地发痛发痒。

「嗯。」

要弹给我听哦，果远笑眯眯地这么说，我因此后悔刚才不应该随口乱说话。我将手指紧紧捏成拳头，掌心冒着汗，黏答答的很不舒服。六月也即将结束了。我已经换上了布料轻薄的夏季制服，果远身上的衣服却只有袖子长度改变。到了七月，第一学期※即将结束，然后暑假就要来了。我忽然想，暑假期间妈咪也会定期到这里来吗？

注：日本采用三学期制，第一学期为四月到七月，第二学期为九月到十二月，第三学期为一月到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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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对结珠那么说，但我还是对五号栋的504号房好奇得不得了。我不明白结珠为什么那么拼命想阻止我，而且要是知道了504号房那个大叔的情报，结珠应该也会很高兴吧。午休时在学校图书室读到的侦探故事非常有趣（我特别喜欢「侦察」这个厉害的词），我很想自己冒险看看，而且也想为结珠做点什么。

为了立刻把结果告诉结珠，侦察选在星期二进行。要是没有任何发现，我就不提起这件事了。放学回家之后，我只跟正好出现在隔壁阳台上的小绿说了声「我出发了」，便走出家门。用麻绳挂在脖子上的家门钥匙贴着皮肤，在我每一步走下阶梯时跟着跳动。刚开始它还冰冰凉凉的很舒服，转眼间就被我的体温焐热，再也不冰了。

下到一楼，我确认过附近都没有人之后，一口气从公园旁边跑过去，冲进五号栋的入口。首先我调查了一下集合式信箱，但「504」的信箱没有名牌，查不出大叔叫什么名字。我们社区的公寓每层楼都有一号房到六号房，一号和二号、三号和四号、五号和六号彼此相邻，中间都隔着一道楼梯。

我蹑手蹑脚爬上五楼，小心不发出脚步声。504号房的门口果然也没有门牌，我悄悄把一只耳朵贴上铁门。坚硬冰冷的触感，还有没编成辫子的头发沙沙的摩擦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继续侦察，轻轻推了推门板下方的邮件投递口，洞口发出小小的「啪」一声开了一条缝，房间里的空气流泻出来。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总觉得那股空气混浊湿暖，有点臭味。还有，绝不是错觉的，声音。

女人在哭的声音。不，是好像在哭一样的叫声。我听过养小绿的大姊姊房间里传出同样的声音，和单纯的哭泣不同，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像在呻吟。听到那个声音总是让我嘴巴里涌出唾液，莫名感觉到类似动物园的气味——就像现在。大姊姊的这种声音不分早上中午晚上，每次妈妈听到，总是瞪着墙壁嫌弃地嘀咕「差劲透顶」。

那种「差劲透顶」的声音，从504号房的大叔家传出来，而且比大姊姊房间听到的更清楚、更大声。我一只手按住邮件投递口的盖子，蹲在那里动弹不得。好恐怖，我不想听，心脏一胀一缩地跳得好大声，感觉就连在身体外侧也能听见，害我紧张得不得了。那阵叫声就像在跟我的心跳声比拼一样越来越大声，变得接近悲鸣。好恐怖，我紧紧闭上眼睛，这时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只能趁现在了，我得赶紧逃跑。

我迅速站起身冲下楼梯，再一次从公园旁边跑进六号栋，上楼跑向自己家。明明流着汗，手指却像冷得要命的日子一样不听使唤，打不开锁，我在家门口急得跳脚，好像用全身跳着奇怪的舞蹈。终于进到家里，我一锁上门、扣上门链，膝盖忽然发起抖来，整个人瘫坐在妈妈的凉鞋上面。要是那个大叔发现了我，一路追过来怎么办？万一他跑到阳台监视我怎么办？汗湿的衣服贴在背后，感觉好不舒服。

今天是星期二，不是结珠过来的日子，所以在那个房间里的不是结珠妈妈，或许是我家隔壁的大姊姊也说不定。说不定每个星期三，结珠的妈妈也在那个房间里发出「差劲透顶」的声音。我开始害怕结珠被某种乌漆抹黑的东西吞没。结珠明明都阻止我了，都是我不听劝告自己跑去侦察，结果一直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搞得自己心神不宁。

糟糕的事马上就发生了。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换上睡衣的，但我直接钻进被窝，没起来吃饭也没洗澡，隔天早上就发了烧。妈妈在我额头上涂了厚厚一层臭臭的软膏，边涂边说「这可是很贵的」，然后用热水冲泡成分不明的粉末，让我喝下那杯加了蜂蜜后尝起来有土味的饮料，就出门上班去了。有钱买奇怪的药膏，我还比较希望她拿那些钱买水果和冰淇淋给我吃。头痛又发烧让我昏昏沉沉，我在睡梦中流了满身汗，每次醒来就慢吞吞地走到厨房去，打开水龙头咕嘟咕嘟大口喝自来水，流过嘴巴和喉咙的水甘甜美味得让我惊讶。今天是星期三，我要等结珠来才行。尽管不能出门，我至少想在阳台上朝她挥挥手。可是中午一吃完冰箱里的粥（用我们家平常吃的什谷米熬成的），我马上就睡着了，再醒过来时，一只冰凉的手掌放在我额头上。

「嗯，烧退了，看来药膏有效。」

啊，妈妈回家了，已经是晚上了。「要吃饭吗？」她问我，但我还在为了没跟结珠打到招呼而失望，所以回答「不用」，再一次沉入梦乡。在梦里，我也没能见到结珠。

我在清晨很早的时间饿醒，枕头旁的闹钟还没指向六点。我穿着睡衣悄悄走出家门，前往平常那座公园。外面天已经大亮，我看见送报的人骑着堆满报纸的单车渐行渐远。明知道她不可能在，但我得亲眼确认过，才有办法转换心情迎接下一周到来。抵达公园时我跑得有一点点喘，开始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巡逻。单杠、沙坑、几棵树木，这时间气温仍然凉爽，阳光比中午更透明柔软。深呼吸几次，好像把残留在身体里的热气全都呼出去了。

走到时钟下方的时候，我注意到地面上放着一束白花三叶草，五、六朵花用花茎巧妙地扎在一起。是结珠，我心想。事实上或许不是结珠放的，但我脑海中一瞬间就浮现了结珠来到这里，东张西望地等待着我，边抬头看向我家阳台边摘着花的模样。一定是这样没错，这是结珠特地为我留下的花。

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我把白花三叶草放进嘴里。酸酸涩涩的汁液从纤细的草茎里渗出来，我的嘴巴里分泌出好多唾液，全身酥酥麻麻的，让我的脖子和肩膀抖了一下。只有那座时钟俯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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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阴天，天空却明亮得不寻常。虽然看不见太阳，但阳光从白色的云朵背后透出来，感觉一点也不阴沉。我像平常一样搭着妈咪的车前往公寓社区，坐在儿童座椅上的我有点紧张，因为上周没有见到果远。

是因为果远说要去「侦察」，我却严厉地告诉她「不可以」吗？是因为根本不可能实现，我却说要弹钢琴给她听吗？果远说不定生了气，再也不想跟我一起玩了。我一个人东想西想，却还是不敢跑到果远家去按门铃，明明不用花上十分钟，我还是怕得不敢从原地离开，实在太没胆量了。

我想至少送些什么给果远，于是匆匆采了一些生长在公园里的白花三叶草，用花茎绑成一束，放在时钟那里。希望果远能注意到，希望她没有生我的气——我这么祈祷着，独自度过那漫长又无趣的三十分钟，果远不在，我好寂寞、好无聊。

「今天或许能见到她」的期待，和「万一今天也见不到她怎么办」的不安，害我不小心踢动起垂在半空的双腿，妈咪立刻纠正我「不要这么没规矩」。

所以，在六号栋的阳台上看见果远的瞬间，我高兴得差点要用力朝她挥手。当然，因为妈咪就在身边的关系我忍住了，但如果可以，我真想大声喊她的名字。果远——果远，你看见我留下的白花三叶草了吗？你上星期在做什么？你知道白花三叶草能编成花冠吗？我可以教你哦。

和妈咪分别之后，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在心中预演着好多要跟她说的话。相隔两周，我终于在近处见到果远，可是她看起来却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怎么了？」

她在哭，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大滴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落通红的脸颊，在下巴尖端汇聚在一起。我觉得果远的泪水好美，像沾在玻璃上的雨滴。果远说话总是直来直往，没想到她也会这样哭泣。

「果远……」

「死掉了。」

果远从咬紧的门牙缝隙间挤出声音这么说。

「小绿、死掉了……」

「那只鹦鹉？为什么？」

「我不知道。刚才往隔壁一看，它就倒在鸟笼里不会动了……我叫它也没有反应。」

「这样啊……」

我不晓得该向她说什么才好。我心想，那也不是养在她家里的小鸟吧？我本来还想跟她一起做好多好玩的事，连着上周没见到面的份一起补回来。可是果远在抽泣，眼泪像开着的水龙头一样扑簌簌地掉。哭成这样，感觉连睫毛和眼珠子都要一起流出来了。我递出手帕给她，她也不愿意接，只是用手掌心用力抹着眼睛周围。

「果远，手帕给你用啦。」

「没关系……我想、埋葬小绿。」

「咦？」

「我想把小绿带去公园埋葬。可以葬在有种树的那里，那附近的土也比较松软。」

「可是那是别人家的宠物吧？你要去拜托邻居吗？」

「应该不可能。」

果远说。

「所以，我要越过阳台，去把小绿带过来。」

「咦，不行啦，怎么可以……」

把已经死掉的小鸟擅自带走，是不是也会变成小偷呢？我不确定，但应该会被骂，而且太危险了。

「果远，还是放弃吧，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我轻轻摇晃她的肩膀，但果远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她被泪水沾得湿润的眼睛在发亮，就像沙坑的沙子里那些亮晶晶的微粒飞进了果远的眼中。

「在小绿之前，还有一只小茶。」

「小茶？」

「小茶是一只仓鼠。有一天它也死了，我还担心要怎么办。隔天听到大姊姊走出阳台的声音，所以我也在阳台竖起耳朵听，结果大姊姊『唉』地叹了一口气，喀嚓一声打开饲养箱的盖子，回到房间里……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在我念的小学，养在饲育小屋的小动物或教室水箱里的鱼要是死掉了，都会埋在学校庭院里宠物专用的墓地里，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把它们冲进马桶。好过分，在我这么想的同时，另一个自己反问：「为什么过分？」死掉了就代表不再活着，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再也感受不到痛苦，爸比是这么说的。爸比是医生，所以他说的一定没错。是谁规定死掉的宠物可以埋葬，却不能冲进马桶？

可是，在果远面前，我说不出这种话。我想，光只是让她感到悲伤，就代表这是件不能做的事。总觉得这里存在着比妈咪订下的规矩更强烈、更确切的「不可以」。为了不让果远哭泣，我愿意做任何事，也办得到任何事。我「嗯」地点点头。

「我们把它带去埋葬吧。」

接着，我第一次踏进了果远家。有一个房间的地板上铺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光滑材质，另外两个房间则铺着榻榻米。餐桌是两人用的，两组垫被叠在墙边，冰箱也只有两扇门，没有沙发，没有床架，也没有书桌。我心想，这样生活不会不方便吗？「那个大姊姊好像醒着。」果远把耳朵紧紧贴在墙上，小声这么说。

「我听到电视的声音。」

「真的？」

我也学着果远靠过去听，墙壁另一侧传来说话声，大概是电视剧或什么节目的对话。然后是打开冰箱、啪嗒一声关上冰箱门的声响，还有脚步声。隔壁家的声音全都听得这么清楚？这样还有可能越过阳台，悄悄把小绿偷走吗？我突然感到害怕，但已经来不及反悔。

果远蹑手蹑脚地打开纱窗。我穿着袜子走出阳台，明明觉得这种事要是被妈咪发现一定会捱骂，却在不安的同时不可思议地感到同等过瘾。秘密进行的「这种事」，为了果远而做的「这种事」。

「那我过去了。」

果远没穿袜子，赤着脚轻轻跨出脚步，带着紧张却无所畏惧的表情。

「我把小绿抱出鸟笼之后把它交给你，你要接好哦。」

「嗯。对了，你等一下。」

我从裙子口袋里拿出防身警报器。

「带着它吧。」

「这是什么？电子鸡？」

「不是，是防身警报器。拉动绳子，它就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啊，现在不能拉！……万一那个大姊姊走到阳台，你就用这东西发出声音吓她一跳，然后趁机逃走。」

「嗯。」

果远把手腕穿过挂绳，将警报器挂在手上，接着不知为何回到屋里去了。没过多久她立刻跑了出来，将一根鸟羽递给我。

「这是小绿的羽毛，送给你。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羽毛上的颜色从黄绿色渐层为黄色、再逐渐转白，这就是小绿的颜色。我并不特别想要它，警报器也只是借给果远，而不是送给她的礼物。可是，收到果远珍惜的东西让我好高兴。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对别人的「心意」感到高兴。

「谢谢你，果远。」

我将那根羽毛放入衬衫的胸前口袋。果远用那双哭肿的眼睛看着我笑了笑，双手扶着栏杆轻巧地撑起身体，先是一只脚、紧接着两脚都踩上栏杆，抓着两户阳台之间的隔板墙稳住身体。她的动作太轻快，反而看得我捏了把冷汗。我很想叫她再慢一点、轻一点，但这样说不定会害果远分心。

果远轻轻松松越过栏杆，在隔板墙另一侧轻巧落地。我拼了命伸长背脊，守望着她蹲下的背影。今天她没绑辫子，长长的头发整片披散在她背后。在一声轻轻的「喀嗒」声之后，果远站起身，回过头来，捧成碗状的双手中躺着一只动也不动的小鸟。

「……结珠。」

「嗯。」

我伸出双手接过小绿，它的身体僵硬得不像生物，让我鸡皮疙瘩直竖。要不是为了果远，我想我早就尖叫着把它丢开了，但我还是忍耐着不把排斥感表现在脸上。果远迅速回到这一侧来，我们的作战轻而易举成功了。回到屋内，电视的声音依旧从隔壁传来，那个大姊姊完全没发现。

「来，小绿还给你。」

「嗯。」

我现在就想去洗手，但我们还有该做的事，得把这只小鸟带到公园埋葬才行。我们走下楼梯，刚走出建筑物外面，果远便「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没带铲子下楼。」

对哦，徒手挖土、再把小鸟埋好太累人了，还会弄脏手。果远带着小绿跑了回去。「结珠，你在原地等我哦。」她在踏上楼梯前回过头对我这么说。

「待在那个有光的地方。」

这时候，正好只有我所站的这一处云层开了个洞，太阳在地面投下一小块阳光。我答了声「嗯」。

「我等你。」

果远啪哒啪哒跑上楼，进了家门。我听着她的关门声，竖着耳朵以免错过接下来门打开的声音。

这时，我脚边的地面忽然暗了下来。啊，这里变成了没有阳光的阴影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在我这么想的同时，一道声音响起。

「结珠。」

妈咪站在我正后方。她的语调平静，眼神却东张西望，和平时的妈咪看起来不太一样。怎么会这样？明明还不到她平常下楼的时间。妈咪拉起我僵住的手，迈开脚步。

「你不要随便乱跑。」

等一下妈咪，我跟朋友约好了。有光的地方，我得待在有光的地方。可是光已经消失不见了。妈咪的步伐比平常更快，要是松开手，感觉她会直接抛下我快步走掉。

那也无所谓，心中有个我这么说。要是被丢下，我就能回到果远身边去，跟她一起埋葬小绿，然后跟她一起玩耍，一直玩到天色暗下、玩到明天，玩到永远永远。但妈咪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也没有反抗妈咪——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那是什么东西？」

上车之前，妈咪注意到我的胸前口袋而停下脚步，果远给我的小绿羽毛露出了袋口。

「你从地上捡的？太脏了，在这里丢掉。」

妈咪总是这样，她从不没收东西，总是叫我自己亲手丢弃。橡实、蒲公英、搬到远方的朋友写给我的信、送给我的纸折气球。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就这样把果远珍重的羽毛丢弃在路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不是对妈咪，而是对凡事百依百顺的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像那个女孩子一样直截了当地行动呢？

「上车。」

我坐上安全座椅，想像果远现在在做什么。她在找我吗？还是放弃等我，自己一个人埋葬着小绿？如果能像上周那样，至少留下一束白花三叶草就好了。对了，果远有没有发现我的白花三叶草？她会知道那是我放的吗？

下周跟她道歉吧，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这么想。下周一定要跟她说上许多话，或许无法向她坦白小绿羽毛的下落，但我想跟她说：对不起，没有待在有光的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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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找不到铲子，最后挑了一支木制的大汤匙。我一手拿小绿、一手拿汤匙，急急忙忙下到一楼，结珠却不见踪影。在结珠脚下，像阵地一样铺展开来的那片阳光也消失了。为什么？我们明明约好了，明明还不到平常她离开的时间。我在公园的每个角落、在五号栋的楼梯口都没看到她。

其他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五号栋的504号房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绿和汤匙藏在树根凹凸不平的地方，走进了五号栋。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五楼，我像上次一样，从邮件投递口的缝隙侦察屋内情况。里面一片安静，没听见结珠的声音，也没有「差劲透顶」的声音。

刚才成功带走小绿的战绩，让我有点得意忘形。我踮起脚尖，按了玄关的门铃，确实听见了「叮咚」声，却没有人应门，门板另一侧静悄悄的。我下定决心将手搭上门把，试着转了一下，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屋内没有任何反应。我迅速走进屋，边把门关上边战战兢兢地说了声「请问有人在家吗」。

「我想埋葬小鸟，需要借一把铲子……」

这是我拼命想出来的「不惹人怀疑的借口」。我脱下鞋子，从玄关走进屋内。整间屋子堆满了垃圾袋、宝特瓶和空酒瓶，几乎没地方落脚，还有封面印着裸体女人的杂志。结珠的妈咪在这种地方做「志工活动」吗？我感到纳闷。结珠说她不帮忙做家事、东西没收拾好就会被骂，她妈妈不会对住在这里的人生气吗？

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从屋子深处的和室传来奇怪的「唔唔」声，差点把我吓得跳起来，但我还是继续前进。结珠说不定就在这里，而且想确认声音来源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还有结珠借给我的防身警报器，就算碰到恐怖的人，只要拉动绳子吓跑对方就好了。

我从半开的拉门往和室里一看，一个不认识的大叔躺在垫被上，脚朝向这里，膝盖以下露出垫被外面，搁在榻榻米上。大叔虽然躺着，却没有睡着，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吓人，手按着胸口，脚好像在踢着看不见的东西，摩擦榻榻米时发出沙沙声。

大叔「唔」地发出一声喉咙哽住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往我的方向看过来——他发现我了。我拔腿狂奔出那间屋子，一步两级地冲下楼梯。这比上一次更可怕。

我回到小绿那里，蹲下来大口喘气。连我都看得出那个大叔样子不对劲。一一○、一一九这些号码在我脑中打转，这种时候必须找「可靠的大人」过来才行。可是我总觉得要是「可靠的大人」进到那个大叔家里，会发生一些对结珠不好的事情。结珠的妈咪去了504，她人却不在那里，结珠也不在，陌生的大叔还留在那里，看样子好像很痛苦——

我都要头昏眼花了。我果然太笨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即使希望有人能教教我，结珠也不在这里。我紧紧握住汤匙往土上戳，现在自己确实办得到、必须做到的事也只有这一件了。我重复了好几次同样的动作，然后用手拨开、挖除铲松的土壤，将小绿放进浅浅的坑洞里，再把土覆盖在上面，摘了几朵长在附近的白花三叶草供奉给它。

我在家中洗手台前哗啦哗啦地清洗完脏兮兮的双手和汤匙，靠着墙壁坐下，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音。该拿那个大叔怎么办呢？「人气冷冻食品排行榜」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小绿的事情、结珠的事情、504号房的事情，今天的所见所闻在眼前一闪一闪地出现又消失，让我茫然。我想，喝醉酒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知不觉间，房间里的光线昏暗下来，我站起身走出阳台。好多好多的细长云朵排满了整片天空，好像被夕阳煮到熟透一样发出红通通的光。明明天空随时都在这里、太阳每天都会西沉，这一天却特别美丽，至少在我眼中看起来是这样。昨天的风景不长这样，明天肯定也不会是同样一幅景色，只有今天的天空，真的好漂亮好漂亮。你只需要静静看着就好了，什么也不必想——傍晚的天空似乎对我这么说。太阳在云朵间时隐时现，逐渐下沉，刚才照亮结珠的那道光即将远去了，而我追不上它，也无力挽留。

结珠不会再来了。我无比确信地这么想。

第一卷 第二章 飘雨之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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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女中的制服，一上了高中部水准就一落千丈。

我在穿衣镜前检视服装仪容，对上述「普世意见」深有所感。国小部穿殷红色西装外套配同色百褶裙，国中部穿白底灰领的水手服配灰色百褶裙，两套制服都广受欢迎，甚至有学生为了穿上这所学校的制服而慕名报考，我自己也相当喜欢。

然而，高中部穿的却是藏青色短版西装外套，搭配白色圆领衬衫、藏青色背心裙，实在有点土气。裙子要是调整成遮住膝盖的长度，小腿看起来就又粗又短；要是缩短长度，又因为上窄下宽的剪裁而看起来像穿着尺寸不合的童装，怎么调整都不太好看。还有一点非常麻烦：衬衫只有领口那颗钮扣做成了暗扣，按照校规必须将校徽别在那上面。好像有些高二、高三的学姊会开着领口的钮扣不别校徽，但过度可爱的圆领在这种情况下反而妨碍穿搭。即使是制服型录上印的模特儿穿着照片看起来也不吸引人，我想问题应该不只出在穿衣的人身上。

——突然变得土里土气的。

妈妈翻了翻型录，随即将它往客厅桌上一扔这么说。真的就是土里土气，「土里土气」这个词本身的年代感、俗气感用来形容这套制服十分贴切。

——有传闻说这是为了吓跑男人哦。

哥哥从旁插话。

——用来保护纯洁乖巧的千金小姐，功能和修女服一样。

——骗人的吧？

——真的、真的啦。不过看起来那么呆，反而会吸引有着其他企图的坏人吧。

当时妈妈听了，用大到不自然的声音高声大笑。掩盖在手掌底下的嘴角说不定半点也没有上扬，我这么想着，也迎合地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结珠，再拖拖拉拉要迟到啰。」

妈妈从一楼叫我，我回答「马上下去」，把校徽抵在第一颗钮扣的位置上。要把它别正比想像中困难，细小的针尖不小心刺到了拇指指腹。好痛，我咕哝着含住手指，鲜血的味道即使只有一点，尝起来仍然让舌头发麻。我暂时放弃别上校徽，将针尖扣上，收进裙子口袋。

下楼到餐厅，爸爸和我面前摆着欧姆蛋、沙拉、吐司，还有几片水果和优格，这是每天早上固定的菜色。爸爸喝黑咖啡，我喝红茶，妈妈总是只吃水果和优格。我明明和妈妈吃一样的就可以了，我边想边将奶油涂在面包上。

「明天才开始带便当，没错吧？」妈妈问。

「是的。」

「都升上高中了，便当让结珠自己准备就可以了吧？」

听见爸爸这么说，我刚要点头，妈妈便以一句「不可能」毫不留情地回绝。

「她光是换衣服就磨蹭了这么久，再做便当会迟到。」

距离到校时间仍然有相当充裕的空档，我再提早三十分钟起床也不会觉得辛苦。但我没有回嘴，因为我知道，妈妈其实只是不希望别人擅自乱动冰箱里的食材，和厨房里的各式厨具而已。在这个处于妈妈统治之下的家中，厨房是特别敏感的地区，即使只是擅自拿一颗蛋、动一双筷子，都会惹妈妈不高兴。爸爸和哥哥都不知道这回事，所以总是随意翻动冰箱、把自己买来的酒和零食往里面塞，但每一次妈妈看见了，眉毛都会倏地往上跳。所以我尽可能不靠近厨房，与其一边感受着妈妈神经紧绷的气氛一边做便当，我宁可继续当个从不进厨房帮忙的娇娇女。

「……也是，以后课业也会越来越繁重嘛。」

爸爸语气刻意地打了圆场，但我只顾着动嘴咀嚼，以再快一点就要被提醒「吃饭要细嚼慢咽」的速度吃完早餐，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吃饱了」，然后站起身来。确认连一块面包屑都没有掉在桌巾上，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像完成了一项本日任务。

今天不上课，所以不用带侧背包，我只提着比平常轻上许多的书包走出家门。搭配制服的袜子必须是膝下长度，素色的白色、黑色或深蓝色，乐福鞋的脚背上有扣带，是学校指定的款式。这就是我的新制服。

在从JR转搭私铁的转乘车站，我遇到了亚沙子。我们互道早安，像照镜子一样确认过彼此穿上全新制服的模样，同时笑了出来。

「果然很土耶。」

「嗯，超土的。不过看到结珠你穿起来也不适合，我就放心啦。」

「这要穿三年吗？你觉得我们过一段时间会不会习惯？」

「要是习惯这种审美岂不是更惨，以后连美丑都分不出来。」

「真的耶，说不定连便服穿搭的品味都会失常。」

亚沙子和我从国小部开始就认识，现在的她看起来却像个陌生女孩。不过，短短几天内应该就看习惯了吧，毕竟刚升上国中部、换上新制服的时候也是这样。像春日的空气在胸中旋转舞动一样，这种轻飘飘的、搔得心尖发痒的异样感只会在此刻短暂存续。早上的电车虽然坐满了人，但没有挤到水泄不通，还不至于为了顾虑旁人而保持肃静，因此我们把手腕勾在吊环上，交头接耳地小声聊天。

「结珠，你想加入哪个社团？高中也会进羽毛球社吗？」

「不晓得耶，我要开始上新的补习班了，感觉没有空加入运动社团，可能英语会话社吧。」

「因为结珠你英文很好嘛。」

「那亚沙子你呢？还是排球社吗？」

「嗯……我还在犹豫。我是很喜欢打排球，但升上高中部以后，不是又会碰到舞香学姊吗？她真的太可怕了啦，只对我特别凶。」

「跟其他学姊商量看看呢？」

「念国中部的时候就商量过了，结果学姊们只有『喔——嗯……』这种含糊其词的反应。因为那个学姊排球打得好，又是大美人嘛。碰到漂亮的女生真的不敢讲什么，对吧。」

「嗯。」

男人当然喜欢美女，所以不忍心对漂亮的女生发怒、说重话。不过，我们女生在面对美女的时候那种无法违逆的感觉，那种放弃抵抗、乖乖闭上嘴巴被「降伏」的感觉，和男人也是一样的吗？我不太清楚，除了家人以外，我身边没有任何异性。我和男生相处的经验只到幼稚园为止，一升上国小部，学童就分别被送进同集团的男校和女校，从那之后我一直在只有女孩子的环境里生活。学校里为数稀少的男老师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大叔，神父先生是老爷爷。上补习班遇到的男孩子，拉开椅子、开关门的动作总是吵闹又粗鲁，我不太想接近他们。

「我也好想要天生就长得那么漂亮哦。」

坐在我们面前的上班族滑着手机，亚沙子越过他头顶望进窗影，喃喃这么说。

「没有人不想啦。」

我开着玩笑这么说，肩膀往亚沙子肩上撞了撞。

「也是哦。假如所有人都是美女，到最后还是会从里面排出第一名到最后一名，就像明星学校里面也有人吊车尾。」

坦白说，我不当美女也无所谓，我无法具体想像姣好外貌能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在仅仅数十人的社团里耀武扬威也没什么好神气的，莫名其妙被偏袒也令人尴尬，我也不想受男孩子追捧。最重要的是，即使我生得漂亮，妈妈的态度也不会有所转变。我该变成什么样子，才有可能讨妈妈喜欢？一思考起这个问题，视野中就像贫血时那样开始出现一粒一粒的黑点。「对了。」在它们完全遮盖我眼前的景象之前，亚沙子发出明快的声音说：

「我昨晚跟友梨电话闲聊，她说她春假期间去学校的时候，正好碰上举办外部生说明会的那一天，在那里看到一个超级可爱的女生哦！据说已经是艺人等级了，气场很强。」

「真的吗？可是友梨看到每个女生几乎都说可爱耶——」

「总比反过来还要好吧。」

「咦，可是过分的赞美会让我很伤脑筋耶，不好不好。」

电车驶进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车门往左右打开，国小、国中、高中三种制服一同从车厢里满溢出来。校舍位在山丘上，从这里大约走十分钟左右，越过平缓的坡道就能抵达。

「啊——我开始紧张分班结果了。」

亚沙子把手放在锁骨下方轻轻摩挲。

「没什么好紧张的，大家彼此都认识了。」

国小部一共九十人，升上国中部、高中部时各招收十五名的外部新生，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一个学级是一百二十个人，分为一班到四班，每班三十个人。直升生彼此之间早就熟识了，至少每个人都说得出所有同届同学的全名。这样的环境虽然自在，但反过来说也缺乏新鲜感。

「外部生还不认识嘛。」

「说归说，但亚沙子你在升上国中部的时候，也很积极跟外部生搭话，马上就混熟了呀。」

「毕竟不希望她们觉得直升的学生太排外嘛，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为人家着想的——」

亚沙子这种努力维系人际关系的特质让我肃然起敬。我透过亚沙子这层滤镜审视对方，依据她的反应决定自己该一起接近对方，或者是适当保持距离。我不会和特定的同学密切来往，总是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巧妙维系着关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所以经常被推举当班长或加入学生会，但其实我根本不适合这类职务。高中三年，应该也会这样度过吧。至于大学就不清楚了，我无法想像自己走出这座只有女孩的温室会是什么模样。

刚进校门处的公布栏附近，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潮。

「结珠，我帮你一起看！」亚沙子这么说着跑了过去，没过多久便举起双臂，比出一个大圈走了回来。

「太好了！我们两个都在一班！」

「真的？」

比起分到同一班，亚沙子欢天喜地的样子更让我开心，我举起双手和她击掌。我们一起走进还不熟悉的一年一班教室，把拘谨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外部生晾在一边，和新的同班同学吵闹了一阵子。

「啊，开学典礼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下楼梯的时候，女孩们的话匣子也停不下来，被修女提醒了一句「保持安静」。但大家也只因此安静了短短几秒，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没有片刻止息，连绵不断地被吸进礼堂。所有学生大致推测出自己班级的位置，按照座号顺序排成一列。

我和亚沙子的姓氏分别是「小泷」（kotaki）和「近藤」（kondou），开头第一个音相同，所以排在一起。我们一开始说上话的契机，也是因为姓氏排序，座位相当接近的缘故，假如亚沙子姓「村上」或「山田」，我们可能不会变得这么要好。虽然觉得姓氏这种东西无法自己选择，但凡事其实都是如此。无论国籍、性别还是家庭，我们不被赋予任何选择权，作为一个什么也办不到的婴儿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我长成了十五岁的女高中生，早已不再是襁褓中的婴儿，但在这个时间点，我拥有哪些选择权？我想选择什么，又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再观望妈妈的脸色……咦，很久以前我好像也思考过类似的事情，那是什么时候？彷佛气压改变，造成耳朵不适那样，周遭的对话突然变得遥远。然后，亚沙子的声音又将我拉回现实。

「结珠，你的校徽呢？」

「啊，糟糕，我忘记别了。亚沙子，帮我别一下。」

在全校学生排成队列的状态下，细微的差异反而特别引人注目，不得不慎。我可不想一升上高中部就被老师责骂，因此将校徽递给亚沙子，嘴里一边催促她。

「快点、快点。」

「咦——等一下、等一下，我手边刚好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我们到那边去吧。」

我们离开几乎已经完成的队列，在出入口附近的空地面对面。预备铃一响，压线赶来的学生们陆续进场。小跑步的是高一，悠悠哉哉走过来的是高二、高三。这当中想必没有一个女孩主动想穿上这套制服，所有人却穿着一模一样的超土制服齐聚一堂，眼前的情景让我不禁想笑。我侧眼看着集合中的同学们，忍不住晃动肩膀笑出声来，被亚沙子训了一句。

「哎结珠，你不要乱动，很危险耶。」

「抱歉。」

我站直身体，微微仰起脖子。这时，一阵特别响亮的脚步声啪哒啪哒跑近，吵闹的声响使我下意识转过视线。那一瞬间，我吓得全身一震。

「啊。」

喉咙靠近锁骨的地方传来一阵锐利的痛觉，亚沙子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不起，结珠，很痛吧？」

校徽细小的针尖刺到了我的皮肤，但我无暇顾及。

那人剪着一头像男孩子一样的极短发 。即使在排球社，也没有女生把头发剪得这么短。凛然的眉毛底下，是一双存在感同样强烈、又黑又大的眼睛，甚至有种撼动心弦的力量。睫毛以那双眼睛为中心呈放射状往上翘起，鼻梁高挺，嘴唇丰盈水润，咬上去彷佛会迸出果汁那么娇艳欲滴。裸露在外的耳朵和额头干净洁白，进一步衬托出她漂亮的五官。我在杂志还是哪里读到过，剪短发好看的女生都是真正的美女。友梨看见的肯定就是这个女生不会错。

这个女生。

我与她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的五感彷佛被混合搅拌，化成了歪七扭八的大理石纹样，各式各样的色彩、声响、气味、触感斑驳地苏醒。昏暗建筑物粗糙墙面的颜色，关门之后的回声，沾在手指上的青草气味，放上我掌心的、小鸟亡骸的重量。我所遗忘的——视作已经遗忘的记忆，突然像拔开瓶栓那样喷涌而出，令我目眩。它们是如此生动鲜明，先前究竟被保存在我心中的哪一个角落？

「喂，那边那位同学，不要用跑的。你是一年级生？叫什么名字？」

听见老师的声音，眼花撩乱的重播画面戛然而止。

「我是一班的校仓果远。」

这个女生——果远，喘着气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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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被窝中竖起耳朵，听见脚步声上楼，然后是隔壁家门打开的声音 。我悄悄爬到榻榻米上，先静观其变了一会儿，然后在单薄的墙壁上敲了两下。回敲一下的声音立刻从另一侧传来，是OK的信号。我在睡衣外面披上针织外套，光着脚走出阳台，无论以前或现在，沿着栏杆爬到隔壁阳台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好怕。

我稍微拍拍脚底，毫不犹豫地打开那扇从不上锁的纱窗。

「千纱姊，你回来啦。」

「嗯。」

千纱姊正从便利商店塑胶袋里拿出啤酒。

「你要喝吗？」

「不喝。」

「无趣的女人。」

一如往常的对话之后，我在榻榻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千纱姊的下酒菜通常是干香肠，她说这样正好能一口气摄取到肉和盐分。除此之外，她会拿着小黄瓜边啃边喝，还会把很多的保健食品，以及装在医院袋子里的药窸窸窣窣倒在手掌上吞下。我虽然觉得药物配酒不太好，但这种事千纱姊肯定也知道，倒不如说她是刻意为之吧。

「开学典礼怎么样？」

千纱姊一手拿着啤酒，用卸妆棉擦着脸问我。

「我见到她了！在一进礼堂的瞬间！而且我们还分到同一班，很不得了吧？」

「她也认得你吗？那个什么珠，小猪？」

「是结珠！」

千纱姊明明记得却故意开玩笑，但这点小事可浇不熄我的兴奋。

「都过了八年耶，八年！那么长一段时间，但一看见她的脸，我就什么也不在意了。」

「啊，糟糕，忘了卸假睫毛……她有注意到你吗？」

千纱姊把浓密的假睫毛连着那块染着红色、米色、黑色的卸妆棉一并捏扁，扔进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嗯，因为我被老师问到名字，在她面前回答了。」

「她高兴吗？」

「我想她应该……吓了一跳吧。」

「毕竟她只见过你还是个脏兮兮小鬼的样子嘛。」

「我有洗澡好吗？」

「有跟她说上话吗？」

「没有。」

「那不就没意义了嘛。」

「因为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同学们只在教室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就放学了……而且结珠身边总是有其他人，感觉我不太方便靠近。」

「那是当然的啊。」

千纱姊一口气喝干整罐啤酒，用手指把干香肠的透明包装纸揉成一团，说：

「像那种直升式的贵族女校，内部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圈子。所以除非她主动找你说话，否则你不要太黏人家啊。」

「……嗯，我知道。」

我低下头，一根干香肠被扔到我头上。

「给你肉吃，别难过啦。」

「我不需要。」

「别闹别扭啊。以后你们不是每天都见得到面吗？多得是接近她的机会。」

以后，我每天都见得到结珠。不再只有每周三短短的三十分钟，而是每天平日，从早上到放学，都能和结珠待在同一个地方、做同样的事。千纱姊这番话，让我体认到像梦想一样无比向往的未来终于成为了现实，一阵战栗流窜全身。

「说得也是，我会加油的。而且现在的我也不会脏兮兮了。」

不像以前那样孩子气（这是当然的），也没有以前那么笨了，应该吧。

「你明天也要早起吧？快去睡觉。」

「嗯，千纱姊晚安。谢谢你。」

「我又没做什么。」千纱姊说着，像挥赶小狗那样摆了摆手。千纱姊背上刺着孔雀刺青，苍白细瘦的两只手臂内侧都是割腕疤痕，从手腕密密排列到手肘，像量尺上的刻度。她一喝酒，身上这些痕迹就像新伤一样隐隐发红。其实千纱姊酒量不好，我希望她不要喝太多，但就和吃药的事一样，我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给不了千纱姊能代替它们的东西。

我站起身，再次走出阳台。过了好几年，那座空荡荡的鸟笼仍然放在原位，它曾经是小绿的家。每一次看见那座锈迹斑斑、弃置多年的鸟笼，小绿「好想见你——」的叫声便从回忆中苏醒，刺痛我胸口。那时候在独自居住的屋里，千纱姊是想见谁才说出那句话的呢？反覆说了那么多次，连小绿都把这句话学了起来。即使问她，千纱姊肯定也不会回答我，只会笑着说「我忘记了」吧。

我悄悄回到家中，钻进被窝，被子还是暖的。隔着一扇拉门的隔壁房间静悄无声，妈妈不可能没察觉我的动静，不过她从来不曾因为我半夜跑到千纱姊家而骂我。

确认过闹钟设在四点半，我闭上眼睛。还有两个多小时。身体躺平之后，刚才炙热的情绪也像水洼一样浅薄平顺地铺开，我急速恢复冷静，同时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她今早的身影烙印在我的眼睑内侧。

下腭微微上抬，从侧脸延伸到脖颈的线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我眼前。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射到她脸上，那道轮廓明亮得彷佛晕开在光里，我的心一秒跃过了八年间的空白。像初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血液在血管中扑通扑通地涌流跃动，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血在此之前是不是一直停止了流动。

是结珠，突然见不到面的结珠就在眼前，明明在我们分别的这段期间，就算其中一方死掉了、去了更远的地方也不奇怪。此前的阻碍和未来的阻碍都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白的年岁被喜悦改写。

然而下一个瞬间，我的意识转向结珠身旁的女生。她在替结珠别校徽，我领悟到这里已是与公寓社区那座公园截然不同的环境。这不是独属于我和结珠的秘密时间和空间，只是我闯入了结珠的世界而已。

结珠注意到我，身体稍微动了一下，害那个女生手一抖，校徽的别针似乎刺到了结珠。「啊。」她小声轻呼，慌张地道歉。

——对不起，结珠，很痛吧？

彷佛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抓伤了我胸口，留下像千纱姊的割腕痕迹那样又浅又细的伤，分不清是痒还是疼。我多羡慕那个女生，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待在结珠身边，喊她的名字，把针尖刺上她的皮肤。从此以后，这种心情我还会尝到无数次，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会变得像千纱姊的手臂那样伤痕密布。即使如此，我仍然来到了这里。因为我想再见结珠一面。

我因为在礼堂奔跑的关系被老师叫住，心不在焉地替自己找着借口。结珠愣怔地看着我，等到同学帮她别好校徽便立刻排进一班的队列当中，后来也没再找我说话。

我伸手探向自己的头发。现在的我已经绑不了辫子了，但仍然牢记着结珠教我的绑法，记得时钟该怎么看，也记得最后，我要她「待在有光的地方」。

✿

「结珠，你的脸色好像有点发白耶？」

早晨在电车上被亚沙子这么说，我努力挤出笑容说：「有吗？」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没有吃早餐？是不是变瘦了？」

「亚沙子像妈妈一样温柔呢。」

「我在认真问你啦！」

「有吃有吃。」

虽然说亚沙子「像妈妈一样」，但我真正的妈妈并不会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当我把饭剩下来，妈妈会叹口气问：「你在外面吃过东西了？不合你胃口？」然后不等我回答便收走盘子，将食物全部倒掉。偶尔爸爸在家看到了，会委婉地说「这样不是很浪费吗」，但妈妈并不会停手，只会说「反正都是剩饭了」。

妈妈不会严厉斥责我，也不会罚我下一餐不准吃饭。

我想，有些小孩应该也觉得无所谓吧，「反正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有什么办法」。但我不想惹妈妈不高兴，害怕看见妈妈的眼睛像拉下一层灰色滤镜一样唰地失去颜色，所以即使没有食欲，我仍然机械性地动着手和嘴巴，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一条软管，只是一条把食物送进胃里的管子，一口接一口把饭吞下去。如果亚沙子觉得我变瘦了，或许是因为我只是「咀嚼和吞咽」了食物，没有吸收它们的营养。真的有这种事吗？如果有，那不就是究极的减肥法了？——如果我能这样半开着玩笑向亚沙子坦白该有多好。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并不觉得把「妈妈对我有点冷淡」这点程度的小事故作严肃地说出口会有什么用。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有多怯懦，也不希望大家觉得我是复杂家庭的小孩。我们闲聊着高中部的老师和新的科目，用这些话题填满通勤时间，抵达了教室。

在预备铃即将响起之前，果远走进教室。几句「早安」此起彼落地响起，她向四面八方所有同学回了一声「早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装出专心聊天，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等到开始上课之后，我越过其他女生的肩膀和头顶，目不转睛地看着果远时隐时现的背影。幸好果远姓「校仓」（azekura），她的座号是一号，所以坐在最前排。

从开学典礼之后过了一周，我仍然没跟果远说上半句话。我不会主动找她攀谈，果远也没有靠近我。在走廊上、教室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们双方也都保持沉默。我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这真的是八年前跟我一起玩耍的校仓果远吗？那张脸毫无疑问是果远的面孔，只是当初我们年纪还小，而且注意力被她蓬乱的头发和奇特的服装吸引，没有意识到果远长得多漂亮而已。光是外表打理一下就美得判若两人，简直像灰姑娘一样——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是果远妈妈和有钱的男人再婚，所以她的生活环境也在一夕之间改变了吗？若不是这样，住在老旧公寓、连时钟也看不懂的果远不可能进得了我们学校。

假如是这样，那么她跟我重逢只是偶然，之所以没有主动接触，是因为不希望我提起旧事？

如果是这么回事就太好了。定期造访公寓社区的那段日子，是我深锁在记忆深处、理应不再想起的过去。要是年纪再小一点说不定还能彻底忘记，我却无法抛下它，只能将那段回忆冷冻在原处。事到如今即使将它取出解冻，我也已经不再是二年级的小女孩了。那个男人究竟是谁，现在过着什么生活，最重要的是妈妈究竟跑到那座公寓社区做什么，光想像就令我害怕。我提心吊胆地想着万一果远主动提起往事该怎么办，甚至担心到吃不下饭。自从那天在礼堂，果远那双闪亮到令人恐惧的眼睛捕捉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畏惧着她。不同于八年前第一次在公寓社区见到她的时候，这一次我明明没有朝她伸出双手。

我只分出最低限度的注意力抄黑板、注意被老师点到的时机，烦闷地东想西想，上午的课堂就在不知不觉间结束了。在老师走出教室的同时，我们这群只有直升生的「一起吃午餐小组」成员聚在一起，打开便当盒。

「校仓同学午休的时候总是不见人影耶。」

其中一人提起了我私底下也有点在意的事，我心跳漏了一拍。

「是跑到其他地方一个人吃午餐吗？」

「咦，可是我看她两手空空就直接走出教室了，一直到预备铃响都不会回来。」

我们学校没有餐厅也没有福利社，只在体育馆和校舍之间的通道设有一台卖铝箔包果汁的自动贩卖机。午休时间禁止出校，假如她想外出应该会被警卫发现才对。

「你居然看得这么仔细？其实是跟踪狂吧。」

「才不是。」被亚沙子揶揄的那个朋友气鼓鼓地否认。

「我们座位离得那么近，无意间就……而且她长得那么可爱，眼睛忍不住瞟过去也是很正常的好吗！」

确实没错，所有人一致同意。我假装忙着取下小番茄的蒂头。

「我要是哪里的有力人士，一定会推荐她去拍宝矿力水得的广告。」

「咦，那我要推荐哈根达斯。」

「拍化妆品广告肯定也很适合，她代言的彩妆品我一定会不小心买下去。话说有力人士指的是？」

「我也不知道唉，就业界大老板吧。」

「倒不如说，就算她已经在做这类工作我也不觉得惊讶。她放学之后好像也没去参观社团，马上就回家了。」

「啊——是为了控制体重，所以不吃午餐吗？」

「我到第三节课肚子就开始狂叫了，幸好我不是艺人。」

「啊，你们看那边。」

亚沙子压低声音，用眼神往教室前方的门口示意。一群不晓得高二还是高三的学姊正探头往我们教室里看，她们向我们班的人打听了些什么，然后便失望地偏了偏头离开了。

「她们是来看校仓同学的。」

「毕竟外部生刚进来就很引人注目了。」

「而且她好像还是领奖学金入学的奖助生哦，我在教师办公室听到她和老师谈到奖学金的转帐户头怎样怎样。」

「有人窃听唉好可怕。」

「我只是碰巧听到好吗！」

「咦——那不就表示她头脑很聪明吗？」

「体育课她不是也跑得很快吗？感觉运动神经很好。」

「也太没有弱点了。」

外部生当中，每年都有一两位奖助生的名额。注册费和学杂费全额减免，还能领取无需偿还的奖学金，但只有成绩相当优秀的学生才可能录取。这表示果远不仅从录取率本来就偏低的外部生考试中脱颖而出，还挤进了更严苛的窄门，从她当年的情况实在难以想像。不过，这是不是代表她的家境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其实我不需要这样揣测，直接去问她本人一定能立刻得到答案，我却在这里胡思乱想，默默吃着索然无味的便当。

校仓果远，在这狭小的世界里是能够刺激女孩们好奇心的存在。她不会积极与人来往，因此大家也有些畏缩，不太敢跟她攀谈，就像远远观察着一只美丽的野猫，担心毫无顾虑地靠近会被它逃跑或抓伤。

「咦——她根本就是十项全能嘛。」

「得天独厚的人生，感觉想要什么都能轻松到手。」

没那种事——我差点这么反驳，赶紧把一块煎蛋卷塞进自己嘴里。

大家对她一无所知，才能说得这么口无遮拦。果远的生活才不「轻松」，那些我们理所当然地拥有、深信不疑的东西，都是她所没有的。我稍微长大了一些之后，觉得当年的果远可怜又惹人同情。要是能回到过去，我就能再对她好一点了。

我吃完便当，把空便当盒按照原样用手帕包好，站起身来。

「我去刷牙。」

「好喔——」

必须说明自己的每一次行动，这点无论在家里或学校都一样，不过在这里感觉不像家里那么拘束。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绷得死紧的丝线，更像松散下垂的绳索。注意不垂落地面，但也不拉扯得太紧，我们在无言中配合着彼此的呼吸，像鱼群那样保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同时维持固定的阵形。

我拿着装有刷牙用具的小收纳包，走向位于四楼角落图书室前面的洗手间。虽然距离二楼的教室比较远，但这一星期到处探索过不同的洗手间之后，我发现这一间人最少，最不需要顾虑旁人。毕竟下午快开始上课的时候，大家总是抢着用洗手台（应该说是镜子）。

我走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从收纳包里拿出牙刷，才刚开始刷牙，门就被打开了。啊，已经有人来了，今天运气真差。我瞥向门口确认了一下，看见果远呆站在那里。

果远睁大眼睛，脸上彷佛写着「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重新转向镜子，佯装无事地继续刷牙。在这时候走出洗手间太露骨了，我希望她知道我只是不主动接近她，并没有躲避她的意思。尽管她的存在不断扰乱我的心思、教我坐立难安，但我还是不希望伤害到她。果远犹豫地往前迈步，走进了隔间。听着背后人工的流水声，我刷着牙，心里冒出「原来美少女也会上厕所」这种愚蠢的想法。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在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她还流了鼻血。果远随手抹开鼻血、沾上血污的脸清晰浮现在我脑海。

我将满嘴的牙膏泡沫轻轻吐掉，看见镜中的自己微微带笑。在我用廉价塑胶杯漱口的时候，果远走了出来，在与我间隔一个空位的洗手台前洗了手。然后她濡湿的指尖探了探裙子口袋，但似乎找不到手帕，开始乱了阵脚。我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嘴，接着将常备在收纳包里的备用手帕递给果远。

「你需要吗？」

不知为何，果远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是的……」

「咦？该不会是需要卫生棉？我也有哦。」

「不是。」

她使劲摇着头，后脑勺没有长头发也没有三股辫随之晃动，我感到有些落寞。

「我平常都有带手帕，只是今天不小心忘记了，所以……」

她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察觉她想强调的是自己不像小时候那样粗野，不会再用手抹掉鼻血了。她不必那么慌张的，我又放松脸颊笑了开来，听见果远倒抽了一口气。

「拿去用吧。虽然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水也差不多自然干掉了。」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把手帕又往前递了五公分。果远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几乎没摊开那块叠好的手帕，把它夹在指缝间小心翼翼地吸走水分。

「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没关系，不用介意。」

我这么说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但果远这一次也坚持说她家里有洗衣精。

「我会用正常的洗衣精把它洗干净的，真的，我现在很正常了。」

或许我还是该赶紧走出洗手间才对，果远拼命澄清的模样教我于心不忍。果远也和我一样长大了一些，清楚理解到自己的家庭并不「正常」。她不可能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凡事满不在乎的果远。

「我不会在意那种小事啦。」

我撒了谎。原本还忐忑不安地担心万一果远在所有人面前跑来跟我说「好久不见」该怎么办，我却因为果远懂得「谨守分寸」而松了一口气，马上装出一副好人样。同一时间，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也为果远的成长感到惋惜。对了，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有时会迫使我直视自己的狡猾和矛盾，像是脱口说出「我和果远不一样」的时候，还有约好要弹钢琴给她听的时候。不同于其他任何人，只有和果远待在一起时会这样。

我伸出手，果远怯生生地正要将手帕还给我，她的手却忽然定住了。

「怎么了吗？」

「这个……」她说着，指尖抚过绣在手帕一角的小小白花三叶草。白色的绣线绣在白色手帕上，这点低调的小巧思我很喜欢。

「啊，你注意到了？不太起眼，但很可爱吧？」

我这么说完，想起曾经为果远摘过一束白花三叶草的事。对了，有一次果远不知为何没有现身，我把那束白花三叶草留在公园，充作留给她的信。

「以前没见到你的那一天，我留了一束白花三叶草给你，你有看见吗？」

果远露出比刚才更想哭的神情，点了好几次头。她紧紧抿着嘴唇的表情，和最后见面那一天的小女孩重叠，当时隔壁家她心爱的鹦鹉死掉了，让她大受打击——那只鹦鹉叫什么名字？如今的我早已忘记了花冠的编法，也不会再多看路边的杂草一眼。

果远用双手紧紧握住那条手帕，说了句「对不起」。

「那时候我发烧了，没办法出去。」

「原来是这样，一定很难受吧。」

「谢谢你的白花三叶草，我一直很想跟你说我收到了。」

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而且只是一束野草，她却认真向我道谢，这份热情使我有些退缩。从前的我能够坦然为此开心，现在却觉得她的感谢过于沉重。请不要用那种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眼神看我。

「你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个，才特地跑到这所学校来吧？」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果远答道：「但不只是这样——该说是目的吗？总括来说，嗯，是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唯一的线索只有结珠你当年穿的制服，原本也不晓得能不能见到你，但真的太好了。」

预备铃声响起，和果远的说话声重叠。用那种理由决定念哪所高中的人哪里「正常」了，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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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跟结珠说上话了。我把这件事告诉千纱姊，她说「也太晚了」。

「这不都过一个礼拜了吗？你该不会被排挤了吧？」

「才没有。要掌握班上的气氛什么的也需要时间啊，而且是千纱姊你自己叫我不要一直黏着人家的。」

「有吗？一般不是会有那种跟同学一起过夜的活动吗？去青少年自然之家之类的。」

她曲起一条腿抽着烟，却说出这么健全的词语，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千纱姊，你也去过吗？」

「有啊有啊，大家一起参加定向越野，学习该怎么折又薄又廉价的毛毯，晚上自己煮稀不拉叽的咖喱，在挤满上下铺的房间睡觉，也不晓得有什么好玩。」

「我们学校都是内部升学的学生，所以好像没有这种宿营，不过还是有很多活动哦。期中考结束后有班际球赛，六月还有合唱比赛。」

「有够麻烦。」

「才不麻烦。……结珠她呀，叫我『校仓同学』。」

预备铃一响，结珠便迅速把刷牙用具组收进小包包，说：「下一节课要看影片，在视听教室。」

——校仓同学，你知道地点吗？

——嗯。

——只要带纸笔过去就可以了。

她没有邀请我一起去。结珠小跑步离开了洗手间，因此我慢慢数到十才走回教室。她果然还是有点排斥我吧。不过她看到我没带手帕而慌乱的时候还是笑了，还把手帕借给我，跟我聊了白花三叶草的事。

「意思就是要你把她当成普通同学对待吧。」

哎，这也没办法嘛，千纱姊说着扔掉菸蒂。千纱姊把切掉上半部的宝特瓶装水当作菸灰缸，菸蒂堆积在里头，焦油成分把水染成了茶色。千纱姊有时会用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喃喃说「一口气干了这个不晓得能不能死掉」，听了让我难受。

「毕竟你那么引人注目。」

「听说午休的时候有学姊跑来看我。」

「这么快就要来给你下马威啦？」

「不是啦，好像真的只是来『看看』我而已，告诉我这件事的同学也不像在说什么坏事。」

S女中是知名的贵族千金学校，我已经做好觉悟，像我这样的人混进这种地方绝不可能一帆风顺。尽管不必再被男生纠缠不失为好事，但我的家庭环境铁定也会在某些契机下被人发现，然后因此被大家瞧不起。可是目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迹象，身边的同学们看起来都是乖巧稳重的好女孩。像我国中时有几个同学会带名牌精品到学校炫耀、拿自己父母的职业说嘴，这里却完全没有那种「讨厌的有钱人」；在校期间，同学们也都会把手机乖乖寄放在贵重品保管袋。我这个外来者在学校生活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总有同学不着痕迹地指点我，没有任何人会说「你这家伙」、「烦死了」这种话。我原本做足了心理建设，她们这样的态度反倒令我错愕，过了几天，我才终于想通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女孩们打从懂事以来，身边就只有生活水准相近的同侪，所以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富裕。由于没见过低于自己的人，所以不可能产生「高高在上」的心理。我想起结珠来到公寓社区的时候，每每听我说起自己的生活环境总是大惊小怪。当时结珠应该受到了不小的文化冲击，却没说出任何否定我的话，反而是我大剌剌地闯入了属于结珠的私领域。

「是哦。总之，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要再跟我说，我替你教训她们。」

「像国中那时候一样？」我笑着说。

「是啊。」

刚升上国中没多久，我就开始被学姊们找麻烦。不同于国小之前的无视和嘲笑，这一次我在午休时被叫到厕所，被她们团团围住。班上的同学们全都装作没看见。

——你很嚣张哦。

——是不是得意忘形啦？

像大人一样烫着卷发、涂着红色唇膏的学姊们这么逼问我，但我完全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不知该作何反应。「我没有得意呀。」我这么回答，她们便推搡我的肩膀、小力踢我的脚。我不害怕，我早就习惯被人盯上，被这些人讨厌也无所谓。可是一想到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到升上三年级就觉得好烦，我于是跟千纱姊抱怨了两句。千纱姊「哈——」地笑了，找了个晚上带我出去。我们在校区内的几间便利商店和公园绕了绕，发现那群学姊聚在一起厮混。「就是那些人。」听我这么说，千纱姊拉起我的手，拖着穆勒鞋的鞋跟，步伐慵懒地走近她们，向那群蹲在便利商店外顾着聊天的女生「喂」地搭话。

——听说你们有话想跟我妹说是吧？

学姊们胆怯地面面相觑，垂下眼嗫嚅说「没有……」，态度和包围我的时候天差地远。

——是喔，那就好。你们跟她好好相处吧，不用那么警戒，这家伙在外校有男友了。

千纱姊这么说完，便立刻带着我回去了。

——我不是你妹妹，也没有男友唉。

——这是设定啦，傻瓜。这样就没问题了。

——真的吗？谢谢你，千纱姊。作为谢礼，我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请你吧。

——不用啦。

千纱姊的手指细得能清楚摸到骨头，指尖冰凉，又长又尖的指甲稍微刺进了我的手，但那感觉并不讨厌。从隔天开始，再也没有学姊来叫我出去了，我在安心的同时，也对学姊她们这么没骨气感到不爽。

「学校没什么问题，但晚上打工的地方感觉很差。我今天开始上工，结果大概有五个人硬塞了写着邮件信箱的纸巾给我。」

「去把他们的信箱登录到一大堆交友网站上吧。」

「我家没有网路。」

我无意间换了个姿势，这时下腹部突然一阵发疼，我皱起脸。

「怎么啦？」

「肚子有点痛，生理期快到了。」

「拿点卫生棉回去吧。」

「没关系，我那边还有。」

「不用跟我客气啦，反正我的月经也几乎不会来。」

千纱姊从三层柜的抽屉取出全新的卫生棉扔给了我。明明还远不到停经年龄，千纱姊却月经失调得非常严重。

「谢谢你。」

「还有，明天开始一段时间会有男人过来。」

「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啰，晚安。」

从阳台向外俯瞰，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只有路灯怀抱着光伫立原地。单杠的影子拖得很长，结珠为我放了白花三叶草的时钟一带被阴影覆盖，什么也看不见。

✿

四月下旬，我在校外遇到果远。我最近开始上补习班，在补习完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她。我们彼此「啊」了一声，果远先是东张西望，确认过我身边没有其他人结伴同行，才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已经很晚了耶。」

「我去补习。校仓同学你呢？」

「打工！」

或许是我主动发问让她特别开心，她间不容发地回答。

「咦，不会违反校规吗？」

「啊。」

可能因为她是奖助生的关系，打工也是被允许的吧？我只是随口一问，果远却慌了手脚，双手合十放在鼻子前对我说：

「拜托。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要是被抓到的话，我的奖学金说不定会被取消。」

「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你在哪里打工呀？」

「国道旁边的一间家庭餐厅，离这边走路大概十分钟。我跟老板说我没上高中，先回家换过衣服才上工。」

我从来没想过要打工。即使在速食店和便利商店看见与我年龄相仿的人站在柜台内侧，「劳动」距离我的生活仍然十分遥远。但果远却一上高中就开始工作，拿着自己的履历接受面试，经历了这些我从未体验过的过程。

「好厉害哦。」

「咦，哪里厉害？」

果远愣了愣说「我还差得远呢」，把连帽上衣的袖子卷了起来。她的手肘内侧贴着几块OK绷。

「端牛排的时候油喷起来，被烫伤的。不过我终于有办法稳稳端住铁板了，一次可以端四盘哦。」

「真的假的。」

「真的哟。」

她天真无邪的行动力令我怀念，这女孩一向都能面不改色地完成那些我做不到、觉得太危险的事。

「果然很厉害。……哎，我们可以聊聊吗？」

这种怀念的感觉，再加上这里不是学校、我在补习班也没有认识的同学，让我稍微勇敢了一点。

「嗯，没问题。」

无视于我狡猾的小算计，果远开心地点头。

「那我们，呃……」

尽管我主动提出邀请，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找间商店聊天有可能会被警察辅导，而且果远无论如何都太引人注目，到公园或便利商店也不安全。如果我们是大人，就可以走进安静的咖啡厅或酒吧了。

在我迟迟没有好主意的时候，果远提议说，我们走一段吧。

「走到下一个车站。这段距离散步正好，而且高架桥旁边整条路都很明亮，行人也多。」

「可是，你才刚站着工作了一整晚吧？不会累吗？」

「不会哦。」

我传了邮件跟妈妈报备说「我有地方听不懂，在补习班问过老师再回去」，然后我们在夜晚的道路上迈开步伐。果远穿着黑色连帽上衣、牛仔裤和运动鞋，不再是从前那身像布袋一样的便服了。

「你午休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呀？看你不在教室，大家都很纳闷。」

「我都去图书室，午休时间那边会开放对吧？所以我会在最里面的位子偷偷睡觉。」

「午饭呢？」

「没吃。」

「每天都没吃？」

「嗯。」

怎么想都不像是刻意节食。眼看我问到这里不再说话，果远连忙补充说「我不会饿啦」。

「早上的伙食我会吃到很饱，晚上也有伙食，所以午餐不吃刚刚好。」

「等一下，晚上是家庭餐厅，那早上的伙食是怎么回事？」

「早上有早上的打工，是营业到凌晨的酒店，我去帮忙关店收拾和打扫。这份打工我从国中就开始做了。」

「国中生还不能打工吧？」

「因为是个人营业的酒店，私底下偷偷做的。说是打工，其实比较像去帮忙，然后拿点小费的感觉。有时候老板也会说前一天的生意不好，只能给我五百圆。」

我连连锁店以外的咖啡厅都不曾一个人去过，果远却已经在出入贩售酒类的店家了，我听了大感冲击。

「这种工作太危险了。」

「是欧巴桑开的酒店，而且只是关店后的工作啦。不过有一次在路上被醉鬼纠缠，所以我把头发剪掉了。这样戴个鸭舌帽、穿上宽松的衣服，看起来就像男孩子对吧？」

「为了那种事？」

我不禁停下脚步。

「你为了那种事把头发剪掉？」

「这也不算小事耶。啊，不过我很后悔当初不该把剪下来的头发丢掉的，先前修女不是告诉我们可以捐发吗？剪下来的头发可以捐赠出去。早知道那时候拿去捐就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留长头发太热了、因为想模仿喜欢的艺人，就算是因为失恋也好，我多希望她剪掉头发的理由像普通女孩一样无足轻重。但她却是出于必要，不得不剪。我一时无法消化果远这番话，某种无形的东西哽在喉头，让我难受。这种感觉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果远担忧地凑过来打量我的脸色。

「对不起啦，等我辞掉早上的打工会再留长的，不用留多久就能绑辫子了哦。」

辫子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我心中愤怒的对象并不是她。

「为什么非得打这么多工不可？你不是学费全免，还能拿到奖学金吗？」

我自己明明连半毛钱都赚不到，也不需要自己赚钱，没有资格干预这些，但我却忍不住这么问。有人在前方几公尺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机器叮铃叮铃地吐出找零，就连这声音都让我火冒三丈。

「因为除了学费以外还有各种花费，像是交通月票，还有家政课缝洋装用的材料费。学校不会帮我出这些钱，而且现在连洗发精和衣服我都要自己买。这倒是不辛苦，我很快乐。我用第一次领到的打工费买了麦当劳汉堡来吃，简直美味到不敢相信。」

「……你妈妈呢？」

「还在哟，但这几年我们算是冷战状态吧，很少说话。」

走吧。果远催促着我，再次迈开脚步。电车从头顶上赶过我们，一瞬间闪过眼前的车窗内侧明亮，挤满了人。有一天，我和果远也都会成为那群人的一部分吗？

「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我的生理期来了。」

果远说。

「那时候是在学校，保健室的老师给了我干净的内裤和卫生棉。一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她就生气地说『不准用抛弃式的卫生棉！』，说什么那些东西都来自石油、化学物质怎样的，总之就是老样子。」

我的初经也是在小六。当时妈妈听了微微点头，把千圆钞票放在桌上，跟我说：「你知道生理用品怎么使用吧？自己去买你喜欢的。」朋友家里好像会吃红豆饭或蛋糕庆祝，但我绝对不想庆祝这种事，唯有那个时候，我对妈妈的冷漠心怀感谢。

「她叫我一定要用布质卫生棉、交代着清洗方式什么的啰嗦个不停，那个瞬间我莫名觉得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忍不住对她怒吼『吵死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离家出走。」

「你去了哪里？」

果远一旦爆发，感觉会出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的答案出乎我预料，是「楼下的公园」。

「肚子又痛，又没有钱。妈妈应该也是因为从阳台看得到我，所以没有来找我吧。幸好那时候是夏天。我坐在单杠上发呆的时候，千纱姊来跟我搭了话。」

「千纱姊？」

「住我家隔壁的大姊姊。」

「咦，就是那位养鹦鹉的？」

「没错。她让我进了她家，分了卫生棉给我，从那次以后，我们的交情就还算不错。酒店那份打工也是千纱姊帮我介绍的。」

看见果远爽朗的笑容，我产生了一种无法释怀的心情。

「你明明那么喜欢那只鹦鹉，这样无所谓吗？那个大姊姊没有好好照顾它吧。」

「你是说小绿？」

对，就是这个名字。果远自己替它取了名字，它死掉的时候还哭成那样，为它展开了一场扮演小偷的大冒险，结果事后居然跟饲主建立起了友好关系。这是对小绿、不，是对我的背叛，我感到生气。亏我看见果远哭了、觉得她只能依靠我一个人，所以才帮她的忙的。同时，这么想的自己也令我生气。当时我不是畏手畏脚，根本没帮上多少忙吗？不是听妈妈的话把羽毛扔掉了吗？不是没能在原处等待果远吗？

她明明说了，要我待在有光的地方。

「小绿并不是千纱姊杀死的呀。虽然要说是因为她随便乱养，所以小绿才死掉的话，那或许也没有错啦……」

「我知道了。」

我粗暴地打断果远。

「小泷同学？」

果远用姓氏称呼我。一想到她是在配合我，在安心的同时也令我难受。

「不必再说了。」

「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呢，为什么我要生气？」

「我也不知道。」

我们沉默走在街上。每次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都好尴尬，我后悔自己未经思考就邀请了果远同行。毕竟我们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开开心心地一起玩耍了。现在的我们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而是「高中生」，总觉得这个不上不下、摇摆不定的立场把我们变得复杂了。

当下一个车站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我的手机收到来自妈妈的邮件。信上写说，黄金周哥哥要带朋友回家，记得不要安排其他事情。黄金周的时候都快期中考了，为什么连我的行程都得被影响？我只在心里发完牢骚，准备阖上手机时，重新看了一眼萤幕上的现在时间。十点二十分。糟糕，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已经这个时间了，你明天也要打工吗？都几点起床？」

「四点半。」

「那根本没办法睡多久呀，对不起，让你熬了没必要的夜。」

果远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紧抿的嘴唇两端微微上扬，好像随时要绽开笑容。是因为觉得笑了会惹我生气，所以才憋着吧。

「我是认真在告诉你。」

「我知道。」

果远最终还是灿烂地笑了开来。当她整张脸染上笑意，就像撒落一片彩虹似的，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缤纷起来。我回想起果远从单杠上放开手，描绘出抛物线跳到远方时的笑容，也想起自己当时决定要好好记住这个表情。

「因为你认真替我担心，所以我觉得很开心嘛。谢谢你，但没事的，我有睡午觉。」

「只睡午觉完全不够呀，话说回来，这样考前没问题吗？万一你的成绩下滑就糟糕了吧？」

我又多管闲事了。我无法为果远做任何事，也无法为她负责。瞎操心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到了现在，果远早就比我可靠得多。我连那座公寓社区的地址都没有去调查，她却仅凭着制服这条线索当上了我的同学。

「应该没问题啦。」果远毫无危机感地回答。

「自从和小泷同学你见不到面之后，我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生活下去，努力用自己的脑袋去想。其中一个结论就是，上课时专心听老师说话。像你教我看时钟的时候那样，我把老师讲课的内容全部当成结珠——小泷同学你说的话，结果渐渐听懂了，也考上了高中。」

「骗人的吧？」

这太难以置信了。

「是真的哟。是因为小泷同学你说我一点都不笨，所以生平第一次，我开始不愿意继续当那个被视为笨蛋的小孩，不再放弃自己、觉得自己出生在奇怪的家庭，一定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一点也不高兴，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赞美她「好厉害」。对于软弱无力又不可靠的我来说，果远不顾一切的直率令人害怕。「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这么努力？」

果远抿着唇，浅浅露出一个落寞的微笑。那神情成熟美丽得不像是与我同样年纪，这就是所谓的愁绪吧。如果说刚才的笑容是盛开的向日葵，那么现在就是在雨中垂首、色泽苍白的百合。七岁时的果远仍没有如此多样的感情，我看得入神。

「为什么呢……」

果远说。

「或许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才一路来到这里的。」

来到这里、和我待在一起就会明白吗？在我这么问之前，我们便抵达了车站。「啊，防晒好便宜。」果远的目光停留在票口前的药妆店，说：

「我去买个东西再回去。」

「嗯，那我先走了。……回家路上你真的要小心哦。」

「别担心，我还有这个。」

她笑眯眯地从连帽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是鹅卵形的防身警报器。

「抱歉，之前借了一直没有还给你……你记得吗？」

「记得。」

妈妈要我带在身上的那个警报器，交给果远之后就没拿回来。那个浅粉色的廉价警报器看起来就是给小孩子用的，铁定帮不上什么忙。它根本保护不了你。七岁的果远仍然如此鲜活地保存在十五岁的果远之中，她的单纯和愚昧化为锐利的针尖刺痛我。

看我沉默不语，果远慌了手脚，将防身警报器递向我：「虽然过很久了，还是还给你比较好吗？」我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检票口走去，感受着她从背后投来的视线。

我也好想知道，为什么果远总是让我如此难受。

༗

千纱姊的声音从墙壁另一侧传来。高亢、抽噎般的声音，和跟我在一起时完全不同，那不是说话声，而是叫声。她和男人纠缠在一起，变成了动物。现在的我，已经完全理解了这声音和行为意味着什么。隔着一扇拉门，妈妈睡得翻来覆去，连续不断的布料摩擦声彷佛在说着「差劲透顶」。千纱姊最近交到的男朋友时常动不动就来访，动不动就跟她做爱。

——因为我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安全期啊。

先前千纱姊这么说过。

——生理期几乎不会来，我这身体想怀孕也怀不上，所以男人抢着上钩呢。

要是只为此而来的话还好，但来到千纱姊身边的男人求的总不只是身体，还想要钱。他们因此跟千纱姊吵架，有时动用暴力。连千纱姊名字都不知道的时候我还能塞住耳朵假装没听见，但现在从隔壁传来的怒吼和惨叫总让我难受。为什么他们不能上了床就满足呢？

——你待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一晚，千纱姊在公园里找到我，对我来说是除了结珠之外另一个巨大的救赎。

——我生理期来了。

即使我突然脱口说出这种话，千纱姊也毫无动摇。

——真的假的？你已经到这个年纪啦？没多久前还看你在学走路呢。

这话虽然不太客气，但听起来莫名有点温柔，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咦，搞什么啊，难得我喝完酒带着好心情回家，这下都萎了。

她一脸嫌弃，却没有丢下我，反而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拖着我进了她家。我把跟妈妈吵架的事告诉她，她笑着说「真是个疯女人」，给了我一包全新的卫生棉。

——你妈也真可惜，难得天生丽质，却完全没好好利用她漂亮的脸蛋。

不过，我并不讨厌那种麻烦的女人——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很高兴。啊，原来现在我也不讨厌妈妈，我意识到这点而松了一口气。

从那之后，千纱姊会修改自己的旧衣，或男人留在她家没带走的衣服送给我穿。其中也有些花样特别夸张的衣服，不过我很感激。她说她念过服装设计，也不需要缝纫机就做出了好多件，而且只是旧衣，这样轻松随意的距离感刚刚好。假如她拿了全新的衣服给我，我可能会不好意思再走进千纱姊家。我喀嚓喀嚓把头发剪掉的时候，是千纱姊勉强替我修整成还能见人的发型；当我以「搬走了的朋友」这个设定告诉她结珠的事，也是千纱姊告诉我「那是S女中附设国小的制服」。

告诫我「有男人过来时绝对不要现身」的，也是千纱姊。

——男人看见你一定会转头跑去追你，那样我绝对会恨你的。

——即使我不喜欢那个人也一样？

——嗯。

尽管我的身体从「小孩」转变成「女人」是我们变得要好的契机，千纱姊仍然警戒着我身为「女人」的部分。我甚至不知道千纱这个名字是不是她的本名。

墙壁另一侧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高亢，我听见妈妈的咋舌声混在其中。我一方面也是听习惯了，并不太介意千纱姊的呻吟声。这声音不会让我兴奋或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我想起五号栋504号房的大叔。那一天，那个大叔显然在痛苦中挣扎，我不晓得他后来怎么了。现在的结珠，已经知道那个大叔的真实身份了吗？结珠在心里是如何处理关于那个大叔的记忆？我不敢问，毕竟结珠本来就有点怕我了。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这么努力？结珠的问句在我脑中回荡。不要把自己说成「我这种人」呀，我听了好难过。结珠不知道她是我多大的支柱、多大的希望，我又有多想再见到她。当我把这份心意放上天秤，非得在另一侧的托盘放上同等重量的「道理」或「常识」吗？对结珠来说，我是不是跟那些把邮件信箱写在纸巾上、单方面硬塞过来的男人没有两样？

声音戛然而止，看来结束了。

自从开始造访千纱姊家，我马上就把小绿的事跟她说了。我做好了被训斥的觉悟，但千纱姊一笑置之，还跟我说「你胆量不错嘛」。

——我都不知情，一直以为它只是逃出去了。

原来死掉了吗？她说着，看上去有一点点落寞，或许她想像过小绿短暂地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模样。我是不是不要告诉她实情比较好？我这么想着，和千纱姊两个人一起下楼，走进夜半的公园。

——我把它埋在这里。

——还有花啊，是你为它供上的？

——嗯，虽然只是开在附近的野花。

说是「野花」未免太好听了，那只是些从柏油缝隙间探出头的杂草，我也只在心血来潮的时候摘一些过来。千纱姊却用力揉了揉我的头，把我揽到她身边。千纱姊身上是酒、香菸和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却令人安心。

——你要好好利用你那张漂亮脸蛋，聪明地活下去啊。

至于那具体来说该怎么做，我现在还一无所知。

✿

黄金周最令人忧郁的活动来临了。我穿上平时鲜少穿着的淡薰衣草色洋装下楼到客厅，等候哥哥带他的朋友回家。妈妈的目光迅速扫过我，确认头发有没有乱翘、衣服有没有皱褶、指甲有没有剪干净，像台机器一样将我全身扫描过一遍，确定没问题之后便立刻回厨房去了。

「哦，结珠，你穿这件洋装很适合啊。」

爸爸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笑眯眯的。

「谢谢。」

「平常可以多穿呀。」

「这是外出用的正式服装，弄脏就太糟蹋了。」

「我们结珠这么守规矩，不会弄脏衣服吧。」

一听到玄关钥匙转动的声音，爸爸便站起身来催促我一起应门。就我记忆所及，这是哥哥上大学之后第一次带朋友回家。要出动家里所有人一起招待的朋友，该不会是女朋友或结婚对象吧——我原本这么想，但站在哥哥身后的是一名男性。

六年前，哥哥重考一年上了知名大学医学系之后，便搬出去开始一个人住。大学到我们家虽然是能够通勤的距离，但爸爸答应过他，只要考上就出钱让他租公寓。当然，其中也包括学费、生活费，还有清洁人员每周来打扫两次的费用。

哥哥准备搬出家里的前一晚，我刚好起床上厕所，在走廊上看见他。原本打算默默从他身边走过，他却喊了我一声「结珠」，这比遇到鬼更令我惊吓，因为哥哥从来不曾叫过我的名字。

——你知道吗？我跟你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我沉默摇了摇头，哥哥笑着说「我想也是」。他脸色微红，或许是尚未成年却喝了酒回来也说不定。

——我的母亲在我九岁时就生病死了，你妈妈是那之后过来的继母。所以你妈妈不是我的妈妈。

——确定不是反过来吗？

我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哥哥睁圆了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瞬间哑口无言似的闭上嘴，不过马上又扬起嘴角，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你也很辛苦啊。

哥哥只有在那时对我表现过关怀，那也是唯一一次我对他感到亲近。在内心某个角落，我总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妈妈的小孩，哥哥却告诉我不是这样。当时我想，那我就逃不掉了，无法逃开摆在眼前的现实：妈妈只是不喜欢我才对我冷漠，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随着年岁增长，我长得与妈妈越来越相像，无论是脸部轮廓，还是眼睛、嘴唇的形状。即使我长大成人、离开这个家，有了工作赚钱、养活自己的能力，身为「妈妈的女儿」都是我逃也逃不过的事实。

「我回来了。这家伙就是我提过的学弟。」

「我叫藤野素生。」

他按着眼镜的鼻桥，把瘦长的身体弯下来鞠躬，动作让我联想起长颈鹿弯下脖子喝水的模样，我觉得想笑，绷着一本正经的脸打了招呼：「我叫结珠。」

「请进来吧。」

妈妈用客套有礼的声音招呼藤野进门。

比平时更拘谨的午餐在餐桌边展开之后，妈妈忙着上菜、安排下一道菜，藤野几乎不开口，只有爸爸和哥哥谈笑风生。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哥哥甚至不太跟我们打招呼，不晓得他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是过了叛逆期、变成熟了吗？明明爸爸和妈妈一直都没有改变，所有问题却在哥哥心里全部解决了，还真奇怪。

「你决定要到哪里实习了吗？」

「还在考虑。到离岛冲浪冲到爽，感觉也不错。」

「不是去玩的吧。」

「最近的实习医生都满轻松的，不然大家就不做了。藤野，大学医院也是这样吧？」

「我不太清楚。」藤野小声咕哝着回答。

「下次问问看吧。」

「好……」

从对话的片段当中，我听出藤野的爸爸是大学医院里位居高层的医师。原来是因为这样，爸爸才对他这么客气。

「这家伙也想考医学系。」

哥哥吃着鲷鱼和蛤蜊煮成的义式水煮鱼，朝我努了努下巴这么说。

「是的。」

我点头，却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继续拓展话题。藤野在正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让我更难开口了。这个人来我们家到底有什么乐趣？看他一副怯懦的样子，说不定是不好意思拒绝哥哥的邀请。难得放连假却到学长的老家吃饭，怎么可能有什么好玩。

「我记得你已经在补习了？」哥哥问。

「是的。」

「哎，反正我也重考了一年，重考两年以内都没问题吧。」

「开什么玩笑，别说这么触霉头的话。」

妈妈仍然面带笑容，语气委婉地劝阻。

「结珠比健人认真，不会有问题的。」

爸爸对我的赞美听起来总是浮于表面，我想不是我的错觉。在与妈妈不同的意义上，爸爸也同样对我毫不关心。爸爸就连我的生日都不记得，我也没有被他拥抱的记忆。对他来说，我一定只像只不费心的宠物吧。

「喂你们好过分啊！」

哥哥用夸张的语气抗议。我尽可能发出最自然的大笑声，却在听见哥哥接下来的话时僵住了。

「结珠，请藤野当你的家教吧？」

「哎呀，很不错呀。」妈妈立刻赞成。

「藤野这家伙当然是应届考上的，而且头脑也非常聪明。」

问题只有这个——哥哥说着，用手指比出代表金钱的手势。「那可真是个大问题。」爸爸皱起眉头，故意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连礼貌的微笑都挤不出来。让一个陌生男人一对一指导功课，而且对方还是哥哥的朋友，我绝对不要。

「可是，补习班……」

「补习班也不是每天都有课呀。」

我仅有的反抗也被妈妈粉碎。

「周三、周五、周日不用补习，但周五还要参加社团。社团活动不参加的话，会影响到申请学校的。」

「那就是周三、周五了。周五社团活动结束之后也还有时间吧？周日就不安排了，否则对藤野太不好意思了。」

无视于我的意愿，事情一步步敲定下来，最后只剩下藤野主动拒绝这一个希望了。当哥哥问「藤野，你觉得怎么样」的时候，我在心里交握着双手祈祷。

「啊，没问题，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然而，藤野却干脆地答应了。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完全看不出他内心是怎么想的，教人心里发毛。幸好我不是基督徒，否则祈祷的结果居然是这样，我会讨厌神明的。

我拼命把后来上桌的肉类、义大利面和甜点塞进胃里，喝着餐后的红茶设法消化肚子里的食物，这时妈妈说「结珠，你带人家去你房间看看吧」。

「期中考也快到了，赶快请藤野指导一下你不会的地方。」

「藤野，今天就当作试教，不付家教费可以吗？」哥哥说。

「啊，好的，没问题。」

「真是的，不要一直谈钱啦。」妈妈说。

由于不晓得妈妈什么时候会进房间（我在学校的期间她可能会四处检查也不一定），所以我的房间维持得干净整洁，但即使如此，我也非常抗拒让男人进房。以后这个人每周居然还要来两次。上楼的同时，我强忍着叹气的冲动。

「请进。」

「打扰了。」

藤野又像长颈鹿那样鞠了一躬，走进房间。一看我在椅子上坐下，他便问也没问就往床上一坐。地毯上明明放着坐垫，这个人却穿着外出服就坐到床铺上，到底在想什么？当然，我不可能抱怨，只能乖乖翻开数学Ⅰ的课本和笔记，自首说「这部分的应用我学得不太好」。适当敷衍一下，最后说「我瞭解了」，他就会出去了吧。

「能借我看一下吗？」

我递出笔记本，藤野便啪啦啪啦地开始翻动其他页面，我感到像是被人擅自翻阅日记的屈辱感。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没礼貌？太讨人厌了。我可能忍不住在脸上表现出了这种想法，藤野尴尬地说「失礼了」。

「因为有什么地方学不会的时候，通常是在它的两、三步之前就卡住了。」

他似乎想说，他并不是出于兴趣才翻看我的笔记。这个道理我明白，而且让家教老师看笔记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仍然无法抹去心里的嫌恶感。他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讲解内容却精准又易懂也让我好不甘心。

「谢谢。」

我收回课本和笔记，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默不作声，藤野也不说话。在痛苦的沉默当中，哥哥从开着约十公分的门缝里探出脸来。

「藤野，教完了吗？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好。」

藤野终于站起身，说：「能借一下洗手间吗？」

「客人用的洗手间在一楼，玄关旁边。」哥哥说。

「好，谢谢。」

藤野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之后，哥哥仍然留在原地，胸有成竹地笑着俯视我。

「我们接下来要去看足球比赛，你要一起来吗？」

「我还要念书。」

「藤野还中意你吗？」

「不知道。」

「那家伙的父亲，是K大医院的外科主任。你就当作是孝顺父母，好好跟他相处吧。」

我一声不响地瞪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

༗

图书室的尽头，书架与书架之间，挂着一张裱框的相片。又或者它其实是画风极度写实的画作呢？我不知道，但我很喜欢它，无论是相片还是图画都好。没那么想睡的日子，在那面墙壁前凝视着那张相片，是我午休期间私底下的乐趣。连假和期中考终于结束，恢复正常上课，暌违许久见到它让我很高兴。

那张相片里只有天空与大海，呈现泛灰的褐色调，或许已经有点年代了，也可能是被加工成了复古的风格。靠近镜头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礁岩，海浪起伏着卷上岸边，远处的防波堤上也有白色的浪花飞溅。画面两端的天空中有云，但正中央豁然开朗，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在略显阴沉、刮着大风的日子，阳光不期然照射下来，短暂的晴空破开了阴云间隙。这是哪里的海呢？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天空是怎样的蓝，海面又是怎样的蓝？海浪是什么声音，在浪涛拍击处沐浴的海风是什么气味？对着相片问着这些问题，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我还没有去过海边，但如果哪天要成行，我希望是这样的海。

因此这一天，我也在近处欣赏着那张照片，这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校仓同学。」我回过头，看见一位修女带着客气礼貌的笑容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几岁。究竟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才会想成为修女呢？当然，我没问那么失礼的问题，只是乖巧地点点头说：「修女姊姊好。」

「校仓同学，午休的时候好像常常看见你待在图书室……」

话说得委婉，我听出她省略的部分是在替我担心：「你交到朋友了吗？」、「没有被同学欺负吧？」我直直看着修女的眼睛，回答：

「是的，我只是觉得待在这里很平静而已。」

「这样啊，那就好。……你很喜欢那张照片吗？」

「是的。」

「不晓得是谁的作品呢。」

「我也不知道。」

相框上没有题名，也没有摄影师的名字。

「修女姊姊也不知道吗？」

「我也才刚到这所学校两年，许多事情都还不知道。」

修女有点惭愧地说：「下次我再请教一下其他老师。」加入知识和情报之后感觉会限缩我的想像空间，所以我不太想知道，但还是点头说「好」。

「校仓同学，你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吗？」

「我光是跟上课业进度就已经很拼命了，毕竟成绩不能下滑。」

「确实，努力用功读书是很棒的事。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到圣经研究社来看看？每周只有一次社团活动，当作休息正好。当然，我们没有硬性规定要受洗，而且帮忙准备圣诞弥撒也是很美好的经验哦。」

我该不会是个坏人吧？比起冷漠或讥笑，我反而觉得善意更令人厌烦。可是我从来不觉得千纱姊烦人，或许关键在于对方是否瞭解真正的我吧。希望别人先好好瞭解我，再思考该用什么方式靠近我——这不过是单方面的任性要求而已，毕竟我也完全不了解这个人。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好，只是来参观看看也很欢迎哦。」

我目送温柔修女的背影走远，才刚松一口气就看见结珠走进来，吓了我一跳。她把装着盥洗用品的化妆包夹在腋下，一对上我的眼神，便露出有点困窘的表情。

「你不是在睡觉吗？」

和相片共处的时间被修女打扰，我或许比自己想得还更心烦气躁。我觉得自己被责备了，下意识回嘴：「我不能醒着？」我能遇见结珠明明很高兴，但结珠却好像不乐于见到我，让我好不甘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结珠好像被吓到了，放低声调嗫嚅着说。我心里顿时产生了想要握住结珠的手、马上向她道一百次歉的心情，同时又按捺不住喜悦的浪潮从心底涌上来。我说的话伤到了结珠，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能伤害到结珠——这种黑暗的成就感使我喜不自胜，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搅和在一起，却无法融合。这种矛盾并不存在于七岁的我身上，它是在什么时间点、如何萌芽的呢？岁月和成长这种东西真莫名其妙。

「对不起。」

最后，罪恶感战胜了喜悦。

「刚才修女问我要不要参加圣经研究社，我觉得好麻烦，所以心情有点烦躁。」

「哦……」

结珠不置可否地点头。

「她说帮忙准备圣诞弥撒很有趣，不知道会做什么。」

「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写圣诞卡片，帮忙布置义卖市集之类的吧。」

「是哦。」

我不认为那会是「美好的经验」。

「啊，还有，热可可。」

「热可可？」

「嗯。因为最高学年要负责这方面的工作，我在小六和国三的时候也稍微去帮过一点忙。我记得在弥撒之后，要煮热可可分给大家。把装满一整个大锅子的牛奶煮沸，倒进多到呛人的可可粉，再加入很多砂糖。光是绕着圈子搅拌，香香甜甜的味道就浓得不得了。最后在大碗里打发鲜奶油，啪嗒倒进去就完成了。」

个性成熟稳重的结珠，此刻却天真无邪、兴高采烈地聊着热可可，我看了颇为意外。

「有那么好喝呀？」

「跟圣诞节气氛加在一起的综合效果吧。还有，我觉得用大锅子煮也是它迷人的地方。浓郁香甜又热呼呼的可可……有不少同学是为了喝热可可，才参加圣诞弥撒的哦。」

「我也可以参加吗？」

「当然可以呀。」

看见结珠的笑容，我对自己刚才残酷的想法深自反省。希望她平常总是像这样笑着，多希望结珠除了香甜的可可之外什么也不必想。

「我去刷牙。」

「啊，好。」

对了，她来图书室有什么事吗？刚才错过了问她的时机。

第一卷 第二章 飘雨之处②

✿

藤野的家教课对我很有帮助。补习班专精于解题技巧，为我指出寻找正确解答的最短路径；藤野则是仔细追踪我的思路，解开我拐进岔路或死路的理由。「这一次用B思路解题会比A更流畅，但假如是另外这一类型的题目，A的解法就有效了。」就像这样，藤野不仅指出我的错误，还会借此拓展更多选项及可能性。在备考方面更有效率的是补习班，而藤野锻炼的则是我身而为人的大脑——这是我的感想。藤野能教所有科目，而且也不会摆架子、责备我的失误，以家庭教师来说，多半是个优秀人选。

可是，这和我一对一跟他上课感到痛苦是两回事，周三和周五的到来总是令我忧郁。家教课的时间是傍晚六点到八点，上完课我们会一起吃晚餐。刚开始藤野还客气地说「不用麻烦」，但在妈妈坚持之下，他也不再说什么了。

「最近在学校都做些什么呀？」

你看，就是这种地方讨人厌，这种笼统的问题最让人困扰了。晚餐我通常是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光是眼前有另一个人就已经有点压力了，藤野还操多余的心，笨拙地想找话题聊天。男人态度太轻佻确实引人反感，但藤野这种靠不住的笨拙也使人厌烦。家世、学历、身高，受欢迎的条件他明明样样不缺，但那头像萎缩棉花糖一样乱翘的发型，还有阴沉的说话方式，都让人觉得女孩子不太会想靠近他。

在心里对别人的外貌品头论足太不可取了——即使这么劝阻自己，但哥哥口中那句「孝顺父母」还是让我神经过敏。

「学校举办了班际球赛，我打羽毛球，拿了第二名。」

或许是藤野的紧张感染了我，我的回答也变得像英文课本上的翻译例句一样。我本来就不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但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加无趣了。

「好厉害哦。」

「过奖了。」

「接下来就是期末考了？」

「在那之前还有合唱比赛。」

「会做什么样的事呀？」

「每个班级都要唱指定曲和自选曲，自选曲是由音乐老师挑几首歌备选，今天我们班刚投票决定。」

「最后决定唱什么歌？」

「指定曲是〈我的歌谣〉，自选曲是〈告别的季节〉。※」

注：〈我的歌谣〉（マイ バラード）、〈告别的季节〉（さようならの季节に），皆为日本班级合唱常见的经典合唱曲。

「我都没听过呢。」

藤野露出抱歉的表情，我看了心中仍然没有任何波澜。

「结珠，你擅长唱歌吗？」

如果我说「对」的话，你打算在这时候点一首歌让我即席演唱吗？我回答：「我负责伴奏，所以不会上台唱歌。」

「原来，那你钢琴弹得很好耶，真厉害。这么说来，房间里确实有台钢琴。」

「她只有扮家家酒的水准而已啦。」

妈妈从旁插嘴道。妈妈总是没做什么，就在厨房吧台的另一侧监督般地看着我们。

「毕竟她也不是样样学、样样精通的孩子，国二的时候我就不让她继续学琴了，那个时期还是该认真念书为上。」

「这样啊。」

一顿束手束脚的晚餐吃完之后，走出玄关、送藤野到大门口是我的职责，因为妈妈总交代我「去好好送人家离开」。

「今天也谢谢你。」

我低头行礼，藤野却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处不动，看起来似乎希望我说些什么。他这种扭扭捏捏的性格，也让我看不顺眼。

「……下次，能请你弹钢琴给我听吗？」

他下定决心似的说出这句话，我一时不知所措。

「不好吧，我弹得没那么好，不够格弹给人家听。负责伴奏的人选也只是从学过钢琴的同学中抽签决定的，我已经好几年没弹了。」

「那也没关系。」

有必要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坚持要听吗？我不明白藤野的意图，心里有点害怕。

「如果妈妈——我母亲同意的话。」

「令堂？」

「毕竟请你来是为了指导功课。」

当然，只要藤野亲自要求，我想妈妈二话不说就会同意。但藤野却说了声「这样啊」，垂下眉眼。

「那就算了。」

真是的，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回到房间，打开好几年没碰的钢琴琴盖。这架钢琴已经连音都没调了。我用食指轻轻按下琴键，便响起一声在我听来没什么偏差的Mi音。

〈告别的季节〉这首歌是果远选的。虽说是多数决，但掌握决定权的人是她，我想全班同学都有这种感觉。

音乐老师先将所有自选曲的备选歌曲都唱给我们听过一遍，然后问我们：「你们想唱哪一首？」老师这问题并未指名同学回答，也没有正确答案，我们面面相觑，都采取观望态势看谁最先发言。只有果远毫不在乎班上的气氛，举手提议。

——我喜欢〈告别的季节〉。

——好，〈告别的季节〉一票。其他人呢？

不知是谁说了「赞成」。赞成的声音此起彼落，像中了催眠术似的，所有人纷纷表示赞同。

——哎呀哎呀，压倒性的多数呢，大家就这样决定真的好吗？

老师也露出了迟疑的表情，不过最后果远的意见还是一致通过了。我什么也没说，没有附和果远，但也没有推荐其他歌曲。音乐课结束之后，朋友有点惋惜地说：「我去年唱过那首歌了说。」

——但你不是也赞成了吗？

——嗯……因为校仓同学说得很坚定嘛，就有一点……说是无法违逆她好像有点难听，但就是觉得「啊，那就这首吧」的感觉。

我懂。亚沙子点点头。

——她的语气充满力量呢。听了就觉得，反正我们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合唱比赛了，选那首也没关系。

——果然美女就是吃香啊——

那时的果远有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我想那不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因为大家嗅到了她身上异样的气质：她拥有令我们望尘莫及的饥渴，见过我们未曾见识的世界。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我觉得这是男孩子感觉不出来的。

上周，我在图书室遇到了果远。我提早刷牙，主动跑去见她——正确来说，是偷偷看她。我越是对藤野的事感到不安，就越想见见果远。她说她平常午休都在睡觉，假如我可以悄悄走进去，看看她发出安稳鼻息的模样，心情多少会好一些才对，可是……

——我不能醒着？

那道尖刻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扰乱我的心跳。看见果远出乎意料地醒着令我动摇，不小心说出了像在找碴一样的话。果远有点生气，但她立刻恢复冷静，跟我道歉说「对不起」。不像从前那样不明就里地死命道歉，而是明确地、为了我而让步，尽管我连一句「对不起」也说不出口。果远变得越来越成熟了，她会越来越强大、聪明又漂亮，把我这样的人远远抛在后头。

或许是无意识间按得太大力了，La的音高亢地响起，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阖上琴盖。合唱比赛到来之前，得好好练习伴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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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回家路上，我在车站前再一次遇到了结珠。看她轻轻朝我挥了挥手，我才跑近她身边。她看见我托特包上的吉祥物吊饰，问：「怎么会有这个呀？」

「让我在酒店打零工的那个阿姨去冲绳旅游，带回来送我的伴手礼。」

这是知名吉祥物的冲绳专属造型，我对它没有特别的好恶，但难得收到人家的礼物，我便将它绑在托特包的提把上挂着，从外侧也看得见。多半是体贴我的感受，结珠赞美它说「很可爱耶」。我们迈步走向隔壁车站，就好像我们总是这么做似的，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让我喜不自胜。

五月末的夜晚，或许是空气中开始蕴含些微湿气的关系，闻起来像河水的味道。即使只是单纯走过一站的距离、不多作停留，夜里能和结珠一起穿着便服走在校外，也是一段自由自在的幸福时光。

「我们国中时的毕业旅行就是去冲绳哦。」

「好玩吗？有没有到海里游泳？」

「没有耶，去了姬百合之塔、首里城之类的景点……美丽海水族馆真的很漂亮。」

我想图书室那张照片里的海一定不在冲绳，感觉它不像是有热带鱼、适合潜水的水域。

「校仓同学，你们学校的毕业旅行去了哪里呀？」

「我想不起来耶，国小和国中的毕业旅行我都没去，不记得了。」

「为什么没去？」

「嗯……我没有特别想参加，而且妈妈好像也不太希望我去。」

跟一群关系疏离的人一起出游太麻烦了，我反而还要感谢妈妈乖僻的性格呢，但结珠回应的那声「这样啊」听起来却阴郁沉重了一些。

「我不觉得遗憾哦。」

「我知道，可是……那明年呢？高中的毕业旅行你会参加吗？」

我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虽然觉得金钱层面上我多半不可能参加，但还是问：「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北海道。」

「会去海边吗？」

「不会，我想应该是去滑雪。你想去海边吗？」

「嗯。」

我想去看看那张照片里的海。但就连摄影地点是否在日本都不知道，那里的景色现在也不一定还保持着原样。我说，我想去「寂寞寥落的海」。

「有波浪、有整片的云朵，云层间稍微射下一点阳光——像这样的海。」

听我这么说，结珠轻声笑了出来。

「那不是地点，是情境了吧。」

「你知道图书室里有一张大海的照片吗？我想亲眼看看那样的景色。」

「你是说那张老旧褪色的照片？阴天的那张？」

「嗯，我好喜欢那张照片。」

「很有校仓同学你的风格呢。」

「什么意思？」

「愿望不是想看漂亮的鱼、想游泳之类的。」

「跟一般人不一样的意思吗？」

「是呀……这不是批评你的意思哦，可是校仓同学你和其他女生完全不一样。」

这就像结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一样吗？应该不是这么回事。我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只是披着制服这层外皮硬是混入了这个群体当中，我自己对此也有所自觉。但我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究竟在于我出生成长的环境，还是在于我自己本身。

路过的汽车似乎碾到了宝特瓶，车道上传来「砰」的一声爆裂音，吓得结珠缩起身体。我没有多想便抓住她的上臂问她：「没事吧？」

「嗯，吓我一跳。」

「我跟你换边吧，我走靠车道那一侧。」

「没关系。」

结珠使劲摇头。

「你不用做那种——像男人一样的事情，校仓同学你是女孩子呀。」

可是这里没有男人，我一直觉得两人独处的时候，我理所当然是负责挺身而出保护结珠的那一方。结珠聪明又乖巧，但我知道这种性格也使得她胆小而脆弱——我知道得比其他女孩清楚太多了。我隔着薄薄的针织外套触碰到结珠的臂膀，理论上跟我的差不多粗细，却有种单薄无助的感觉。

结珠没把靠车道那一侧让给我，自顾自迈开步伐，起了个话头：

「合唱比赛的歌。你那么喜欢〈告别的季节〉呀？」

「嗯，我很喜欢它的旋律。」

老师征求意见的时候没人出声，所以我变成了第一个提议的人，而且全班就这么一致通过了，让我有点难为情。

「但我也不是非得唱这一首不可。那时候班上的气氛有点尴尬吧？大家会不会觉得我很白目？」

「没这回事哟。大家只是因为唱哪一首都好，这点小事也没必要争论，所以顺水推舟地赞成而已。」

「这样啊，那太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结珠脸上的神情却不太明朗。总觉得她今天一直没什么精神。该问问她「怎么了」，还是该装作没发现？我就连哪一边才是对结珠最好的决定也不知道，一想到不太一般的自己有可能选错边就教我害怕。

「我说呀。」

所以，当结珠这么喃喃开口，我心跳漏了一拍。结珠的心情起伏就看我的反应了，我极力给出若无其事的回应，好掩饰心里这份紧张。

「怎么了？」

「刚才，你不是说要我走在内侧吗？这是因为……校仓同学你、那个……平常跟男孩子走在一起，他们都这样对你吗？」

「咦？」

我可能比刚才吓到的结珠更惊讶。

「什么意思？」

「我想说你可能有男朋友……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当然啊！」

我的惊讶当中混杂着愤怒。难得的宝贵时间，结珠怎么说这么无关紧要的话啊，这就像砂糖中混入沙粒一样让我不悦。

「因为校仓同学，你一定很受欢迎吧？」

「才没有。」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这一次，换成结珠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我没有撒谎。受欢迎是让人高兴的好事，应该是闪闪发亮的、快乐的事情吧？不是被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突然硬塞电子邮件信箱、问你打工几点下班、偷偷拍你的照片、埋伏在外面等你的事吧？这些一点也不快乐。」

还有「要不要我给你零用钱」、「把你的内裤卖给我嘛」……我原本还想继续举出各种案例，但看见结珠的脸色越来越紧绷还是打住了。

「校仓同学，你不害怕吗？」

「不会，只觉得恶心又讨厌。」

「校仓同学你很强大呢。」

「我只是比较笨而已。」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结珠责备道，那语气让我捧着肚子笑了出来。

「真是的，你认真听啦。」

「不是，我只是觉得很怀念。」

听我这么说，结珠似乎也想起自己八年前说过同样的话，轻轻「啊」了一声。

「都过了八年，不要再让我叮咛同一件事。」

结珠在学校个性稳重、各方面时常受人依赖，看见她像这样闹着别扭生气让我感到新奇。我拼命绷紧随时都要失守的嘴角，说出「这不是同一件事哦」。

「我不当个笨蛋不行。要是心里害怕，可能就僵在原地动不了了对吧？那反而更可怕。所以，像自己力气不够大、谁也不会帮助我这些念头，我都叫自己不要去想。」

糟糕。说出这种话会害结珠越来越担心的，但结珠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是当年的结珠让我好高兴，不小心说溜了嘴。

「……这样啊。」

可能是我说的话完全渗入大脑需要一些时间，结珠缓缓闭了闭眼。当她睁开眼睛，睫毛彷佛被驶过我们身边的汽车头灯照得微微颤动。结珠依然是那个结珠，我好高兴，又好难受。刚才刻意笑得夸张，是因为我快哭出来了。

「我想，这果然还是代表你很强大吧。」

我们就这么抵达了车站，和结珠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便道别了。结果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无精打采。

回到家，钻进被窝，有怒吼声从隔壁家传来，千纱姊又跟男人吵架了。但今天双方态度激烈，就连对此习以为常的我也听得心神不宁。「开什么玩笑」、「去死吧你」，粗哑的怒骂声气势汹汹，简直快把墙壁震裂。哐啷，从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起头，紧接着是乒乒乓乓的物品翻倒声震动千纱姊的房间，高亢的惨叫声传入耳中。

我掀开被子，从厨房拿出平底锅走向阳台。

「你要去哪里？」

我回过头，妈妈正板着脸看着这里。

「……隔壁。」

「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傻了？就凭一把平底锅能干什么？你去多管闲事只会激怒对方而已。」

「那我去打一一○。」

要打电话得去外面的公共电话才行。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这一次妈妈又挡在玄关。

「你让开啦。」

「从你报警到警察过来要几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在他们赶到之前就会结束了啦。然后警察只会随口提醒两句，反倒是你因此招人怨恨，『不过是情侣吵个架也大惊小怪』。不要多管别人的闲事。」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妈妈烦躁地抓乱她那头长发，朝隔壁努了努下巴。即使神情扭曲、头发蓬乱，现在的妈妈依旧是个美人。

「你听人家喊『救命』了吗？她明知道隔壁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要是希望你报警，她早就叫了。」

暴力的、不堪入耳的叫骂和声响仍在持续。千纱姊的脸颊被殴打，身体被摔到墙上。即便如此，千纱姊确实也没有求救。

「就算是这样……」

「她这不就是叫你别管的意思吗？」

尽管明白妈妈之所以拦阻是因为担心我，我仍然无法退让地瞪着她。妈妈责备地说：「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又来了。当我为了卫生棉的事怒吼「吵死了！」的时候，妈妈睁大的眼睛里也隐约泛泪，一脸受伤的表情，丝毫不顾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毫不迟疑地站到受害者那一方。她明明是大人，都已经是个大人了，为什么、太狡猾了——我内心的小孩在呐喊。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妈，我没空跟你争吵。」

「她那是自作自受。」

妈妈啐道。

「自己爱把那种会动手动脚的男人带进家里，这种人你别管她就好了……你看吧，已经结束了。」

正如妈妈所说，隔壁家好像突然切掉开关似的安静下来。没多久大门被粗暴地打开，一阵钝重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那不是千纱姊高跟鞋的声音。我唰地转头冲向落地窗，猴子似的三两下翻过阳台侵入了隔壁家。

「千纱姊！」

整个房间像被只巨大的手摇晃过一样，景况凄惨。为数不多的家具七零八落，电视机倒在地上，矮桌桌脚断了，最难以忽视的是喷溅在墙壁和榻榻米上那些怵目惊心的鲜血。

「嗨。」

趴伏在榻榻米上的千纱姊缓缓抬起脸。她的嘴角和眼周已经变成青色，显然接下来还会肿得更厉害。我在千纱姊面前蹲下，问她「要叫救护车吗？」。

「你要不要去医院？有药吗？」

或许是说话弄痛了伤口，千纱姊扭曲着表情，喃喃说了句「冰块」。

「我想冰敷脸。」

「好。」

我拿了挂在冰箱挂钩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喀啦喀啦装进冰块，把袋口绑紧交给千纱姊。她把那包冰块按在嘴角，似乎稍微舒服了些。

「每次都吵到你们，不好意思啦。」

就连这种时候都能开玩笑，千纱姊的坚强令我难受。「是谁？」我问。

「什么？」

「是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男人啊。」

「好好回答我啦。」

「不要。」

「为什么？」

「要是说了，感觉你真的会跑去报仇。」

「我会去，有什么不可以？」

不要害怕。你要生气、愤怒，在动弹不得之前采取行动——我内里不是小孩、不是大人也不是女人的部分在如此催促。这一次不拿什么平底锅，用像样的武器让他尝尝苦头，最好自己体验一下千纱姊至少一半的痛苦。

「不用啦。」

明明在这种时候，千纱姊却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颊。她布满割腕疤痕的手臂内侧也青一块紫一块。

「我也有错，明知道事态不太妙，还是禁不住继续挑衅他，说出『你有种就动手啊』这种话。因为我不愿意老实道歉，所以对方也没台阶下。」

「为什么要袒护他？」

「抱歉啊。」

「为什么要道歉？」

自作自受——妈妈这句话刺上我胸口。好不容易长成了大人，却无法或不愿意选择正确的、幸福的那一边。真的有这种事吗？

我不要那样。

✿

越是见识到果远的强大，我就越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窝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自己，所以今天也拿站在大门口迟迟不离开的藤野没有办法。尽管知道聊得并不热络，但还想再待在一起一会儿——女孩子散发出这种信号并不会困扰我，我可以主动寻找话题，或是装作没发现迅速离开。某种程度上，我已经习得了在女生群体当中的处事技巧，可是没有一本教科书会告诉我这些是否也能运用在男人身上。

「我去听了你之前说的那首〈告别的季节〉。」

「是。」

即便我以毫无意愿维持对话的方式应答，藤野也会继续努力，但他抛回来的却是「是首离别的歌呢」这种无趣到令人绝望的评语。歌名就写着「告别」了啊——我忍住想这么说的冲动，消极地答了句「是呀」。藤野的目光游移了一下，接着刻意假咳了一声。我以为只有电视剧里的人才会这样咳嗽，原来这种人真实存在啊。

「那个……结珠。」

「是。」

「结珠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呢？有具体想进哪一科之类的志向吗？」

听见这意想不到的问题，我一时答不上话。这一题我有标准答案：因为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医师，所以我憧憬着他们从医的背影——明明只要重复此前使用过无数次的借口就好，藤野畏畏缩缩但丝毫不显客气的视线却封住了我的言词。

「不好意思，突然问这么冒昧的问题。」

嘴上道歉，但藤野并未撤回他的提问。

「如果是因为家庭或父母压力这些理由，我想不妨稍微停下来思考一下……你觉得呢？」

「藤野老师难道不是因为这些理由才念医学系的吗？」

我怀着报复心这么问，藤野却干脆地承认「我是」。

「毕竟直接顺着家人铺好的轨道前进非常轻松。可是，一旦在轨道上停止思考，中途想要切换行进方向就十分困难了。小泷学长个性精明，各方面的心态也调适得很好，我想他一定没问题。但结珠你性格太认真了，让我有点担心。」

「我也没有多认真啊？」

要是被妈妈听见，她一定会立刻进行教育指导，训斥我「这是什么态度」。面对我显然瞧不起人的语调，藤野也没有发脾气。

「工作是一辈子的事情，你现在才高中一年级，还有很多时间。撇除别人的期待，我希望结珠你先停下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喜欢什么、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我在「未来梦想」调查问卷、升学进路调查表上，填过了多少次「医生」？念书对我来说并不辛苦，我一向认为克服重重难关、当上医师之后的工作也不至于让我叫苦。反过来说，我对任何事物的热情也不曾强烈到足以扭曲家人铺好的轨道。

可是现在，听见「真正想做的事」这句话，浮现在我脑海的是七岁的果远，那个学会看时钟、开心得又叫又跳的女孩。仰望着公园时钟指针的那双眼睛里，像太阳升起般一点一点充盈了光。

——好耶！好耶！

一点微小的知识和智慧也能让人绽放光芒，小小的成就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支柱——我想起自己从果远身上学到这些，原来一无所有、空空如也的我，也有自己能办到的事。

「……国小、的、老师。」

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但我确实这么说了。一部分的我不以为然地说「你根本没想清楚吧」，另一个我肯定地说「没错没错」，两者彷佛在血液中相持不下，亢奋的血流涌向头顶，扰乱了我的呼吸。

「嗯。」

藤野彷佛理解我内心混乱似的点头。

「国小老师，我觉得不错呀。」

「为什么？」

我捏紧了双手，一瞬间舒了口气让我好不甘心。这个人对我说了妈妈绝对不会说的话，但那又怎样？

「请不要随便评论。」

「并不随便。结珠，你也不是随口说的对吧？」

「我不知道。」

「否则你为什么说出『老师』，而且具体指出是『国小』的老师？」

「我不知道。」

「结珠，冷静点。不用马上回答也没关系，再深入思考看看吧。」

「为什么我非得听你说这种话不可？」

我想我这时的眼神应该很吓人吧。藤野往后退了一步，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从我脸上别开视线。

「藤野老师，你是来教我功课的吧？考完试之后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这样没错。」

嘴上这么说，他却往前迈开一步。比他后退时跨得更大步，靠得比刚才离我更近。我感到害怕。这不同于面对痴汉或变态的恐惧，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恐惧，我又说不上来。明知道这个人不会危害我，但为什么呢？心跳喧哗得像只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跳动，一颗心悬在半空。

「但我大概明白结珠你的痛苦。所以，我想助你一臂之力。」

藤野伸出双手，分别裹住我紧握的两只拳头。这是我生来第一次被男人握住手，我就连跟爸爸和哥哥都没有过肢体接触的记忆。藤野明明是只瘦得像竹竿的长颈鹿，手指却骨节分明、厚实可靠，这触感让我一瞬间明白他是身体构造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物。果远触碰我手臂的指尖，是多么纤细柔软啊。我立刻甩开他的手，没看藤野的脸便直接跑进家门。

打开门，妈妈等在玄关。明明一向如此，我却感觉到胃部彷佛被人捏紧。

「怎么了？」

妈妈平稳地说。

「今天有点久啊。」

「……我问了老师一些大学相关的问题。」

「不要造成老师的困扰哦。」

「好的。」

妈妈很快地背向我。如果拦住她会怎么样呢？换作是平常的我才没有那种勇气，但或许我正处于亢奋状态吧。藤野所说的话和关于果远的记忆，将我向着轨道外推了一把。

「妈妈。」

妈妈只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急得交互握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握左手、左手握右手，一边开口：

「妈妈，那个……我对于当学校老师也有点兴趣。并不是不想当医生，只是想指导国小的……小朋友们，教他们很多事情……藤野老师也说他觉得不错。」

「这样啊。」

妈妈回答。她的肩宽、后背的宽阔程度，与男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在我眼中却像一面铜墙铁壁。

「已经很晚了呢。结珠，去洗澡。」

「妈妈，我——」

「结珠。」

我悚然心惊。与其说是说话声，那听起来更像一道「语音」，跟自动贩卖机和柜员机播放的提示语音一样，声音中的感情并不是被扼杀了，而是打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妈妈回过头，说：

「那又怎么样？」

她微微歪着头，看上去甚至比平时更加稚嫩可爱。仅需要这么一句话我便彻底明白，她是听不进去的。她肯定也不觉得自己在刁难我吧，只是原本就不认为我的意见和愿望需要被倾听。不需要的东西，只要命令我丢掉就好。就像那天的小鸟羽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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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一次，我们有个叫做「读书会」的团体课程，大家要阅读老师指定的书籍，各组讨论过后统整感想。六月的指定书籍是三浦绫子的《盐狩岭》，老师一公布这件事，我立刻在当天放学后绕到图书室。或许还有其他同学想借，所以我打算赶在打工前迅速读完，把重要的部分影印下来。

无暇欣赏那张喜欢的相片，我一页翻过一页，读到主角登上列车的段落，注意到钢琴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定是有人在走廊更深处那间音乐教室弹琴吧。漏出的琴声音量不大，能当作小小声的背景音乐听过去，但因为旋律正好是下下周合唱比赛我们要唱的〈告别的季节〉，我总是忍不住跟着在脑中哼唱。打工前是读不完了，我办了借书手续，一手拿着书走出图书室，从外面瞄了瞄音乐教室。

「小泷同学。」

我原本打算稍微停下脚步看一眼就走过去的，却看见结珠的身影，这下无法过门不入了。我在开门的同时喊了她一声，结珠惊讶地停止弹奏。

「啊，抱歉，打断你了。」

「不会……你去了图书室？对不起呀，声音很吵吧。」

图书室还是不该跟音乐教室安排在同一层楼呢——结珠笑着这么说，总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疲惫。

「不吵呀，小泷同学你弹得很好。」

「完全没有。太久没弹了，需要重新练习一下，我心里很焦急。」

当啷啷啷啷，手指流畅地滑过琴键，优美的音色流泻出来，像指尖在唱歌，我听了都想变成一只小鸟停在结珠肩膀上。

「在家不能练习吗？」

「我把钢琴丢掉了。」

结珠盯着乐谱这么说：

「钢琴课也停掉好多年了，都摆在那里没在用。」

怎么不留到合唱比赛结束后再丢？我正想这么问，看见结珠僵硬的侧脸又闭上嘴。结珠不可能有权决定要不要扔掉钢琴，现在的我已经能察觉这点程度的内情，学会了保持沉默。但结珠和原本那个能够不经大脑说出「那也太可惜了吧」的我，相处起来或许会比较自在。

「这天色真讨厌。」

我转移话题，说的是窗外浓灰色的云层，像掺进了炭灰。好像把我这句话当成了信号，豆大的雨点马上哗啦啦落了下来。

「……它是不是听见了啊。」

「可能哦。」

结珠再次露出脆弱的笑容。

「校仓同学，你有带伞吗？我有折伞哦。」

「我有带。」

其实我没带，但因为不想麻烦结珠而撒了谎。我是不是该就这么离开，让结珠一个人待着？反正她就算真的有什么烦恼，我也不太可能帮得上忙，可是……就在我拖拖拉拉举棋不定的时候，雨势更激烈了，转眼间窗玻璃上已流淌着无数细小的河流，像透明的血管。沙沙沙，像珠子在平底锅里翻炒般的雨声当中，结珠忽然敲击琴键，铿然一声强而有力的极强音。从她纤细的双手和指尖，究竟是怎么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果远。」

她突然像以前那样叫我，吓了我一跳。是不小心叫错了？——不对。

「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结珠边问边弹奏着低音阶的琴键，声如雷鸣。

「帕海贝尔的卡农。」

「记得。」

关于结珠的事，我全都记得，即使结珠忘掉了我也记得。记得三股辫、时钟、白花三叶草，也记得你惧怕你的「妈咪」。

「对不起，拖了这么久。」

结珠这么说道，为我弹了那首曲子。在我们两人独处的空间，只为我一个人演奏卡农。

起初是一个音一个音，和缓的、像雨滴一样温柔的开端，那些琴音逐渐相接、延续，彼此重合，像把雨丝扎成一束编成旋律。外头滂沱的雨声一点也干扰，反而像是这段时光中必要的声音。钢琴和雨声的二重奏像水一般流遍我的全身，在血管中回流，充盈每一个细胞。

我能来到这所学校、能和结珠再会真是太好了。能听到如此优美的乐声就已经足够了。谢谢你记得我们的约定。

整首曲子弹完，大概过不到五分钟吧。结珠将指尖离开琴键，说：「弹错了几个地方。」她有些难为情地看看我，接着望向窗外。

「感觉雨就要停了。」

「咦？真的耶。」

刚才看起来还那么厚重的云层，现在像被蛀了几个洞一样飘过天空，日光从斑驳的破洞中满溢出来。

「原来是阵雨啊。」

「太好了，其实你没带伞吧？」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她脸上那道微笑彷佛被太阳一晒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来由地让我想起千纱姊。那是受了某些伤、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人，拼命维持自我时露出的表情。

「我说——」

小泷同学？结珠？当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叫她才好，这一次结珠看向门口那一侧，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一边在下雨！」

我们冲出音乐教室，贴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操场正上方笼罩着厚重的乌云，田径社的同学们正慌慌张张往屋檐下逃窜。

「真的耶，好神奇。」

「我们碰到阵雨经过的瞬间了。」

校舍这一侧和那一侧的天气不一样——就为了这点小事，我和结珠都兴奋得不得了，天真欢快得像个孩子。看雨水逐渐将操场染成深色，我们回到音乐教室，发现窗外出现了彩虹。「有彩虹！」这一次换我大喊。我们手牵着手跑到窗边，凝视着那道七彩光谱，它在残留天空的云朵间悠然搭起一道弧桥。透明的颜色之间不像五线谱那样明确区分了界线，看了都想永远迷失在它暧昧不清的渐层里面。

我们俩牵着彼此的手使劲上下摇动，呀、呀地又叫又笑，雨水和彩虹都像是为这场秘密演奏会献上的花束。我想，要是这段快乐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但这些献礼只是转瞬即逝的魔法，彩虹没多久就淡得必须凝神细看才看得见了。同一时间，结珠的侧脸也失去了活力，她用教人发疼的力道紧抓着我的手，终于掉下泪来。

「怎么了？」

即使我这么问她也没有回应，彷佛光握住手还不够似的，她伸出双臂抱住了我。结珠身上没有任何气味，干净到不可思议，没有发胶、柔软精，当然也没有香水的味道，像在纯白的无菌室中消毒过一样令人担心。

「我之前曾经觉得，不希望自己的处境变得像果远你那样。」

结珠紧紧抱着我这么说。

「不想变得像你一样……很过分吧。」

「会这么想是当然的呀。」

如果有得选，我也想避开这种家庭——但是那样的话，妈妈又会如何？

「可是，现在我很羡慕你。因为果远你既强大又聪明，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感受。」

「没那回事，我根本……」

「果远，你呢？」

结珠打断我的话，这么问：

「你会希望变成我，换到这样的家庭，当一个不用打工的小孩吗？」

她是为了什么、想知道什么，才问出这种问题？我摸不清背后的意义而不知所措的时候，感觉到侧颈被微温的液体沾湿。是结珠的眼泪。

「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我轻轻回抱结珠。在我的手掌底下，结珠的后背微微颤动，令我回想起久远往日里小绿心跳的速度。

「我不知道。」

「咦？」

「好多事情都让我害怕。妈妈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把钢琴丢掉……藤野老师……那个在周三和周五过来上家教课的男人，他对我说了很多，握了我的手，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人，可是……」

「你冷静一点，慢慢说。」

我尝试把结珠从身上剥下来，看着她的脸说话。但结珠紧紧贴着我不肯离开，在我和她周旋时，教室门打开了，老师从门后探出脸来。

「你们在做什么？」

结珠一瞬间放开手，站直了身子转向老师。

「对不起，我们在练习合唱比赛的伴奏。」

话声中虽然充满鼻音，但已经恢复了结珠平时聪明伶俐的语气。

「我弹得不理想，心情很沮丧，校仓同学好心安慰我。」

「这样啊……」

老师多少有些诧异，但或许是决定接受结珠的说法，语气平和地说：「乐在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哦。」

「好的，我已经没事了。」

结珠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如此断言。这个骗子。

✿

在我那场微不足道的叛乱之后，妈妈仍然纹丝不动。以我当时那种一头热的状态面对她，谈得不顺利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躺在夏季的薄被底下，回想起今天藤野过来时的情形。看见我的房间在钢琴消失之后略微宽敞了些，藤野脸上写满惊讶。

——钢琴怎么了？

——它太占空间，也已经没有用处，就处理掉了。

——……结珠，这是出于你的意愿吗？

——是的。

当然不是。发生那件事的隔天，我一回家，钢琴就已经不见踪影，妈妈说：「我看结珠你也没在弹，就请业者来收走了。」我一句话也没有回嘴。

妈妈不再招待藤野吃晚餐，送客的方式也变成我和妈妈一起站在玄关低头鞠躬了事。她应该觉得是藤野对我说了多余的话吧，我感到有点抱歉。

如果换作是果远，她一定不会在那时候垂头丧气地让步，说不定还会把妈妈的秘密——那座公寓社区的事——拿出来反击。即便如此，妈妈说不定也会说，「那又怎么样？」

——妈妈，我怀疑你跟那个可怕的大叔出轨。

——那又怎么样？

——妈妈，我虽然是你的小孩，但有时候会觉得我的爸爸可能不是现在的爸爸，而是那个大叔才对。

——那又怎么样？

我背脊微微发寒。其实我心里仍然不太相信有洁癖的妈妈真的会跟那个大叔做些什么，这表示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吗？

我从棉被中伸出双手，在半空中弹着钢琴，曲子是昨天在果远面前表演的卡农。我在黑暗中泅泳的指尖单薄无助。

我有多久不曾在人前哭过了？自从国中三年级的夏天，羽毛球社那场引退球赛之后？但只是受到大哭的伙伴们触动而眼眶泛泪的程度，或许不能算是「哭」。

弹了钢琴给她听，即时碰上正好经过头顶的雨云，晴天与阴天、水蓝与灰色杂揉的天空中，架起一道巨大的彩虹。和果远两个人一起体验的时光像梦一样闪闪发亮，我就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不，比那时候还要更加幸福。幸福膨胀再膨胀，膨胀到极限迸裂开来，就变成了悲伤和寂寥。像是坐摩天轮从顶点下降那一瞬间的心情，再浓缩好多好多倍。这段时光和此刻的心情都无法用图钉钉死在原处，无论我再怎么惋惜，一旦过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份苦涩和现实一并朝我涌来，我忍不住向果远说了那些丧气话。

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动着指尖喃喃说。尽管懊悔让她看见了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但兑现了儿时承诺这点让我很高兴。谢谢你记得我们的约定。从我紧紧拥抱、再用力一点几乎就要挤坏的那具身体，隐约散发出雨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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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我在图书室打发时间，结果又遇见了上次那位修女。

「校仓同学，你来得正好。关于那张相片，我去请教过老师了。听说前任校长很喜欢欣赏摄影作品，会把特别钟爱的照片像这样挂在图书室。摄影师的名字叫做、呃……古斯塔夫·勒·格雷。」

「谢谢修女姊姊特地告诉我。」

「听说这是用特殊方式显影的作品哦。」

「什么意思呀？」

「作品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当时好像是因为曝光之类的问题，没办法同时拍下大海和天空的细节。我也不太懂摄影，不过听说这张照片是把大海和天空分别拍摄下来，再显影在同一张相纸上，说起来就是合成吧。」

它是互不相干的大海和天空拼凑而成的景致。不是「完整合一」的风景，只是徒具表象的光影。所以，我才深深受到这张照片吸引吗？因为这就像我自己和结珠一样。修女姊姊，这种事我不想知道。

但现在可不是丧气的时候，今天是我生来第一次准备善用美貌的日子。我跟打工的餐厅说我得了夏季感冒，请了病假，看准社团活动差不多结束的时间在鞋柜前面待命，向独自走来的近藤同学搭话。她就是开学典礼那天早上，替结珠别校徽的那个女生。

「近藤同学，你有空吗？」

「是校仓同学。」近藤同学睁大眼睛说：

「怎么了？好像很少看到你这个时间还在学校。」

「嗯，今天有点事情。」

我走近近藤同学，双手合十放在面前。

「那个呀，我跟小泷同学借了字典，却忘记还给她了。她可能今天在家还需要用到，所以我想直接去送还给她。你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吗？」

即使多少被她怀疑「这两个人有熟识到会借字典的程度吗」也无所谓，只要我光明磊落地凝视着对方，带着一脸毫不怀疑她会愿意告诉我的表情，天真而无畏。就像我喜欢的合唱曲被大家一致通过那样，我的请求便会受到接纳。

「呃，等我一下哦。校仓同学，你有手机吗？」

「没有耶。」

「那我抄给你。」

我不需要自己准备纸笔，只要笑眯眯地等待近藤同学拿出活页纸和铅笔盒，将地址写好交给我。

「谢谢你！太好了，这样我就能把东西还给她了。」

然后夸张地表现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近藤同学看起来也有点高兴。

我搭乘电车来到陌生的车站，第一次见到结珠的家。那是一栋四四方方的独户建筑，两层楼，感觉能轻松容纳下五个我家。白色外墙像新房子一样白得发亮，露出围墙外的花木也修剪得整齐美观。尽管有所预期，但这栋与公寓社区有着天壤之别的气派建筑还是看得我不禁眯细眼睛。原来对于结珠和近藤同学她们来说，这才是「普通」的家。

确认门牌上写着「小泷」的时候，我顺便稍微往里看了看。屋内点着灯，一想到结珠或许在那底下独自苦恼，反而明亮得令人心痛。我再一次下定决心，绝不会原谅那个欺负结珠的、姓藤野的家庭教师。虽然「妈咪」的事我帮不上忙，但至少要替她排除掉一个人。

刚才我抵达车站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我不知道家庭教师是否已经到达，也不晓得他几点会出来，因此决定躲在邮筒旁边，在勉强看得见大门的位置监视。换作是男生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报警，但我看起来不像会袭击别人，所以不用担心。我在车站洗手间换上了便服，只要双手抱臂靠在邮筒旁边，看起来就像在等人一样。幸好现在不是盛夏或隆冬。

我把邮局的收件时间表看得都背起来了，悄悄抠着红色油漆剥落的地方打发时间。这时，一个身材高燚的男生从大门口走了出来。那道背影就这么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我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跟上。这也可能是结珠的哥哥，但总之只能先跟他搭话看看了。

抵达车站，我在验票口前快步往前跑，绕到男人面前。

「你好，你是藤野先生吧？」

「咦？」

「没错吧？」

「是、没错……」

猜中了。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敦厚稳重，但我知道这种第一印象根本不可靠。

「那个，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嗯。」

我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点头。

「咦、呃，伤脑筋，真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好过分哦。」

这语气明明一听就知道我不是真的生气，藤野却惊慌失措地开始说「对不起」。

「虽然很失礼，但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见到我的？」

「跟我一起吃饭就告诉你。」

我双手握住藤野的手腕，却立刻被他挥开。咦，为什么？与预期中完全相反的反应让我一阵茫然。在我打工的餐厅，有太多男人趁着我每一次摆放餐具、玻璃杯时假装不小心（或厚着脸皮光明正大地）摸我的手，色眯眯地笑着攀谈：「你好瘦哦，有好好吃饭吗？」、「不可以拿太重的东西哦。」对那些家伙的愤怒死灰复燃，我按捺着火冒三丈的心情，再一次撒娇说「带我走嘛」。

「我想跟藤野先生两个人独处。」

「不好意思，没有办法。」

我笑得越是甜美，藤野就越发动摇，看上去甚至像是畏惧。个子那么高的一个人，都能居高临下俯视我了，却这样畏手畏脚的，完全不给我理想的反应，让我越看越生气。

「拜托嘛。」

「不，这个……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他大步绕过我，打算直接走进票口，因此这一次我紧紧抱住藤野的手臂拦下他。

「等一下嘛。」

「请不要这样，否则我要叫警察来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警察？你要报警？明明是个男人还好意思？

结珠的泪水闪过脑海。千纱姊肿胀的脸庞闪过脑海。怒火瞬间沸腾，我放任这股灼热的冲动，狠狠往藤野腿上踹了一脚。

「叫什么警察啊，白痴！」

藤野一手按着膝盖上方被踹的地方，另一手把歪掉的眼镜扶正，看起来像个呆瓜。

「还有脸找警察，错的明明就是你！怕得畏手畏脚的干什么，明明是你吓到她的，不准你再碰结珠一根寒毛！」

「结珠？」

我发现自己发飙的时候语气会变得跟千纱姊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我好不甘心，事情怎么样都不顺利。这么孱弱的男人，原以为能简单骗到手的，没想到他不仅不理会我，还把我当成可疑人物，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我无法为结珠，也无法为千纱姊做到任何事情。

眼前藤野没出息的表情在转眼间模糊、扭曲。第一滴眼泪一旦落下来，后面就止不住了，我在验票口前放声哭了起来。

「咦，等等……」

周遭的路人停下脚步盯着我们看，直到刚才都没有反应的站务员也看了过来。

「该怎么办……那个、总而言之，在这里会造成大家困扰的，我们换个地方吧。」

藤野慌了手脚，急匆匆地挥舞双手，看起来像跳着奇怪的舞蹈。我默默跟在他后头，走进车站出口旁边的咖啡厅。

店员姊姊藏不住看好戏的表情，将水和菜单放在我们桌上之后依依不舍地走开。藤野从背包里拿出卫生纸递给我，看我乖乖接过来擦干眼泪，他似乎稍微放下心来，问我：「你想喝什么？」

「……可可。」

「可可吗，要热的？还是要冰的？」

「不是。」

「咦？」

「只是菜单上写着可可，所以我尝试把它念出来而已。今天不喝可可，可可我要留到圣诞弥撒的时候和结珠一起喝。」

「你是结珠的同学吗？」

「对。」

我点了姜汁汽水，藤野则点了冰咖啡。我的托特包里除了制服，还装着在家电量贩店买的拍立得相机。我打算在邀请藤野之后，设法拍下某些决定性的瞬间让他无从狡辩，以此为证据让他辞去家教工作。就算他把我带进旅馆还是什么地方，我也无所谓。虽然计画本身十分粗糙，但我没想到居然在一开头就失败了。

我尽可能忠实地转述了结珠断断续续告诉我的那些话，藤野听了后颓然垂下头说「我很抱歉」，他的额头因此撞上吸管前端，马上哀叫着「好痛」抬起脸来。我默默替他移开盛装冰咖啡的玻璃杯，他便说了声「不好意思」，躬着上半身，看起来像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

「那个——家里的压力和亲子关系，好像让结珠感到喘不过气……我自己也有这方面的烦恼，能够理解她的感受，所以不小心太冲动了。结果不仅让她感到混乱，她的母亲也开始提防我了。我正在反省，自己这次的做法实在不太恰当。」

「你握了她的手吧？」

「那是……」

眼看着藤野脸上开始出汗，我默默把刚才的卫生纸还给他。

「啊，谢谢……那个、我这么说不是打算推卸责任，但小泷学长，也就是她的哥哥鼓吹我说：『结珠她个性怕生，又不习惯跟男生相处，你就积极发动攻势吧。』我信以为真，所以……这也是我该反省的地方。自己轻率的举动造成了她的恐惧，我真的很抱歉。碍于各方情面，要是我辞去这份家教工作，恐怕会造成结珠的立场更加恶化，所以不太可能这么做。但我在这里发誓，从此以后我会专注于做好家教老师的本分，绝不会再莽撞行事。」

这是什么选手宣誓吗？我差点笑了出来。或许只是因为我太年轻又太蠢笨吧，但我总觉得藤野这番话可以相信。还有，结珠的「害怕」或许不是我想像中那个意思。

「今天的事，你不要跟结珠说哦。」

我这么说道。

「包括你见到我，还有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绝对不能告诉她。」

「……我知道了。」

藤野把擦汗的卫生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端正了姿势。他的眼神沉着稳重，看起来像个「正经可靠的大人」。

「作为交换，也请你不要再乱来了。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这么胆小，像刚才那样不爱惜自己的做法绝对要不得。要是你出了什么事，结珠也会难过的，对吧？」

我小声回答「我知道了」。藤野从背包中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了些什么交给我。

「以备不时之需，我还是把我的联络方式留给你吧。如果关于结珠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联络。」

「这上面好多字耶。」

「由上而下分别是手机号码、手机信箱，电脑的邮件信箱有主要和备用两个，再下面是我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太多了啦。」

「以防万一……」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是我输了，我想。虽然说不清比的是什么项目，但我输给了这个人。藤野又一次软弱地垂下眉尾，看着发笑的我。

藤野请我喝了那杯姜汁汽水。我突然没来由地想念起千纱姊来，自从那次之后，我提不起勇气轻敲墙壁，已经超过一个礼拜没见到她了。虽然不晓得她的反应会是傻眼还是发火，但我还是想见见她，把今天的事说给她听。我加快脚步回到公寓社区。

打开玄关门的瞬间，我察觉某种不同于以往的气氛。山雨欲来的感觉，让人胸口一阵骚动。从妈妈的房间传来翻动物品的声响，我祈祷着这只是我的错觉，喊了声「我回来了」。「你太晚了！」妈妈焦躁的声音随之飞来，但这明明比我平常打工的时间还早了不少。

「怎么了？」

妈妈正把衣服和毛巾塞进波士顿包。

「我们要搬出这个家了。」

「啊？」

「你也把重要的东西收一收，只带真正需要的必需品哦。」

「你在说什么？」

「快点。」

「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这么一怒吼，妈妈一瞬间停下手边的动作，紧接着用不甘示弱的音量吼回来。

「你吵死了！再不快点他们说不定就要来了！」

「谁要来？」

除非她解释清楚，否则我一步也不会动——或许察觉到我这么想，妈妈把那件从壁橱里的衣物收纳箱抽出来的洋装摔到榻榻米上，说：「店长。」

「哪里的店长？」

「当然是超市的店长啊。他老婆说不定也会来，麻烦死了。」

「你是说你上班的那间超市？店长为什么要来？」

还有，为什么我们非得离开家不可？弄得像准备漏夜潜逃一样——不对，妈妈正是打算逃跑。

「因为被发现了。」

「妈妈，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才没有。」

妈妈板起脸来反驳。

「一直都是对方擅自送给我的，米啊、食物啊、衣服那些。这件事被督导发现，说他利用职务之便私吞店里的东西，要炒他鱿鱼。我明明不知情，结果就连店长他老婆都气到抓狂，说要叫我赔偿……这样你满意了吧，听懂了吧，我不想被卷入麻烦事。」

「我的天啊。」

我一直以为妈妈拿回家的是超市卖剩的商品。天然有机食品、有机棉制衣物价格不菲，而妈妈的时薪低廉。原来家里那些用了员工折扣还是买不起的东西，不是她节衣缩食的成果，而是拿了人家私相授受的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的？」

「我不记得了——哎，你快去准备啦，要说什么之后再说，还要赶着搭夜间巴士。」

「你收下那些东西，该不会是为店长做了什么事交换来的吧？」

「那怎么可能！」

妈妈丢过来的肥皂砸中我的腹部，掉到地上。没有多余包装，纯天然的无添加肥皂。这也是人家给的东西？真的是必需品吗？

「你少把我跟隔壁那种卖春女相提并论！」

「我不准你侮辱千纱姊！」

我捡起肥皂狠狠扔回去。妈妈「呀」地挡住脸部，那块肥皂从她肩头掠过，掉在榻榻米上。

「你一直做那种事，都不觉得丢脸吗？」

「吵死了，像你这样任性生活的小孩子才不会懂。」

「那当然，我绝对不想变成像妈妈你这样的人——哎，我们去道歉，把钱还给人家吧，我也会拿出我的打工费的。」

「那怎么可能够赔啊。说到底，那些东西一直以来都是对方擅自送我的，我又没有要求他这么做。」

「这种借口是行不通的。」

对方当然别有用心，他对我妈示好，用不必自掏腰包的方式投机取巧地上贡，肯定期待借此获得某些回报。我妈妈对此也不可能一无所察，这样「运用美貌」是正确的吗？聪明吗？

「我不走。你说要搭夜间巴士吧，打算逃到哪里去？」

「回我老家。」

她撇着嘴，就连说出「老家」这个词汇都令她不快似的。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老家。

「我还要上学。」

「学校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妈妈如此断言：

「随便搬到哪里都一样有高中能念。反正那种贵族千金学校，你也不觉得自己有可能待上三年吧？你跟她们根本生活在不同世界。说到底，跑去考S女中那种学校，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你太过分了。」

我声音中的颤抖来自于愤怒，以及被说中的痛苦。学校平稳的生活、与温柔友善的女孩子们共处的日子、和结珠相处的时光，我早有预感这一切总有一天都会脆弱地崩塌瓦解。这种生活不会长久，不可能持续下去，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伪装成「普通女孩」，迟早也会露出破绽。一切都遥不可及，圣诞节的弥撒、香甜的可可、北海道，全都像那张相片里的大海那么遥远。

可是，我无法接受身为元凶的妈妈这么说。在我们母女俩互相瞪视的时候，玄关大门响起砰砰的敲门声。我们之间顿时窜过另一种不同的紧张。

「你们好——我是隔壁的卖春女——」

不是店长，是千纱姊。我冲向门口开了门，整个人往她身上抱。

「好痛，别这样啦，我断掉的肋骨还没好。」

千纱姊戴着眼罩，脸上还没完全消肿。即便如此她还是咧开嘴笑了笑，「哎」地朝着我妈妈的方向说：

「你就在那边对吧？刚才你们母女吵架，我全都听到了。今天能让这家伙住在我家吗？」

妈妈探出脸来，毫不掩饰嫌恶地皱起眉头。

「她也想跟朋友打声招呼吧。你就照原定计画趁夜逃跑，我会让这家伙搭上明天晚上的巴士。怎么样，可以吧？」

我不认为妈妈会同意，但千纱姊技高一筹。

「你答应的话，我就帮你处理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妈妈脸上出现微妙的动摇。

「契约相关的事务还能靠邮寄解决，但你还得把屋子收拾干净吧。棉被和桌子，我都可以拜托认识的业者来帮忙丢掉。」

这项提议效果绝佳，成功让妈妈说出「只能待一天哦」。

我不理会嘴上还在碎碎念的妈妈，直接跑到千纱姊家借了浴室洗澡，然后钻进千纱姊的被窝。

「我第一次跟女人一起睡在这上面哦。」

千纱姊笑着说道。一想到千纱姊就是躺在这上面，发出我隔着一面墙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有种难为情又心虚的奇妙心情。千纱姊的身体瘦得像皮包骨，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十分温暖，令我安心。垫在头部底下的毛巾散发着香菸的气味。

「千纱姊。」

「怎样啦。」

「你觉得我能离开妈妈，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放不下你的母亲。」

千纱姊静静地说。

「你既强大又温柔，所以舍不得抛弃弱小的母亲。抛弃别人的，永远是弱小的那一方。」

我想起我扔出肥皂时妈妈那声细小的悲鸣，也想起自己不忍心认真瞄准她。

「你是个好孩子。所以，要一个人生活还是再等等吧，否则痛苦的会是你自己。」

千纱姊躺在原处将脸转向我，动作间或许又弄痛了哪里，她歪曲着嘴唇。

我心底某个角落是期待的，期待千纱姊对我说「和我一起生活吧」。我也一起住在这里，贡献我的打工费，帮忙做家事，那些麻烦的文件就请千纱姊盖章。千纱姊要是交了男朋友，我会躲在壁橱里绝对不出来，如果是个暴力男我就全副武装打回去。要是能这样生活，继续到学校上学，接下来也能继续跟结珠见面，那该有多好啊。但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自私自利的愿望，和千纱姊的愿望并不相同。我不能为了我自己的人生利用千纱姊。

「对不起。」

「道什么歉？」

千纱姊想必已经察觉了我卑劣的期待，却还是佯装不知情地闭上眼睛。在小电灯泡橘色的灯光之中，我凝视着千纱姊卸了妆之后稀疏的眉毛和眼角的细纹。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所以无论再怎么琐碎的细节我也想收藏。

「千纱姊，一直以来非常谢谢你的照顾。完全来不及报答你的恩情，真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让我念一下吧，菸酒少碰一点，精神类的药物也要控制哦。要好好吃饭，遇见一个不会打你的男人。」

「发什么神经，你是我妈喔。」

满是割伤疤痕的手臂将我搂近，我把脸埋进千纱姊平坦的胸口。你的肋骨不痛吗？我原想这么问，却察觉千纱姊微微颤抖着抽泣，于是闭上嘴任凭她摆布。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响。妈妈离开了。

✿

早上的新闻说「预估今天起即将进入梅雨季」，一整天雨下下停停，果远没来学校。

第五节课，上完体育课准备换回制服时，我发现我的校徽不见了。大家帮忙四处寻找都没找到，最后我到教务处花两百圆重新买了一个。

上完补习班之后走到外面，天空飘着细雨。虽然不至于下得多大，但也并非轻微到足以忽视，露出伞外的肩膀和鞋子比想像中更容易淋湿——就是这样一场雨。

由于多了个开伞收伞的小动作，车站的验票口比平常更加拥挤。果远站在那里，一注意到我，明明没相隔多远却用力挥起手来。

「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身体有点不舒服，不过已经没事了。」

「你该不会跟学校请了假，却还是照样去打工吧？」

嘿嘿，果远露出恶作剧被抓到的表情笑了笑。

「要好好休养才行哦，下周就是合唱比赛了。」

「嗯。」

「你没带伞？」

「我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不用帮我撑伞没关系。」

「可以是可以……」

我略感困惑，但还是跟果远共撑着一把伞迈开步伐。总不可能让她一个人淋雨。

「对不起呀。」

「不会。听说进梅雨季了，很讨厌哦。」

笼罩在雨伞底下，我们的说话声听起来带着一点回音。行走间，果远毫不闪躲地踏过柏油路上极浅的水洼。

「可以稍微绕点远路吗？」

果远突然指向高架桥的另一侧，紧接着迅速走出伞外，我赶紧追在她后头。

「等一下，会淋湿的。」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她领着我来到人烟稀少也没什么灯光的地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不太可能靠近这条小路。果远终于在街灯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怎么了？」

我正想将伞朝她那边递过去，她却轻轻抬起手制止了我。雨点在孤立的光源下浮现，看起来好像闪烁的光点被吸引到果远身上一样。黑暗的夜色和闪亮的雨滴，两者都将她妆点得格外美丽。她像彩虹、像白雪，不为了展示给谁看，仅仅作为美丽的事物而存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气质让我胸口一紧。彩虹和白雪都稍纵即逝。

「你找不到校徽对吧？是我趁着体育课偷走的。」

「咦，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它。」

「……为什么？」

果远没有回答。结珠，她像从前那样喊我。

「之前，你不是问过我想不想变成你吗？」

那是先前我情绪激动时的发言，现在后悔莫及，我不希望果远再次提起。我明明希望她忘掉这回事的，但果远睁大的双眼中蕴含着宝石般的光，其中彷佛凝聚了她浑身的能量，不容许我拒绝。

「我不想，绝对不想。」

「为什么？」

我抛出第三次疑问。果远往我伞下的阵地踏入半步，像猫咪轻碰鼻尖那样亲了我一下。

「因为，假如我是结珠的话，就没办法喜欢上结珠你了。」

然后她猝不及防地往后退，笑着说「掰掰」，背过身去。

「果远……」

「别动。」

声音锐利得教人不敢相信她刚才还面带笑容。

「求求你。数到十之前，请你待在原处——待在那个有光的地方。」

和那一天同样的台词。可是我们早已不是七岁的孩子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果远迈步奔跑，那方向不是我们俩来时的路，而是陌生街道的暗角。啪沙啪沙踩踏雨水的脚步声一下子便听不见了，徒留下雨声，轻柔敲打着我的雨伞和周遭树木。

第一卷 第三章 有光之处①

✿

丈夫不在身边，这样的夜晚许久不曾有过了。我在昨天傍晚刚送到的全新床铺上迎来早晨，一打开百叶窗帘，晨光便从向东的窗溢入室内。一片灿白的朝阳，窗帘上的叶片彷佛要被光压弯。不晓得是不是没有建筑物遮挡的关系，强烈的炫目感使我不禁后退了一步。早晨是这么气势磅礡的吗？是我衰弱的心还在惧怕一天的开端，又或者正好相反，这证明我已经恢复到足以用全副身心去感受早晨的朝气了？无论如何，天气晴朗都是好事。

我下到一楼，用那台放在车上载过来的咖啡机泡了咖啡，咬着预先从便利商店买好的可颂。真不可思议，光是飘散着熟悉的咖啡香，昨天才刚踏足的这片陌生空间便一口气变成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早安。』我传了LINE给丈夫。『早安，你已经起床了？』他立刻有了回应。

『昨天长时间驾驶，你一定很累了吧。有没有好好休息？』

虽然丈夫担心地这么说，但独自驾车轻松自在，过程中穿插休息，对我来说反而是很好的身心调剂。握着方向盘往西、然后往南不断驶去，将所有忧愁和烦恼抛在身后，心情彷佛也越来越轻松了。

『我睡得很好。这边天气非常好，有时间的话我打算去散个步。电车是三点半左右到吧？我到车站去接你。』

从旧家打包过来的东西和新家具预计在今天全部一起送到，得加把劲才行。客厅面朝南方，一打开直立式百叶窗，窗外便是海岬和白色灯塔，以及一整片辽阔的大海。昨天早晨之前我还住在市区的公寓大楼，感觉真不可思议。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的日常风景了。我举起智慧型手机，想拍张照片传给丈夫，但无论将镜头转向哪里，天空和大海都美不胜收，大自然太过慷慨，我反而不知该在哪里按下快门键才好。被手机液晶萤幕撷取下来的海平线，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辉。

风景如画。即使是我这个摄影外行人也能拍下不错的照片，但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拍便放下了手机。昨天来到这里的途中，我在一路上也数度看见海平面，大海蓝得越鲜艳，越是教我胸口刺痛。我不禁想，这不是那片海，不是灰白色调、泛着褐色，波涛涌动的海。即便知道那只是相片本身的色调，每一次来到海边，久远的记忆仍然隐隐作痛。那女孩说过，她喜欢那片没有颜色的海。

阳光照在木质地板上，一点点晒暖光裸的脚趾尖。我从窗边转过身，将剩下一些的咖啡倒进马克杯喝个精光。

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里吸地板、打扫各处令人身心舒畅，由于没有障碍物，可以心无旁骛地顺利完成清扫。现在才四月中，还不到需要开空调的季节，但打扫整间屋子、处理业者搬进来的各种物品忙得我满身大汗。指示业者将家具和家电安置在各个房间，按照优先顺序默默拆开包裹，忙到两点左右肚子就饿了，再也无法专注。屋内已经整顿到暂时能够生活的程度了，于是我出门转换心情。

附近建了一整排独户住宅，建地远比东京更加充裕。四处可见到不少空地，似乎没有能随意驻足的餐饮店。开车一下子就能抵达超市和五金卖场，沿着海岸线开一段国道也能抵达休息站，所以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外食的选择确实减少了许多。现在无业的我空有大把时间，因此能设立「努力练习做菜」这个目标也值得庆幸。如果能学会俐落处理鱼肉一定很帅气，不过室内派的丈夫会对钓鱼有兴趣吗？想像他穿上多口袋的背心，坐在海边垂着钓竿的模样，感觉一点也不适合，让我笑了出来。

走过平缓的下坡道，便抵达了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物，一座设有瞭望台的观光塔。停车场内停着一辆游览车，貌似在骑车兜风途中的人们也在机车旁吃着橘子口味的霜淇淋。观光塔内有餐券制的餐厅，我点了当地养殖的鲔鱼井。已经过了中午用餐时间，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来撕餐券的女性店员问我：「你一个人来旅游呀？」

「没有，我最近刚搬到这附近。」

我不太想跟陌生人聊私事，但撒谎感觉也会立刻败露，因此还是老实回答了。

「咱们这种乡下地方，年轻人应该觉得很没趣哦。」

听见她说着方言，来到远方的实感一口气增强不少。

「这里的海很漂亮。」

说话就不能更机灵点吗？我在脑中问自己，露出生硬的笑容。这半年左右，我和丈夫以外的人对话时变得非常容易紧张，即使表面上能够掩饰，但总是禁不住猜测对方实际上如何看待我，弄得自己疲惫不堪。所以，搬到人际关系紧密的偏远小镇是一种冒险。这么做真的好吗？直到现在我仍然有些不安，但丈夫十分体谅地告诉我：「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可以再搬回来，如果你想再搬到其他地方也没关系。」

——总而言之，还是先远离各种烦扰比较好。结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搬到远方吧？其实有个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

我坐在靠窗的桌边，吃完了偏迟的午饭。隔着一条马路对面，是成片的草地和树木，也能看见玩飞盘、打羽毛球的亲子档。树木之间，分隔大海与天空的海平线微微发光。多么悠闲宁静的春季午后啊。餐厅的一般桌椅区和榻榻米区都空无一人，这里一定也有着坐满校外教学生和大批团客而热闹拥挤的时候吧。我一个人独占着空荡荡的餐厅，悠闲地眺望海面，在阳光下眯细了眼睛。

我一手撑着脸颊的影子落在塑胶杯上。就好像坐在教室里一样——明明摆设一点也不相像，我却不由得这么想。像是大清早或放学后有事情要忙，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那种寂寞又自在的感觉。不可思议的是，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我执教鞭的那所小学，而是学生时代那所高中的校园风景。毕业之后都已经过了十年以上，我的心究竟要被困在那个时代多久呢。

养殖鲔鱼的滋味，尝起来和平时吃到的鲔鱼没有太大差别。难得来到了这里，我打算登上瞭望台看看，于是去买了门票，柜台给了我一张写着「本州最南端访问证明书」的卡片。原来本州最北端是青森县的大间，最西端是山口县的下关，最东端是岩手县的魹崎，地名听起来很厉害。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不禁心想，到了成为大人的现在，我的世界依然如此狭小。刚才骑车兜风的那些人，一定单枪匹马闯荡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我从没见过的风景吧。大概是独自来到这片毫无渊源的陌生土地使我心情动摇，一股与乡愁截然相反的焦躁席卷而来，催促着我再流浪到更远的、从未见识过的地方，离至今为止的自己再更远一些。

搭乘电梯上到七楼，我绕了屋顶的瞭望台一圈，眺望周遭三百六十度的风景，映入眼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大海与山峦。我想「自然景观丰富」是个错误的说法，大自然原本就存在，只是被人类破坏侵蚀的程度不同。这里尚未受到人类太过严重的侵犯，接下来也没有被侵犯的隐忧，放眼望去是满眼的青翠和碧蓝。我和丈夫的新家从这里看起来像个火柴盒，孤零零地被放在开垦过的丘陵地上，白色屋墙和蓝色的山形屋顶。

这里应该有一般公寓十层楼以上那么高，瞭望台上风大，头发一下子就被吹得乱七八糟，薄风衣的兜帽像鲤鱼旗一样在风中飘动。凝神观察，海上的云朵一点一点缓缓流动、破碎、改变形状，在山坡上、家家户户的房屋上、海面上轻飘飘地落下阴影。遥远彼方的海面上能看见大船。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悠长，总觉得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随波漂荡。不必急着前进也没关系——彷佛被这片土地包容般的感觉，逐渐纾解了我紧绷的心。我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下到一楼，我还想再散步一下，于是往马路对面的草地走去。这里的草都长得颇长，不像都会区的公园那样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沿着步道走向海岸边的石碑，这时蚱蜢在脚下跳来跳去，跳到了我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吓得我轻声惊叫。怎么办？我抬起脚前后甩了甩，它也不愿意离开，我不敢用手去拍。

当我僵在原地，变成蚱蜢的一根栖木时，听见一阵拨开草丛的沙沙声，有个小小的人影靠了过来。

「你怎么了？」

那是个国小低年级左右的小女生。首先夺去我目光的，是她那头及腰的长辫子。跟那个女孩好像——才刚这么想，我便自己打消了这个想法。她们并不相像，我只是被长发迷惑了而已。我养成了稍微看到一些共通点便想起她的习惯，但当时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我不敢肯定自己还记得她的五官长相。我凝视着那女孩的眼睛，一个字也没说，直到女孩纳闷地偏了偏头，我才急忙指向大腿上的蚱蜢。

「我怕虫，不敢动。」

「什么嘛。」

女孩迅速帮我抓起蚱蜢，把它放回草地去了。

「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

「你一个人吗？没有人陪你一起来？」

周遭没看见其他人，虽说是大白天，但这么小的小孩子……我不禁感到担心。

「跟爸爸一起。刚才濑濑说想吃霜淇淋，所以爸爸正在帮濑濑买。」

「濑濑是你的名字？」

「嗯，我叫海鉡濑濑。」

「谢谢你告诉我，我叫——」

正要自我介绍的时候，蚱蜢又跳了起来，我不禁倒退一步。「你还是快点逃跑比较好哦。」濑濑笑着说。

「掰掰。」

濑濑说完，便往草丛繁茂的地方跑去。我看见有个男人站在道路另一侧，手上拿着霜淇淋，那一定就是她的爸爸了吧。听她说的是标准日语，他们可能不是本地人。

我放下心来，回家之后稍微准备了一下，便开车前往串本车站迎接丈夫。

「结珠。」

丈夫走出验票口，看见我高兴地挥挥手，但随即又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忘了带东西吗？」

「没有……刚才冈林先生联络我，说马上就要约喝酒庆祝我们搬家。」

「今天？」

「嗯。不过没关系，我会拒绝他的。」

「没关系呀，家里差不多也收拾好了。」

我们刚上车，丈夫的手机便看准时机似的响了起来。

「你看，又来了——喂？是的，我刚到，但我是不会答应去喝酒的。」

「开扩音吧。」我说道，把身体凑近副驾驶座。

「冈林先生，辛苦了。」

『喔，结珠啊？新天地怎么样？』

「还人生地不熟的，但房子我非常喜欢，谢谢你让我们住进去。」

『不会啦，我才要谢谢你们，房子与其空在那里，还不如有人住着比较好。怎么样呀，今晚来帮你们办个欢迎会如何？』

「当然好。」

『太好啦，那就这么决定了。傍晚看你们几点方便，直接到我店里来吧。喂藤野，不要一脸嫌弃好不好，就算看不到表情我都知道你脸有多臭。那就先这样啦。』

冈林先生猜得没错，丈夫一脸哀怨的表情，我努力忍住笑。

「还不好好奉承一下，对方可是你的社长呢。」

「这是职权骚扰。」

「我们两人都比较内向，像他这样稍微强硬一点的态度正好吧。我也希望他多介绍几间当地值得造访的好店。」

冈林先生是非常「阳光」的人，他开朗的性格和强硬的态度有时也会教人退缩，但我对他表里如一、朝气蓬勃的特质颇有好感。丈夫虽然在我面前表现得面有难色，但肯定也是受到冈林先生这方面的特质吸引，才决定和他一起工作的。

抵达新家，我们从客厅眺望大海，丈夫喃喃说：「感觉好像电影或连续剧里会出现的风景。」

「在这里会上演什么样的剧情？」

「表面上看似和睦的邻居之间其实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人际关系一点一滴崩塌；或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杀人魔来到了偏远孤立的聚落……」

「这不会太黑暗了吗？」

看着这片无可挑剔的晴朗海面，却浮现出这种点子，也太不搭调了。

「那如果是你，又会选择什么样的情节？」

「突然叫我回答，我答不出来啦。」

「你刚才也是突然叫我回答呀。」

这么说也是。我绞尽脑汁，最后回答：当地小孩认识了从外地搬来的孩子，两个人越来越要好。

「只是一起欣赏优美的风景、一起游戏……就只是这样，感觉会收录在课本里的那种写得很好却很无趣的故事。」

「是因为大家都很欣赏，才会收录在课本里哦。」

「谢谢你的安慰。哎，这张桌子摆起来效果不错吧？本来以为它有点太大了，但实际摆进来之后非常协调。」

丈夫担任医疗类应用程式的开发和监修，基本上都在家工作，为了让这里也能当作工作空间使用，当时选了四人座的桌子。

「嗯，感觉很适合工作。你到附近探险过了吗？」

「我有上去观光塔。观光塔是七层楼的建筑，但因为周遭没有摩天大楼也没有高层公寓，视野非常好。」

「这样啊，我也好想去看看。」

「隔壁还有一间叫做地质公园中心的设施，你应该对它比较感兴趣？」

「也还好，我对地质学也不太……啊，小直可能会喜欢吧。」

冷不防从丈夫口中道出的那个名字，让我反射性地皱起眉头。

「我不清楚。」

我冷淡地回答。丈夫辩解似的补充：「因为以前在法会还是哪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很专注地在看岩石图鉴。」

「我不记得了。我说，你该不会希望那孩子到这里来玩吧？」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那就好。」

刚才的语气不太好，我立刻反省，摆出笑容说「我去泡个咖啡吧」。

「喝完咖啡，我们一起去找冈林先生。」

「果然还是要去吗？」

「当然。」

冈林先生的住宅兼店铺，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从半岛尾端突出的海岬沿着国道北上，冈林先生的潜水用品店就在一间海水浴场附近，说是距离大海徒步零分钟也毫不夸张。他原本在东京有间办公室，跟我丈夫一起工作，但因为他实在太热爱潜水了，开始当潜水教练做为副业之后，便立刻决定移居到这里来。这种说走就走的行动力和我丈夫形成对比，两人个性虽然不合，但还满互补的。

「哦，你们来啦。」

冈林先生比起在东京时晒黑不少，一看见我丈夫便伸出右手，结结实实地握了一下。这种不太像一般日本人的举动，放在这个人身上却有模有样。长发及肩的他体格壮硕，穿着花衬衫，这副打扮在街上遇见总给人有点可怕的印象，在海边看起来却只是个阳光开朗的户外运动爱好者。

「很不错的地方吧？天空和大海都特别宽广。」

「我才刚刚抵达，不好说。」

丈夫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种时候拜托你回答『真的很不错』好吗？算了，总之我们先去吃饭吧。」

由我丈夫开车，冈林先生指路，我们来到了车站附近的居酒屋。不愧是冈林先生赞不绝口的水准，鲣鱼半敲烧和生鱼片全都十分美味。

「不愧是临海城镇，真不赖。感觉以后吃海鲜的要求都要变高了。」

「对吧，很厉害吧，光看外观就这样闪闪发亮。」

「胃口被养得太刁钻，我回去的时候会很伤脑筋的。」

我自己说着，内心「啊」了一下。我打算回去吗？明年、后年，甚至再更远的未来，我会想要回去、会觉得自己可以回去也没问题吗？

「哎呀，人才刚来，就别说这种话了。」

冈林先生直爽地替我带过这个话题。

「秋天洄游的鲣鱼也很好吃哦，它们从东北海域游回来，身上贮存了满满的脂肪。」

「我会好好期待的。」

受到冈林先生影响，我一口接一口喝着在家几乎不碰的日本酒，不会喝酒的丈夫在旁边提心吊胆地旁观，也为此平添了几分趣味。我们喝了快一个小时，这时拉门打开，冈林先生看见走进店里的客人，便「嘿——」地抬起一只手打了招呼。来客是位五、六十岁的男性。

「好久不见了，你一个人吗？跟我们一起喝吧。」

冈林先生先邀请了对方，才询问我们：「可以吗？」这怎么好意思拒绝。由于喝了酒的关系，这情境也让我觉得有趣，丈夫则是先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才回答「请便」。

那位客人在冈林先生隔壁坐下，自我介绍说「敝姓宗田」。

「我在这附近经营一所自由学校。」

「哇，原来如此。」

我们是……丈夫还来不及自我介绍，喝醉酒的冈林先生便打岔说：「他跟结珠算是同行啦。」话声刚落，他便露出了「糟糕」的表情，但为时已晚。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向愣在当场的宗田先生解释：「我在国小当老师。」

「那么，你是到这附近来担任教职的啰？」

「不……」

我在桌子底下轻触丈夫的大腿，告诉他「没关系」。

「我身体出了状况，正在停职休养。」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宗田先生深深颔首。

「我以前也在国小教过书，所以很能理解。现在的老师事务繁多，很辛苦吧。一旦为孩子着想，牺牲起自己的心力就没完没了了，毕竟为了孩子做多少都不嫌多。」

他的语调沉着稳重，颇具说服力。尽管透露私人情报非我所愿，但我很庆幸这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哎，虽然这里除了大海和山地之外什么也没有，不过请你放慢步调，好好休息一下吧。」

「谢谢您。」

我们和宗田先生一起又吃喝了一阵，正想着差不多该散会了，不料冈林先生却提议「我们去下一家续摊吧」。

「已经喝很多了，我们回去啦。」

「不不，再一间就好……有间我想介绍给你们的小酒店。哎，宗田先生，我们去『繁花』吧，『繁花』。」

丈夫听说是「小酒店」，露出了越发不乐意的表情，但冈林先生还在耍赖，宗田先生看起来也并不排斥，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去续摊。我还没去过小酒店，心里有几分好奇。我对小酒店的印象，是中高龄的大叔找女人喝酒、唱卡拉OK的地方，那里的女店员打扮得不像酒店小姐那么花枝招展，酒店本身也有些破落。那是女性一个人难以踏足的地方，因此我是半怀着见见世面的心情答应的。

我们三人和骑脚踏车的宗田先生暂时别过，由滴酒未沾的丈夫开车前往商店街。

「像我这种不喝酒的人，你介绍小酒店给我也没意思。」

听见丈夫在驾驶座上抱怨，冈林先生出言安抚：

「哎呀，别这么说嘛。你想像中的小酒店是什么样子？」

「特地花钱去听常客和上了年纪的陪酒小姐说教的地方。」

丈夫对小酒店的印象也跟我差不多。冈林先生在后座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那可就大错特错啦——」

「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们现在要去的那间呢，妈妈桑长得超级漂亮。」

「随便怎样都好。」

「不不，等你看到本人就说不出这种话啦！真的很漂亮，光是保养眼睛就值回票价了。」

久远的往日里，高中开学典礼的记忆掠过脑海。这么说来，当时同学之间也口耳相传地说有个新入学的女生长得非常可爱。再漂亮也不可能比她漂亮，我怀着冷却了几分的心情，将冈林先生充满热情的发言当作耳边风。

这里的商店街并不是开满特产品店、专做观光客生意的地方，而是当地人日常光顾的商圈，街道规模较小却整洁有致。街上不时可看见酒店点着霓虹灯和招牌灯，但一般的商店几乎都已打烊。来到目的地，屋檐下蓝色遮雨棚的部分以白色文字写着店名「繁花」，是间平凡无奇的小酒店。笔划拖长的部分像缎带一样呈现波浪状，过时的字体充满了「有点年代的小酒店」的味道。当我失礼地这么想的时候，心情大好的冈林先生自顾自推开店门，打了招呼：「你好——」待会见到他赞誉有加的那位美女妈妈桑，我得注意不要露出「就这样？」的表情才行。

「妈妈桑，你今天好吗？」

「还好。」

在柜台内侧冷淡地这么回答的人，是果远。

果远就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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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珠就站在那里。她近在我眼前，正凝视着我。

虽然十年以上没见，但我只消一眼便认出了她。她的头发剪短了，像从前的我那样穿着休闲的连帽上衣。我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着魔似的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冈林先生少根筋地说：「我的工作伙伴从东京搬过来了。」听见这句话，我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将视线从结珠身上移开，打开放湿毛巾的保温箱。拿取湿毛巾的手在颤抖。

即使在梦里也好，我多想再见她一面。我想像过几百次在街角、在电车上、在海边偶然和她重逢，但我从没想过现在这个情境。我拼命按捺着内心的动摇，装好三卷湿毛巾放上吧台。我感受到坐在最深处的水人投来诧异的视线，但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宗田先生再过一会也会过来，麻烦再给我们一条湿毛巾。怎么样啊藤野，没想到妈妈桑真的这么漂亮吧？」

「咦、啊，嗯……」

听见这个姓氏，我的记忆回路啪地接上了，这一次我差点「啊」地叫出声来。是藤野，结珠的家庭教师。他比以前看起来更体面了些，但五官相貌仍然看得出旧时模样。藤野就是冈林先生的工作伙伴？那结珠呢？

「给我们一瓶中瓶啤酒，藤野喝乌龙茶应该可以吧？然后再随便来些干货类的下酒菜。」

结珠怯生生地就座，我趁着她拿取湿毛巾的时候偷看她的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银色戒指，而藤野的手指上，也有一枚同样款式的戒指。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我没有余暇感受到喜悦或悲伤，怀着一股轻飘飘的奇妙心情替他们准备着杯垫和玻璃酒杯。

「妈妈桑也一起喝嘛，今天是这对夫妻的欢迎会。」

「我不喝。」

「又被句点啦。」

冈林先生只是形式上哀叹了一下，便俐落地将啤酒和乌龙茶斟进杯里，高喊「干杯——」。藤野和结珠生硬地举起玻璃杯。两个人都表现出「怎么办」的犹疑，那种神态像成对的戒指一样浮现在他们脸上。我忍不住对藤野感到烦躁，这家伙在干什么，你再不装出初次见面的样子会害结珠起疑的。

啊，不过，这或许不需要我操心。说不定藤野已经把从前被我伏击的来龙去脉都告诉结珠了，毕竟他们都是夫妻了嘛，都已经结婚了嘛。

我不想喝什么啤酒，想要更烈的酒。我在从吧台看不见的死角紧紧握着拳头，感受到结珠的视线。该怎么办？我应该跟她搭话吗，说句「好久不见」？

你是小泷同学对吧，高一的时候我们短暂同班过一阵子……现在你姓藤野了吗？我自从转学之后一直都住在这里，真的好巧哦……不行，我没有把这段话自自然然说完、不引人怀疑的自信。我的声音一定会发抖，我会结巴。而且，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跟她说话。明明我从来不曾觉得在小酒店工作有什么好丢脸，却不想被结珠看见作为「妈妈桑」站在店里的自己。

彷佛一种无言的默契，结珠也什么都没说。她是体恤我此刻动摇的心情才保持沉默吗？抑或是觉得我莫名其妙呢？当初光是在家庭餐厅打工，被男人搭讪都东嫌西嫌的人，现在居然在这种地方工作。

我刻意背过身去擦装饰柜的玻璃门、折餐巾纸，专注做些不一定得现在完成的杂务。宗田先生说着「你好」走进店里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啊，我们已经先开始喝了哦——」

「好的好的。」

敏锐地听出了他的声音，濑濑穿着睡衣，从二楼跑了下来。

「妈——宗田先生来了吗？」

「濑濑，你好。你还没睡呀？」宗田先生笑了开来。

「嗯，今天吃完晚餐之后濑濑写了汉字习字本哦，给你看！」

「濑濑，这个明天再请老师看就好了吧。」

「我想要现在看。」

濑濑正想缠住宗田先生不放的时候，看见了一旁的结珠，不知为何「啊！」了一声。

「是蚱蜢的大姊姊。」

「你好呀，濑濑。」

这是结珠进门以来第一次说话。她的嗓音比记忆中更沉稳嫺静，亲切地喊着我女儿的名字。「咦，怎么啦，你们认识？」冈林先生这么问，宛如代我表达了困惑。

「在观光塔附近，有蚱蜢跳到我的衣服上，我不敢抓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是濑濑帮了我。对吧，濑濑？」

「嗯。」

是白天她和水人一起出门那时候吧。结珠弯着身子，靠近濑濑的视线高度，温柔地对她说话。不久前困惑的氛围荡然无存，结珠待她的态度像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或亲戚。我对于结珠和藤野结婚的事实还不知所措，结珠知道我有了小孩，竟没有任何想法吗？

「你写了汉字习字本呀？好棒哦，可以让我看看吗？」

「咦……」

濑濑扭着身体，装模作样地说：

「可是大姊姊你又不是老师。」

「我是老师哟。」

「骗人——」

「是真的，虽然现在暂时还在休息。」

「是哦。休息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也是哦。我们班的老师也会问濑濑说『你学校这边要休息到什么时候』，但这种事濑濑怎么会知道。濑濑现在每天都在宗田先生那边念书。」

「这样呀，那你很厉害哦。」

「不会，一点都不厉害。只是因为濑濑想去，所以就去了。所以大姊姊也是，就算不想去学校也不会变成不厉害的人哦。……不会不厉害？不是不会不厉害？咦？」

混乱的濑濑偏了偏头，结珠和藤野都欢快地笑了起来。小孩子真了不起。

「谢谢你，濑濑。」

「大姊姊，问你喔，你为什么会想当老师啊？」

「咦？」

「现在呀，我们自由学校在讨论将来想做什么，但濑濑没什么想法。」

「濑濑，你现在几年级？」

「二年级。」

「这样呀……」

结珠微微点头，直起身体，两只手肘撑在吧台上，十指指尖轻轻相碰。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灯光，刺向我的眼睛。那是道宛如棘刺的光。接着，她一口气喝干了玻璃杯中几乎没动过的啤酒，指向挂在墙上的圆形时钟。

「濑濑，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八点四十七分。」

「很棒，你答对了。」

「都是国小生了，这种问题大家都会啊。」

小孩子很奇怪，要是凡事动不动就夸奖她，反而会惹她不高兴。结珠对嘟起嘴唇的濑濑说：

「在我年纪和濑濑你一样大的时候，有个看不懂时钟的朋友。」

我差点以为全场都听见了我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在地面上画了时钟，向我解释两根指针代表什么意思的结珠。

「我教会了她怎么看时钟之后，她高兴得不得了，这就是我想当老师的理由。」

「就这样？」

「是呀，那时我真的很开心。是她向我展现学到新知的喜悦，也是她教会了我，其实我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即使在旁人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

在我缓缓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泪水转眼间盈满了结珠的眼眶，滑落脸颊。在泪珠流到下腭之前，结珠唰地背过脸，站起身来。

「结珠。」

藤野作势起身。

「没事——对不起，我好像喝太多了，有点失态，今天就先失陪了。抱歉呀，濑濑，再见哦。」

结珠擦着眼泪走出店门，藤野也低头行了个礼便追了出去。叮铃铃，店门随着一阵风铃声关上之后，濑濑捏着睡衣下摆，垂着头问：「是濑濑的错？」

「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濑濑的错哦。」

宗田先生轻轻摸着她的头，帮忙打圆场。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哟，她应该是回想起了那位朋友吧。好了，你先去睡觉吧，否则明天早上会起不来的。」

「嗯……」

即便如此，濑濑似乎还有些情绪无法消化，这一次跑去缠着水人说「抱濑濑上二楼」。

「水人，拜托你了。」

「嗯。」

水人抱起濑濑上了二楼之后，冈林先生偏着头疑惑地说「这还真少见」。

「结珠个性满冷静的，就算喝了酒，也不像是会在人前掉眼泪的类型啊。」

「可能是实际见到小孩子，心里油然生出许多感慨吧。」宗田先生说。

我想现在立刻一个人静一静，想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反刍结珠刚才的话语和眼泪。那道光比戒指的光辉更透明，伴随着能够轻易置我于死地的剧痛深深刺中我。「原来是这么回事」的喜悦，「为什么偏要在现在说这种话」的气愤，以及「好想替她擦去眼泪」的怜惜，这一切都被那道细小的光穿刺而过，在我的内里翻滚挣扎。

我再一次和结珠重逢了。此时的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不再是校仓果远，而是二十九岁的海鉡果远。

✿

「你还好吗？」

丈夫担心地这么问，我却呆坐在副驾驶座，连一句回应也说不出来。无法消化涌入脑中的情报、感情和记忆，我整个人呈现恍惚状态。七岁的果远、十五岁的果远，不久前就站在我眼前的果远。她从前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短的头发已经留长了，在后脑扎成一束。有点年代的小酒店，暗淡的深红色沙发和胶合板材质的吧台。拖着长音叫果远「妈——」的濑濑。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才第一次感到刺痛。那孩子确实与昔日的果远十分相像。此前我无数次想像过她究竟在哪里、过得如何，但完全没想过她已经有了孩子。

我一直想再见到果远，但没能如愿以偿，我原已经放弃地认为这一生再也没机会见面。果远比从前更漂亮了，美得甚至令人悚然心惊，整个人褪去了青春期的稚气，散发着珍珠般沉静柔和的光辉。无论七岁的时候、十五岁的时候，抑或是现在，她总能在一瞬间夺走我的目光。刚才我应该跟她攀谈吗？但她家有过一些复杂的内情，或许还是不要随便提起过去比较好，我因此采取了被动态势。假如果远主动跟我说话，我本来打算若无其事地回应的，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到，还自顾自激动落泪，一定吓到她了。

那个用一句「待在有光的地方」将我钉在原地，转身离开的女孩。时至今日，我仍然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还被遗落在那个下着小雨的夜里。眼眶中浅浅蓄积的泪水，模糊了夜色中尚不熟悉的街景。每通过一盏街灯，我总不由自主地寻找果远抛下我迈步奔跑的那道背影。

果远人间蒸发之后，我曾经去过那座公寓社区一次。

在我们唐突分别之后隔天，果远也没来上学。老师什么也没说，午休时亚沙子提起了「校仓同学还好吗」的话题。

——啊，对了结珠，校仓同学把字典送去还你了吗？

——咦？

——前天放学后，她跟我打听你的地址，说想把字典还给你。

我莫名其妙。我根本没借给果远什么字典，她也没来我家。正想老实回答「我不知道这回事」，但看到亚沙子忧心的神情，我又闭上了嘴。

——咦，我告诉她了耶，是不是不应该？

——不会，没事的，她拿来还我了。但那天家教老师也在，所以是我妈妈收下的。

我连忙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却无法阻止不祥的预感一点点扩散开来。果远，你那时想做什么？现在又怎么样了？

过了周末，新的一周开始了，教室里仍然不见果远的踪影。早上开班会的时间，老师简短告知大家「校仓同学因为家庭因素转学了」。尽管没有人出声，无声的骚动却在教室里蔓延开来，老师做作地补充道：「跟大家相处短短的时间就要告别，她感到非常遗憾。」

谜样的女孩以充满谜团的方式离开，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做出各种揣测。她为了准备出道当女演员，转学到有演艺科的高中去了；她因为双亲工作的关系出国了；其实她已经有了未婚夫，想在年满十六岁之前享受一下短暂的高中生活；其实她是教育部直属的秘密调查员，跑遍各所学校为校方打分数……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实情并不是上述任何一项。

我先尝试去拜托老师，说「我想知道校仓同学现在的住址」。

——之前完全不知道她要转学，所以我想写封信给她。

——这样啊……

老师面有难色地告诉我。

——老实说，我们也不晓得她新的住址。她本人是说已经安排好了转寄的手续，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寄到原址，她们家的电话号码好像也已经换掉了……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假如你写了信，愿意交给老师的话，老师会替你寄到旧的住址。只要附上小泷同学你的回信地址，校仓同学就会从新家回信给你了吧。

这种迂回费事的联系方式，真的有办法联络到果远吗？我只能咬着下唇，识趣地回答「我知道了」。在她消失无踪的前一天晚上，果远身上已经发生了某些事情。不，说不定是在更早之前。

她为什么宁可说谎也要知道我家的住址？她真的来过我家了吗？为什么又不发一语地离开？如果我是个更有能力、更可靠的人，是否能至少与她好好道别？在自我厌恶感即将打着圈搅成一团的时候，仍然是果远说过的话止住了那些负面的漩涡。

——因为，假如我是结珠的话，就没办法喜欢上结珠你了。

我明明没能替她做到任何事，她为什么愿意对我说那种话？

在那之后大约过了十天，在一个平日午后，第五、六堂课刚好连续改为自习，一方面也是期末考试将近的关系，老师允许我们「想回家念书的人可以回家」。因为班上都是乖巧的优等生，没有会在外逗留玩乐的坏孩子——至少老师们是这么想的。当时我想，只有今天这个机会了，我可以瞒着妈妈去那座公寓社区一趟。我装作选择回家念书，首先去了果远打工的那间家庭餐厅。光是穿着制服走在上下学路线以外的地方就教我紧张，但并没有站务员或警察来盘问我。

我走进餐厅，只点了饮料自助吧，然后观察了一会儿拿着托盘和帐单匆忙来去的店员。没看见果远的身影。

花了十五分钟左右喝完一杯柳橙汁，我叫住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一位店员。

——您好，请问需要点餐吗？

——不好意思，应该有个名叫校仓果远的人在这边打工……

——校仓啊，她前阵子刚离职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这在预料之中，我并不气馁。我立刻离开餐厅，前往刚才边喝果汁边调查到的公寓社区。我只模糊记得社区周遭的景色，不过靠着家庭餐厅沿线的车站、五层楼公寓这些关键字，我四处搜寻公寓建筑爱好者的部落格，找到了外观眼熟的建筑物。在摇晃的电车中，我凝视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心想，这就是果远每天看见的风景吗？抱持着彷佛下一秒就会跟走在附近的果远四目相对的、不可能实现的期待。

正如部落格上描述该社区「交通不太便利」，我从最近的车站步行了二十分钟以上才抵达那里。那些建筑物一进入视野的瞬间，我模糊不清的记忆顿时有了清晰的轮廓与色彩。啊，没错，就是这座社区、这条路，墙面上标示着几号栋的数字标示牌，以及墙上的裂缝，不明就里地等待妈妈时蹲坐过的、潮湿阴暗的楼梯间。每走近一步，我和果远共同的回忆便一段接着一段苏醒。我们每次见面都一起玩耍的那座小公园里，有不认识的小孩在奔跑，当时坐过的单杠如今看起来矮得令人惊讶，原来那时的我们那么娇小，看着令人难受。当年的我们比现在更加无力，还什么也不懂，所以对彼此无比珍惜。果远哀悼过的小鸟，现在也沉睡在这座公园的某一角吗？

我没有太多时间能闲逛，但还是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六号栋最角落的506号房。那是我初次见到果远的地方。我伸出双臂，果远跑下楼来到我身边，鼻血沾污了她的脸。一回想起来，我便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突然好想好想见到她。要是当时的果远就在这里，我会在递出面纸之前先紧紧抱住她的。当然，那座阳台上空无一人，连一条飘动的毛巾也没有。

我提防着旁人的目光，站到集合式信箱前面，悄悄看了看写着「506」的那一格。里头塞满了广告传单和信件，看来「安排好了转寄手续」是骗人的。即使我写了信交给老师，一定也只会被塞进这个信箱，无法送到果远手上。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我踩着脚步声走上楼梯，一下子就爬上了五楼。六号房的门口没有名牌，我轻轻把耳朵贴上门板。金属门扉的触感冰凉，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声响。我接着按响了只有一颗按钮的门铃，听得见「叮咚」声在室内回荡。我想起第一次到这座社区来时，妈妈是如何按响五号栋504号房的门铃，就连她那天粉杏色的美甲都如在眼前。等到电铃的回声散去，门板另一侧再一次陷入寂静，我的食指悬在半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按了第二次。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可是万一，虽然我也不希望事情是这样，但万一她们躲着讨债人之类的，害怕地屏着气息躲在屋子里呢？我还是开口喊一声「果远」吧——我这么想着，深吸了一口气，这时背后的门打开了。

我整个身体抖了一下，勉强憋住一声惊叫。回过头一看，一个打扮浮夸的金发女人正从对门走出来。她身材细瘦，却不是令人羡慕的那种苗条，一看就知道不太健康。无袖上衣底下裸露的手臂细得能看见向外突出的肘关节，叮铃当啷的手炼和手环居然能卡着没掉下来教人不可思议。从过多的饰品缝隙之间，隐约可见许多疑似割腕的伤痕，换作是平常的话，我应该会在一秒内别开视线吧。但这个人一定就是果远提过的「千纱姊」不会错。

——那户人家不在了哦。

千纱姊抬了抬削尖的下巴，慵懒地说道。

——请问您知不知道她们搬到哪里去了？

——哪可能知道啊，她们是漏夜逃走的。

我鼓起勇气提问，得到了冷淡无情的答案。漏夜逃走，这个骇人的词语在我脑中打转。果远是被迫搬离这里的，所以才像那样，什么也不说便不告而别。

——倒是听过她们说要搭夜间巴士。

这完全无法成为线索。我正要低下头，千纱姊一句「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结珠』？」让我再一次惊讶地抬起脸。

——你身上那套制服是S女中的嘛。那孩子一直到最后都还在挂念你哦，嘴上老是结珠东、结珠西的，唠叨个没完。

我好想跟她说「我知道」，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想问的是果远现在究竟在哪里，又过得如何。生来第一次，我瞒着双亲出门，却只能揭露「我无从得知她的去向」这个事实。千纱姊没理会呆立原地的我，迳自走下阶梯。

听着细高跟凌迟水泥地面的声音，我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眼泪一旦流下来就止不住了，在大哭一场之后回到家中，我不会再有力气搪塞妈妈，所以不可以哭。我居然在这种时候还顾虑着妈妈。

再也见不到面了。离别和八年前一样猝不及防，但当时我是抛下果远离开的那一方。时至今日，我才终于理解了果远莫名其妙被独自留下的痛苦。那女孩该有多寂寞、多难过呀。即便如此，当时的果远仍然循着细不可察的线索来到了我身边，但如今的我，却看不见任何与她相连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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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藤野给我的便条早就扔掉了，但写在那上头的好几个邮件信箱却还留在我的脑海。并不是我刻意牢记，只是因为那全都是他的全名拼音加上电信供应商或网域名这么简单的地址。虽然不晓得他是否还在使用记忆中的信箱，但我向其中之一传送了「明早五点，灯塔前停车场」的简短邮件，系统并未提示错误。

藤野依约出现在了灯塔附近、我所指定的那座空旷宽敞的停车场。四周被林木围绕，在清晨这时间空无一人。

藤野开着一辆贴有新手驾驶标志的白色Prius，慢吞吞地停在了我的车子附近，一下车便立刻欠了欠身说「好久不见」。

「你很行嘛。」

「啊？」

「跟她结婚了。」

「呃……」

藤野露出为难的神情，看向一旁繁茂的绿意。

「你出来的时候怎么跟结珠说的？」

「我说我想趁人少的时段练习开车，毕竟还是个新手驾驶……你呢？那个，结婚了吗？」

「我先生在家睡觉。」

「这样啊。」

「你想干嘛？」

我开门见山地问。

「啊？」

「你应该知道我住在这里吧？……因为我寄过邮件给你。」

那是教我悔不当初的事件之一。

我转到这里的高中念书，最后仍然因故决定退学的时候，藤野的面孔忽然浮现脑海。毕竟他这个人虽然迟钝又蹩脚，但在我遇过的人当中算是个「可靠的大人」。我跷了课，在学校空无一人的电脑教室里申请了免费的电子邮件帐号，开始写信给藤野。自己面临什么样的状况，有哪些想法——我想倾吐这些，无论对谁都好，但在这个镇上我甚至找不到任何倾诉的对象。当时我就连把日记写在笔记本上藏起来也有困难，因此默默敲着键盘、把脑中的想法组织成文字的过程非常过瘾。即使无法借此解决任何问题，也能整理思绪，心情舒畅不少。然而，一旦在收件栏打上藤野的信箱，把这封长信重新阅读一遍，我便恢复了理智。我不可能寄出这封信，这个人跟我毫无瓜葛，而且第一次见面还是因为一场闹剧，即使向他吐露实情也无济于事。我原本打算按下「删除」钮的。

——校仓！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却在这时候被老师发现了，还扯开大嗓门叫我，害我操作滑鼠的手抖了一下。萤幕上显示着「邮件已寄出」的讯息，任凭我再怎么抱头苦恼也无法收回。

我立刻删除了那个帐号。就算藤野读到那封信，应该也会当作是寄错信箱或者是恶作剧吧——我这么说服自己，一直到昨晚见到结珠之前都把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我完全不懂网路，不知道从学校电脑寄信会暴露位置。」

「那封信果然是你寄的。」

藤野说道。

「原本我就在猜，寄件人说不定正是当时遇到的那个女生。实际上，我的确去确认了那所高中的名字。我本来打算在哪天结珠谈起你的时候，顺势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但她什么也没说。昨天看见她在你们店里的反应我就理解了，你对她来说太过特别，特别到无法轻易说出口。」

即使被这个人这样说，我也不觉得高兴。「所以呢？」我踩着脚下的碎石问：

「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有一半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收到冈林先生的邀请而已。结珠这阵子经历了一些挫折，疲惫到无法继续工作。我在考虑换个环境、让她好好休息的时候，想起了你的事情，这成了促使我决定搬到这里的关键之一。一方面也是冈林先生就住在这里的关系，感觉我们说不定跟这片土地有些缘分。……不过，倒是没想到真的能再遇见你。」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瞭解了。」

我解除了车门锁，正准备坐进车内的时候，藤野拦住我说「请等一下」。

「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的结珠有自己的问题，状况不太稳定。但我总觉得如果有你在，她一定能够好转的。」

「这话什么意思？」

「在不造成你负担的范围内，能不能请你支持、陪伴着结珠？」

「那是丈夫该负责的工作吧。」

「我想，光是我一个人有时候可能并不足够。」

「啊？搞什么，我是你的代打球员吗？还是你的助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次我直接坐进驾驶座，粗暴地甩上车门、开动车子，疾驶过空荡荡的国道。

七岁那年，向结珠学会看时钟的我，只是想跟她待在一起，不受父母左右，玩得更久一些。十五岁那年，跟结珠穿上同一套制服的我也相去无几。

而这个愿望，时至今日终于可以实现了？我们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样一起出去玩、一起喝下午茶了？长大成人的、获得自由的我们。这不是很好吗？十五岁的我这么说。这是你梦寐以求、朝思暮想、殷殷期盼的愿望吧，你还有什么不满？为什么不欣然接受？

回到家，我悄悄爬上二楼，水人和濑濑并排着睡在一块。我依偎在水人的身边躺下。

「果远？」

「我在哦。」

「你是不是去了哪里？」

「去散步。」

「这样啊。」

我搂着水人的手臂，将脸埋进他肩口。

「怎么啦？」

「没事。」

藤野现在也回到了家，和结珠睡在同一张床上吗？这只不过是两对夫妻各自的日常，我的胸口却再一次不长记性地发疼——

为长大成人的、不再自由的我们。

✿

丈夫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清晨五点半。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但他没上二楼来，我于是起床下到了一楼。

「早安，欢迎回来。」

「早安，我回来了。你可以继续睡哦。」

「没关系。清晨兜风的感觉如何？」

「路上空旷，开起来很舒服。」

在黎明前就出门，路上当然是空无一人了。

「太空旷的话也没有练习效果吧？」

「这个嘛，我之后再慢慢习惯。」

「要练到我能在副驾驶座熟睡的水准哦。」

「我会努力的。」

丈夫正经八百地点头，看起来与平时无异，让我松了一口气。昨晚我没淋浴便睡着了，于是去放水泡了个澡。优哉游哉地浸在浴缸里，总觉得哭过隔天特有的疲惫感也会随着水蒸气一起蒸发不见。早晨的阳光透过小窗上的毛玻璃照进来，我腹部一带的肌肤看起来像在水波中明亮地摇曳。即使像这样躬着背，我的肚子上也没有赘肉的皱褶，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失去了十几岁时身体有如从内侧绷紧的那种弹润紧致。近几年，我越发频繁地体认到自己的肉体已过了生物学上的巅峰。

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腹。皮肤、脂肪、肌肉、血液、骨头、脏器。果远在这当中温暖了一个生命，产下了濑濑这个孩子。她平坦的腹部曾经凸起，胸部肿胀，流着冷汗承受阵痛。这么一想像，我便感到愧疚，以双手将潮湿的发丝向上梳拢。对了，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隔着一条道路看见他时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从濑濑喊「爸爸」时天真无邪的语气看来应该不是坏人，但一个好人会让自己的太太在小酒店工作吗？当然，背后可能有着我所不知道的内情，但即便如此……我心情烦闷，彷佛连胸中都弥漫着氤氲的水气。果远选择的伴侣是什么样的男人？除非亲眼确认，否则我的心情不会好转。我在浴缸里泡得有些头昏脑胀地想着，我想瞭解现在的果远，想知道在我无从得知的这段空白期间里，她的人生中发生过哪些事。

泡完长长的澡之后，我在早餐时不着痕迹地提起「昨晚真对不起」。

「突然变得那么神经质，太丢脸了。」

「别在意。」

丈夫也直爽地回答。

「可能是在第一间餐厅喝太多了。还把冈林先生丢在那里就先回来了，我晚点去送点吃的给他，顺便跟他道歉。」

「那种事你完全不用在意。」

一搬出冈林先生的名字，丈夫的语气顿时变得不太客气，害我笑了出来。我花了一整个上午，在不打扰丈夫工作的前提下四处整顿了一下屋内。

丈夫说午餐想吃得简单一点，所以我只做了黄瓜火腿三明治，然后烤了饼干。姜汁和黑胡椒起司，都是嗜酒的冈林先生称赞过好吃的口味。用手边现有的袋子和绑绳把它们包装好，我便开车出发了。从我们搬来到现在一直都是好天气，天空和大海都散发着明朗的光辉。

我一到潜水用品店露面，坐在柜台内侧的冈林先生便「哦」地露出笑脸。

「午安，不好意思，在上班时间打扰你。」

「不会不会，反正今天很闲。我们到外面聊吧。」

冈林先生把店面交给店里打工的男生照顾，邀我到店外的长椅上坐坐。远方海面的色彩蔚蓝而浓烈，与闪亮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日光丰沛充盈，也就代表紫外线毫无保留地照射下来，防晒得比在东京的时候擦得更勤了。我一递出饼干，冈林先生便说「是我爱吃的」，立刻放进口中吃了起来。

「嗯，好吃，都想配啤酒了。」

「昨天早早离席，真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是因为我硬要带你们跑第二家去续摊。」

「没有交通工具可以回去，你一定很困扰吧。」

「我叫了计程车，不用担心。」

「是不是吓到店家了？突然把气氛变得那么尴尬。」

「确实是吓了一跳，不过酒店嘛，本来就会接待各式各样的客人。」

「我也吓了一跳。」

「嗯？」

撒谎的时候，喉咙深处像贴了一张薄纸，发出声音总教人紧张。

「妈妈桑真的长得很漂亮。」

我并不认为果远有可能告诉冈林先生她认识我。如同我就连在丈夫面前也不曾提起她一样，我确信果远也不会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以前认识的朋友」这种描述并不充分，但要道出我们之间的全部更是天方夜谭。我们之间的事只有我们自己明白，所以不希望任何外人介入，即使是伴侣也一样。果远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喔，我就说吧。」

一如预期，冈林先生不疑有他地点头。

「她已经有丈夫了呀。」

「她老公昨晚也在啊，就是坐在吧台最尾端那位，名字叫水人。」

「啊，这么说来确实有个男人坐在那里。他是什么样的人呀？」

「什么样喔……基本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跟他搭话他会回答，也和一般人一样会笑，但不是会主动参与对话的类型。」

我想知道的是，他是在哪里、如何遇见果远，两人又是如何结婚、生下小孩的来龙去脉，但看样子冈林先生也不清楚这些。正当我不晓得该怎么问下去的时候，反倒是冈林先生问我「怎么了」，害我心跳漏了一拍。

「还真难得，结珠你居然会对别人感到好奇。」

「我看起来就对人那么不感兴趣吗？」

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掩饰内心轻微的慌乱。

「也不是这么说，只是我一直以为你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较慎重。」

「看到那么漂亮的人，当然对各方面都很好奇呀，比方说她都用什么样的化妆品之类的。」

我一边回想着除了画上眉毛和口红之外，看起来几乎没化妆的果远，一边回答。

「还有，那样的人居然在小酒店工作，那位、水人先生？都不会担心吗，之类的。」

「水人每天都在店里，万一遇到突发事件也能保护她吧。水人之前好像当过消防员，现在身体还是强壮得不得了，有一次我喝醉酒跟他比过腕力，根本推不动他的手。」

冈林先生平时也经常下海潜水，跟一般男性相比已经十分健壮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对于水人先生让果远在酒店陪酒的反感仍然没有消失。

「不过那间『繁花』，感觉已经颇有年代了呢。」

「是啊，好像经营很久了。我当然是不太瞭解，不过听宗田先生说，那原本是妈妈桑的祖母那一代开的酒店。然后妈妈桑的妈妈离开这里去了外地，过了十几年之后又带着现在这位妈妈桑回来。后来妈妈桑的妈妈又离开了，祖母也过世了，所以妈妈桑就开始一个人经营这家酒店，一直到现在。一下妈妈桑、一下妈妈的，还真复杂啊。」

也就是说，果远自从离开那座公寓社区之后，一直都住在这里。她的母亲去哪里了？她自己不会想搬离这个城镇吗？冈林先生应该不知道更多细节了，因此我说「我也想跟宗田先生赔个不是」。

「冈林先生，你能不能帮忙把我的联络方式发给他？」

「咦？结珠你个性也太认真了……你干脆去宗田先生的学校露个脸吧？开车一下子就到了。」

「不会打扰到他吗？」

「不会不会，我想他会很高兴的。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去。」

我假装思考了几秒，实则本来就期待事情如此发展。

「我想去拜访看看。」

「好。」

冈林先生当场打了电话给宗田先生，替我约好了时间。

「学校的地址我LINE给你，还有宗田先生的帐号。从这里开车五分钟就到了，比起学校看起来更像是间大房子的地方就是了。学校对面有供相关人员使用的停车场，宗田先生说车子停那里就好。」

「谢谢你。」

我将地址输入导航，边开车边反刍着关于果远的新情报。得知了一个讯息，便接连浮现出两个、三个相关的疑问，空白的部分还远远无法填满。

宗田先生办的学校坐落在远离海岸线的山脚附近。正如冈林先生所说，那是栋黑瓦屋顶的大型独户建筑，庄重的外观充满了历史感。我在停车场将车子停好，出来时宗田先生已经站在大门口了。

「你好，不好意思，突然过来打扰。」

「不会不会，快进来吧。」

屋内传来毫不间断的笑声与欢声。这热闹的背景音乐我从前天天沉浸其中，听了令我怀念，又对于这么想的自己有几分惊讶。在停职之前，我无论身处于校园哪一个角落都有种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直到现在一切都已过去，我才终于注意到当时的自己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现在，被充满活力的孩子们包围也不再教我胃痛，反而感到愉快。

宽敞的玄关里，十双以上的鞋子整齐排成一排，从成人到孩子的尺寸都有。宗田先生带我走进一间有沙发的会客室，拿了罐小宝特瓶装的茶给我。这样很好，比起精心冲泡的茶水更让我自在。

「不好意思，昨晚让你见笑了。」

「说这什么话。」

宗田先生笑着说道。

「我们教导孩子的时候，也不会说在人前掉眼泪是丢脸的事情吧？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流眼泪丢脸的呢。」

这么一说确实没错，但我成长过程中受到的教育一直都告诉我，哭泣、大吵大闹、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是一件丢脸的事。不是透过话语，也不是打骂，而是透过妈妈冰冷的视线和对我不屑一顾的背影。「咒缚」、「束缚」这类词语给人一种用绳索或锁链层层缠绕的印象，但真要比喻的话，妈妈的存在对我来说更像是染在「我」这块布料上驳杂的斑点，而不是能够解开或摆脱的枷锁。无论再怎么反覆漂白都无法将它变回纯白，假如剪去斑点的部分重新缝合，那就不再是我了。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将宝特瓶的瓶口凑上嘴边。

这栋气派的屋子，原来是宗田先生的老家。大约十年前，他的双亲相继过世，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过于宽敞的建筑物和土地时，想到了开办自由学校的点子。

我在宗田先生的带领下来到二楼，从窗户往楼下看，可以看见屋子后方有座网球场大小的宽广庭院，还有间白墙的仓库，我在庭院里奔跑嬉戏的孩子中找到了濑濑。

「啊，是昨天见过的濑濑。」

「她从去年开始在这里学习。」

「我记得她念二年级对吧。」

才刚进国小不到一年就转到自由学校念书，背后肯定有其原因，但我判断不该在这个场合探问太多，于是问：「我可以到庭院看看吗？」

「当然可以。」

我们走出玄关、绕到屋后，濑濑眼尖地发现了我，「啊！」了一声便一直线朝我跑来，脸上带着毫无保留的笑容和直率的目光，彷佛眼中只有我一个人似的。那道身影和儿时总是一看见我就喜孜孜跑来的果远鲜明地重合在一起，我产生了再次见到幼时那个女孩的错觉，同时一股强烈到近似于疼痛的怜爱之情涌上心头，我差点张开双臂拥抱她。但我按捺住那一瞬间的冲动，握紧拳头控制住自己。这孩子毕竟不是果远。

「午安呀，濑濑。」

「午安。」

濑濑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仰望着我，问宗田先生：「这个大姊姊变成这边的老师了吗？」

「不是哟，她只是到这边来玩而已。」

「哦。」

她失望的神情让我不禁有些高兴。

「我还没跟你自我介绍吧。我叫做藤野结珠，请多指教哦。」

「藤野姊姊，你今年几岁？」

「二十九岁。」

「跟我妈同年纪！」

我知道——我这么想着，装傻说：「是这样呀？」

「藤野姊姊，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煮了饭、打扫家里、洗衣服，还烤了饼干哦。」

「你会做饼干啊？好厉害。」

「我的做法很简单，只要搅拌均匀拿去烤就可以了。今天烤的饼干不甜，是大人爱吃的口味，已经拿去送给朋友了。下次要是烤了甜饼干，濑濑要吃吗？」

「嗯！」

看着满面笑容点头的濑濑，我想，我可能还是输了。和这孩子相处的时候，总忍不住想无止境地疼爱她。

「濑濑，你妈妈平常不做点心给你吃吗？」

「我妈总是说『做料理麻烦死了——』。」

直白的措辞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啊，不过，她偶尔会煎松饼给濑濑吃。濑濑喜欢舔松饼粉跟牛奶搅拌在一起的那个黏糊糊的东西，但舔了会被她骂。还有哇，她还会泡热可可。」

「原来是这样。」

受到濑濑的笑容牵动，我也自然笑了开来，笑眯眯地应着她的话。这时宗田先生说：「濑濑，你要不要带她到仓库看看？」

「我有事得去打个电话，就拜托你带客人参观啰。藤野女士，我们晚点见。」

「好——」

濑濑那只小孩子特有的、潮湿温热的手握住我的手指，邀请我说：「我们走吧！」

「仓库里有什么呀？」

「直接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说得也是。」

被濑濑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教训，我又笑了出来。对开的拉门似乎不像外观看上去那么沉重，濑濑将双手放在凹陷的手把处，「嗯」地稍微使了点力，门立刻便打开了。首先吸引我目光的，是放在深处的一台直立式钢琴。

「……音乐教室？」

「嗯。二楼还有吉他之类的，有很多乐器哦。」

她说宗田先生擅长弹吉他，不时会和孩子们一起办音乐会，邀请附近邻居来听。

「藤野姊姊会弹吉他吗？」

「完全不会耶。」

「那钢琴呢？」

「只会一点点。」

「弹给我听。」

濑濑登时双眼发亮地撒起娇拜托我。

「未经允许不能擅自弹它吧。」

「为什么？这里的钢琴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来弹哦。」

我想应该不可能连对厚着脸皮跑来的无关人士都开放吧。但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而且我实在敌不过濑濑「好嘛求求你」的眼神。这孩子不是果远，但我总是情不自禁将儿时的果远投影在她身上。面容、体态，说话的声音和细微的小动作，无论是与那女孩重合、还是相异的地方，都伴随着虚幻的甜蜜刺痛我的心胸。

「那好吧，只能弹到宗田先生来为止哦。」

我先跟她说好之后，坐上琴椅，打开琴盖。我试着叮叮咚咚轻弹了几个音，琴键触碰起来沉重、坚硬而陌生，最后一次在音乐课上伴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深吸一口气，为了多少让手指动得顺畅一些，将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摘下来收进长裤口袋。

以左手拇指弹响最初的Do。「咚」，琴键奏出的声响在我心中荡起涟漪。帕海贝尔的卡农——在那个雨天的音乐教室，是我最后一次弹奏这首曲子。

这里没有乐谱，我手指的动作也不如十五岁那时轻快，有些地方弹不顺、跳过了几个音，却感觉得到一旁的濑濑听得十分认真。我凝视着自己在黑白琴键上来去的双手，追赶着脑海中的音符。上一次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在一场转瞬即逝的骤雨之后出现了彩虹，我们惊喜地又叫又跳，那时的我想也没想过自己会在十年后跟「来当家教的藤野老师」结婚。

或许是卡农的旋律打开了记忆的盒盖，从音乐教室向外眺望的风景、讨厌得要命的制服颜色，和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生活，宛如自五线谱泄漏出来似的接连苏醒。还有那位牢牢吸引周遭众人的目光，却不与任何人亲近的美丽同窗的脸庞。总觉得不经意抬起脸，彷佛就能看见当年的果远站在那里，她会叫我「结珠」而不是「小泷同学」，而我会叫她「果远」作为回应。

当我沉浸在这样的幻想当中时，响起仓库门被打开的声音，自然光满溢到室内来。我想应该是宗田先生回来了，连忙停下手说「对不起」，然后抬起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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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濑濑冲过来，擒抱我的肚子。在她身后，结珠维持着从钢琴椅上半抬起腰的姿势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像尴尬，又像不知所措，但事情发生得并不像昨天那么突然。当我站在仓库前面的时候，断断续续流泄出来的钢琴声让我倒抽了一口气。那是结珠弹给我听过一次的曲子，帕海贝尔的卡农。我心里有了猜测，于是心跳加速地打开了门。结珠又是怎么想的呢，既然濑濑在这里，她没猜到我迟早也会出现吗？

我轻轻摸了摸濑濑的头，问结珠：

「为什么说对不起？」

结珠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摇了几下头。

「我以为是宗田先生。」她说，「因为我擅自弹了钢琴。」

「我想他不会介意的，我刚看见他在跟别人讲电话。」

「这样啊……」

我们重逢之后的第一次对话，内容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感觉得出双方都在摸索着距离。濑濑天真无邪地告诉我：「这个大姊姊姓藤野哦。」我知道——我心里想着，点点头说「是哦」。

「妈——你记得她昨天来过店里吗？」

「昨天的事，我怎么可能今天就忘记。」

「骗人，你每次都一下子就说『我忘了』、『有吗』。」

「有吗？」

「你看！」

濑濑哈哈大笑。

「钢琴是濑濑拜托大姊姊弹给濑濑听的。」

「太好了呢，有没有好好跟人家说谢谢？」

「啊，还没有。藤野姊姊，谢谢你。」

「不用客气。」

结珠终于露出放松的笑容，我趁隙问她：「你怎么会过来这里？」

「昨天聊到一半我突然离席，吓了大家一跳，所以来跟宗田先生道歉，还有正式打个招呼……昨晚真对不起。」

我不想要她道歉。当我轻咬着下唇的时候，宗田先生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电话讲得久了点。」

「不会。」

结珠客气地答道，看起来莫名有些局促，我想起藤野说她「有自己的问题，状况不太稳定」。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宗田先生无从得知我的担忧，用愉快的语调对我说「你来得正好」。

「海鉡女士，昨晚到你们店里作客的藤野女士刚好到我们学校来看看。听说你们同年，一定可以处得不错。藤野女士才刚搬到这里不久，应该也还没有交到朋友吧？」

「啊，是的。」

「不如海鉡女士带她四处看看吧。」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什么好看啊。」

「哎呀，别这么说嘛。」

濑濑立刻举起一只手说「我们带她去休息站嘛」。

「那边还有大石头。」

「你这样说，其实只是想吃霜淇淋而已吧。我知道爸爸昨天也买给你啰。」

「才不是。」

濑濑撒着显而易见的谎，试图拉拢结珠：

「那边有很特别的大石头哦，在海上排成一整排。」

「真的呀？我好像从车上瞄到过一眼。」

「我们去仔细看看嘛。」

「说得也是呢，我有点兴趣。」

「看吧，那就决定了！」

濑濑乐得手舞足蹈。「真是的。」我表面上摆出受不了她的态度，内心却松了一口气。假如让我跟结珠两个人独处，多半藏不住尴尬的气氛吧。

我们分别坐上各自的车，由我带路驶向休息站。不过休息站是海岸边最醒目的一栋建筑物，根本不可能迷路。濑濑坐在后座，兴奋地告诉我结珠会烤饼干、钢琴弹得有多好。

在休息站的停车场停好车，我先跟濑濑说好「可不能天天这样哦」，才买了椪柑口味的霜淇淋给她。今天是平日，观光客零零散散，我们能在不受任何人打扰的情况下，观赏那些耸立在布满巨石的浅滩上、排成一直列的焦茶色岩柱。人们说那些巨岩看起来像整齐排列的桥墩，但我觉得这桥墩未免太粗犷了点。

「你看。」濑濑指着其中一块巨石：「它看起来像不像一个人合着手在祈祷？」

「哦……真的耶，戴着高高的帽子，微微躬着背。」

「听说一年当中有一天，太阳会刚好从那只手的地方升起来哦。」

「这样呀，那一定很漂亮。濑濑你看过吗？」

「没有耶，一大早很想睡觉嘛。」

「啊哈哈，说得也是。」

结珠和濑濑互动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快乐，那种快乐不是表面上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我也察觉她一直在留意着不让濑濑把霜淇淋滴下来，原来她真的是国小老师了。之所以「暂时还在休息」，多半跟她现在没什么朝气的模样有关吧，但我总不能劈头就问这种问题。

濑濑一下子就吃完了霜淇淋，问我：「我可以去海浪边玩吗？」

「是可以，但不要弄湿衣服哦。」

「没问题！」

濑濑给出了一点也靠不住的回答，往浅水处的岩地跑去。这孩子喜欢看海浪一波波涌上脚边，或是看潮水留在礁石凹陷处积成的水洼。也不晓得有什么好玩——这么想的我，或许已经忘记了自己儿时觉得哪些事情好玩。

「真是个好孩子。」

结珠守望着濑濑的背影，眯细了双眼这么说，不知道在她眼中炫目的是大海，还是那孩子的身影。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整个额头，使她看上去格外年轻。T恤配上连帽外套、长至脚踝的长裤及运动鞋，一方面也是这副休闲装扮的关系，她宛如高中生一般的姿态让我同样眯细了眼睛。

「我不知道濑濑是不是个好孩子，但我很喜欢她。而濑濑也喜欢我，这点我很感谢。」

「嗯。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濑濑问我『今天做了些什么』。我想一定是双亲在家里时常这样关心她，濑濑自己也觉得很高兴吧。」

「水人常常这么问，濑濑应该是学他的。」

「你先生？」

「对。」

结珠噤了声，没多久立刻补上：「他是个好爸爸呢。」

「是很温柔的人。」

「那太好了。」

我想她应该没有说谎，但那种略显疏离的语气让我有些烦躁，于是问她：

「那个人呢？昨天跟你在一起的，你丈夫温柔吗？」

「嗯，简直温柔过头了。」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我明知故问。

「他以前是我的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是高一的时候那位？」

「对。」

结珠点头，却有些尴尬地降低了声量。这种彷佛在试探结珠一样的内疚感，反而让我起了些坏心思。

「那时候他突然靠近你，你明明还那么害怕的，结果后来居然跟他结婚啦？」

「没有错。」

我无意间说得有些尖酸了，结果结珠笔直看向我，语气坚定地回击：

「当时我确实很害怕，但他好好向我道了歉，开始以谨守分寸的方式对待我。他赞同我想成为国小老师的梦想，一路上一直支持着我，所以我对他的感觉也不一样了。人都是会变的，这难道是不可以的事情吗？」

她是以自身的意愿选择了藤野，和藤野共同度过了我无从得知的时间——这些事实被明摆在面前教人难受，但窥见了从前那个可靠的结珠更令我喜悦。总是挺直背脊，说话冷静，举止优美的结珠。看见结珠用那种只在我面前展现的神情发怒、为难，总让我喜不自胜，就好像顿时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或许我一点也没变。

「你说得对，抱歉。」

我试图摆出乖巧的神情，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看得结珠微微拧起眉头，不过立刻便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不再追究。「我听冈林先生说……」她开口：

「那间『繁花』，从你祖母那一代就开始经营了？」

「是啊，虽然不是称得上『某一代』那么厉害的酒店。后来事态使然，就由我继承了。」

「那是……」

结珠欲言又止。那真的是你想做的事吗？这份工作让你满意吗？我想她介意的不外乎这些。

「我觉得当小酒店的妈妈桑也没那么糟吧，不好吗？」

「我并不觉得不好。」

结珠连忙否认。「虽然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该评断好坏的事情，但是……」她还是语带迟疑地继续说下去：

「该说是可惜吗……难得你高中的时候成绩那么好。」

「嗯——但我高中辍学了哦。」

「咦？」

「因为我妈跑掉之后，奶奶的身体也因此变差了。」

结珠的眉间皱得比刚才更窄了。

「你妈妈去哪里了？」

「不知道。从她失踪前不久开始，有个像观光客的男人经常来我们酒店，她应该是跟那个人一起跑了吧？那时候我也边洗碗边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可疑。」

就连衣服、奶奶小心藏好的私房钱（这是奶奶说的，真实性存疑）、未开封的威士忌和白兰地都一起消失了，所以妈妈不是被拐走的。在被她翻箱倒柜、乱成一团的房间里，奶奶暴跳如雷，而我回想起千纱姊说过的话。

——抛弃别人的，永远是弱小的那一方。

——要一个人生活还是再等等吧。

被她抢先了一步——这么一想我便忍不住想笑，奶奶气得把毛巾往我身上扔，说：「有什么好笑！」比起抛弃她，被抛弃对我来说更加轻松，只要把妈妈从目前的生活中减去就可以了。反正警察也不会认真搜索，所以我们并没有报警寻人。就这么音讯全无地过了十年以上，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但我对此并不感到困扰，也不担心她。我和妈妈两个人的薄情程度不相上下，所以对她也没有怨恨。

结珠依然带着凝重的表情，稍微偏了偏头。

「以前听你说过，你妈妈不是有自己独特的坚持吗？对于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之类的。」

「你居然还记得。」

「印象很深刻。这样的人和男人一起失踪，总觉得不太像是她会做的事。」

哦，我听完笑了出来。

「我们之所以没办法在原本的公寓社区继续住下去，也是因为她和男人之间闹出了问题。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她对天然有机食品、百分百纯棉衣物就完全失去兴趣了，她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是指？」

黑鸢在近山处盘旋，投下「叽——啾啾啾啾」吹笛子似的鸣叫声。这里不存在鹦鹉那种徒具美丽外表的脆弱生物。濑濑或许是找到了螃蟹，蹲在岩地上动也不动。不知不觉间，我不必时时盯着她也没关系了。起初她在我的肚子里，接着是怀里、臂弯里，然后在牵着的手心里……濑濑逐渐离我越来越远。有一天也会像我和妈妈这样分隔两地，连身影也看不见吗？

「嗯——一言以蔽之，她就只是爱跟风而已。听说小时候她读到圣母玛利亚之类的绘本，突然开始向往基督教，拜托我奶奶买圣经给她。她会哭着说想参加弥撒附近却没有教会，随身携带十字架饰品，每天晚上在窗边小声祷告，诸如此类……她一定是容易受影响吧，喜欢和别人不一样的自己。听奶奶这样说，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最后，她好像没等到高中毕业就离家出走了，当初同样也是跟一名据说正在旅行的男客人。那有可能就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也可能是在我妈妈脑中种下那些奇怪天然有机理念的罪魁祸首。

「原来是这样。」

结珠用慎重的、试探般的神情评论道，这时濑濑大喊了一声「妈——！」盖过了她的话。

「鞋子湿掉了。」

往那边一看，她白色的袜子湿答答的，看上去颜色特别深。我跑过去骂她：

「什么『湿掉了』，还不是你弄湿的。」

「可是海浪突然就哗地打过来了嘛。」

「还好吗？」结珠探头过来，说：「我车上有毛巾，要不要我去拿？」

「没关系，我们直接回去吧。得把鞋子洗干净晒干才行。」

太阳已经西斜，我还要弄晚餐、准备开店。我们三人一同回到停车场，互道「再见」。

「藤野姊姊掰掰，再见哦！」

「濑濑掰掰。」

结珠小幅挥了挥手，将手搭上自己的车门门把，却在这时下定决心似的回过头来。

「那个，海鉡小姐。」

不是「果远」，也不是「校仓同学」，而是用现在丈夫的姓氏叫我，应该是结珠自己划定的界线吧。

「是。」

我回应得莫名乖巧。

「你有带手机吗？有没有在用LINE？」

「有。」

「我们可以加个好友吗？」

「当然。」

我从结珠的智慧型手机上扫描QR code、按下「加入好友」，期间快得我甚至来不及眨眼睛。原来这么轻易就能和她搭上线呀，事情简单得教人有些空虚，但另一方面却也觉得这好像获得了保证一样开心——只要我们彼此都不删除这项情报，那无论相隔多远，我们之间的丝线都再也不会断绝了。让濑濑坐上了车，这一次换我主动问：

「藤野小姐，你明天有空吗？宗田先生也叫我带你四处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真的吗？我好高兴。」结珠有些腼腆地笑了。「毕竟我基本上每天都很闲。」

「嗯，那我晚点再传LINE给你。」

「麻烦你了。」

我直接开回家，没绕到其他地方。途中心脏一直扑通扑通地跳，我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出了驾训班之后从来没这么小心翼翼地开过车。我迫不及待地期盼明天到来，同时也同等强烈地期待着明天永远不要来。一旦明天来临，我将会开始思考后天、再下一天，将会意识到现实，意识到不再是个孩子的我们有多么不自由。我们彼此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结珠过不久或许就会回东京去了。第三次的分别能够不再突然，彼此笑着说「再会」吗？能够迎来不留下伤痛的离别吗？我不想丢下她，也不想再被丢下，那太痛苦了。但终于得以和结珠重逢，我不可能不接近她。

一到家，我先把濑濑赶到浴室。

「来，把脚洗干净。」

「好——」

我在洗手间冲洗她的袜子，这时传来了水人起床的动静。

「我们回来了。」

回过头，水人的眼睛底下是又深又重的黑眼圈。

「睡不着吗？」

这问题不必问也知道答案。水人无力地点点头，抬起一只手掩住双眼。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实，从前是为了助人而锻炼的。是我弄脏了这双手，因为我的缘故，水人长期受慢性失眠与恶梦所苦。我伸出双臂环抱住水人，像安抚小婴儿那样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我在你身边哦。」

「……嗯。」

回答虚弱无力。我把脸按在他的胸膛上，规律而平稳的心跳透过肌肤传递过来，我觉得自己不久前高昂的心情彷佛受到了责备。即便水人的身体无法完全容纳进我的臂弯，我仍竭尽全力抱紧他，这时濑濑从浴室里出来，也加入了我们。

「爸爸！我们回来了！」

「欢迎回家，濑濑。」

水人的声音又恢复了精神，我松了一口气。和濑濑一同黏在水人身上，我一边在心里感谢着她。濑濑很厉害，总能办到我所办不到的事情。

第一卷 第三章 有光之处②

✿

回家路上，我顺道去果远推荐的干货店买了味醂竹荚鱼干，真的非常好吃。

「真厉害，鱼肉很松软，又带点脂肪。」

丈夫也赞不绝口，我听了也感到高兴。

「他们店里也卖鱿鱼干和丁香鱼干，我再去买来尝尝。」

「好啊，真不错。你去找冈林先生之后，跑到附近探店呀？」

我回想着濑濑天真无邪的那句「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回答他「我到宗田先生开办的自由学校去看了一下」。

「那里气氛轻松，环境很不错。昨天在『繁花』见到的濑濑也在那里，我还遇到了妈妈桑海鉡小姐，我们一起到休息站聊了天。」

丈夫「嗯、嗯」地点着头，倾听我这段没有说谎，却删去了重要元素的描述。

「行程真丰富。」

「海鉡小姐跟我同年，说明天愿意带我到附近四处看看。」

「哇，那太好了。」

「我想由我来负责开车，明天白天车子能让我使用吗？」

「当然没问题。」

「抱歉呀，事后才跟你报备。」

「不会，别介意。……咦？」

丈夫的视线不经意停留在我端着碗的手上。

「结珠，你的戒指呢？」

「啊。」

我急忙把戒指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来。

「在学校弹钢琴的时候拿下来，忘记戴回去了。」

我重新把它套进左手无名指，那里传来微凉的异物感。这是我习惯随身佩戴的戒指，平常完全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此刻却莫名感到拘束。

「对不起。」

「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哦。这么久没弹钢琴了，感觉如何？」

「手指完全不听使唤。」

为了掩饰罪恶感，我刻意叹了一口大气。

「不过还是弹得很快乐？」

「嗯。」

「那就好了呀，没有必要弹到完美。」

「说得也是。」

那一晚，我久违地跟丈夫行了房。由于准备迁居和身心疲劳，一回过神来我们已经三个月以上没有碰触彼此了。丈夫并不是欲求强烈的人，我们行房之前总是经过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又在不知不觉间结束。没有浓情蜜意的耳语，也不会像做瑜伽一样探索各种姿势，彼此都只碰过对方一个人，但我觉得是淡泊似水的夫妻生活。裸裎肌肤的接触对我来说并不痛苦，丈夫整个人覆盖在我身上的体重也令我怜爱，但那是非常深切的感慨，距离忘我和欢愉这些热烈的词语天差地远。从我们刚开始交往时就是这样，我想我生来就是感情比较淡薄的性格。

性事之后，我迅速冲了个澡回到寝室，手机上收到了两则LINE讯息。一则来自宗田先生，热情地邀请我随时再到自由学校看看。另一则来自果远，上头写着她要先送濑濑上学，所以希望我十点到她们店里去。原来她以文字沟通的时候是这种感觉，我感到很新奇。以后聊久了，她的语气是否也会越来越随意，开始使用表情符号呢？想像这样的变化也充满了乐趣。

我钻进被窝，等待着在我出来之后走进浴室的丈夫。或许是性爱发挥了恰到好处的安眠效果，我立刻迷迷蒙蒙地打起瞌睡来。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我勉力撑开眼皮，跟他说了「晚安」。

「晚安。明天好好玩哦。」

「嗯……谢谢……」

我勉强这么答道，丈夫在我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好温暖，我在半梦半醒间心想。每一次和丈夫接吻，都令我回想起果远凉冷的嘴唇，在雨水气味浓厚的日子，或独自走在夜路上的时候也会不经意想起。

我和丈夫第一次接吻是在十九岁，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当时我们还是恋人。为了避免吓到我，他诚实耿直地问「我可以吻你吗」，而我点了头。触感不如记忆中果远的嘴唇那样柔软，我感到不可思议，难道嘴唇也有性别差异吗？丈夫轻碰了我一下就立刻分开，惴惴不安地打量着我的反应，我说「这是我的第一次」。

——我第一次和男人接吻。

——……嗯？

丈夫脸上逐渐浮现出「也就是说……」的疑问，像纸张在火烤过后逐渐浮现出隐形字迹一样，有点好笑。

——哎，不过你念的是女校，有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做出了那种告白。后来丈夫没再多问，但即使他问我对象是谁，我多半也不会回答。为什么非得暗示他「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可？我的思绪被睡意捆缚，逐渐撑到了极限。

隔天早上十点，我准时来到「繁花」的门前，果远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俐落地坐进副驾驶座，边系上安全带边说「早」。

「早安。」

已经连续三天，果远都穿着黑色长裙、搭配黑色七分袖V领上衣。

「你很喜欢这套衣服吗？」

「咦？嗯，因为思考穿搭太麻烦了，这两件衣服我有好几套，一年四季都穿。」

「冬天穿这样会冷吧。」

「我会再搭薄针织外套、厚针织外套和大衣来保暖，那些也全都是黑色。」

太可惜了——我第一时间这么想，但立刻自问：有什么好可惜？因为果远长得漂亮，就觉得她应该多穿不同种类的衣服，这种想法太奇怪了。和性爱一样，不热中此道的人只要还过得去就好了。而且，一身黑衣的简约打扮非常适合果远。

「濑濑都说我这样穿像魔女一样。」

果远说道。

「等到我变成老奶奶，全身上下只有头发是全白的，应该会更接近真正的魔女吧。」

看来即使年岁增长，果远也不打算染头发。无论是开始冒出白发的果远、灰白头发的果远，还是满头白发的果远，一定都非常美丽。我总觉得，即使岁月在她的肌肤刻下皱纹和斑点，与岁月一起层层蓄积的记忆与经验也会使她越发耀眼夺目。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在哪里做着什么事呢？

「你喜欢黑色吗？」

「黑衣服脏了也不明显，省事。喜欢的颜色是粉色和橙色。」

「是深的？还是浅的？」

「偏浅的那一种，我喜欢黎明的粉色，和傍晚的橙色。有时候天上都是云，还看不见太阳，但阳光会照在云朵上，形成浅浅的粉红色或橙色影子，对吧？我喜欢那个颜色。」

或许是因为想像着大自然中浅淡的色彩，果远的语调变得甜美了些。

「今天早上也是，大概五点钟左右吧？我到海岸边散步，正好看到这样的天空，觉得好开心。」

「店开到那么晚，你都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没有，平常我会睡到七、八点。……我心里太期待，一大早就醒了。」

我偷瞥她害臊的侧脸，这时逐渐扩散、浸染我心脏的温暖情感又是什么颜色？

在果远的导航下，我们驶向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岛屿。四周是蓊郁繁茂的绿意，能看见民宅紧紧贴着海岸线排列。海上有座桥梁，能开车渡海。

车子先拐了个大弯，整整绕了一圈之后才开上拱桥，果远说：「濑濑很喜欢过这座桥。」确实，这种像游乐设施一样的设计，小孩子看了一定很开心吧。从这里能看见海中鱼类养殖的围网。

「那里养的该不会是鲔鱼？」

「没错，是大学管理的养殖设施。」

「我还以为会围得更紧密呢，看这样子，感觉鲔鱼马上就会跳出去逃走了。」

「听说台风隔天早上，渔夫全都会跑到那附近去钓鱼。」

「骗人的吧？」

我笑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客人跟我说的。」

「对哦，这一带常有台风。但从我搬来到现在，天气一直都很好，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这里向着太平洋，台风一来，电车和一般车辆马上就禁止行驶了哦。到了那种时候，说这里像陆上的孤岛一点也不夸张，毕竟哪里也去不了。不过狂风暴雨中的天空和大海，我都很喜欢。」

每次听见果远说她「喜欢」某些事物，光只是这样就令我感到高兴。高中的时候她说过她想去「寂寞寥落的海」，这里的海也有看上去寂寞寥落的时候吗？

我们过了桥来到岛上，将车子停放在停车场，然后走上山中的步道。沿途几乎没有高低起伏，步道也经过修整维护，所以算是散步程度的轻度运动。果远穿着裙子，迈着大步往前走，感觉她就算遇上猴子或野猪还是会维持这样的步调前进。

「哎，你走得好快。」

「走快一点，才不容易注意到虫子哦。虽然我是无所谓。」

「你不怕虫吗？」

「完全不怕，它们比我更弱小呀。」

这回答很符合果远的性格，也难怪濑濑能面不改色地抓起蚱蜢。走着走着，眼前终于开阔起来，我们抵达了瞭望台。

「哇，好壮观。」

这里的标高比观光塔更高，视野不同凡响。昨天我们三人一起去过的滨海礁石现在远在对岸，小小的石头星星点点座落在岸边。海水蔚蓝的色彩浓得教人难以相信它实际上是透明的水，海上耸立着陡峭的断崖，岩石粗犷得像地球裸露在外的部分被敲成了碎块，海浪反覆拍击在那上头，又化作白花花的浪沫飞溅。

「听说在一百三十几年前，有土耳其的军舰在这座岛屿附近搁浅了。」

「啊，这我听说过。这里的居民热心照顾了军舰上的幸存者对吧。」

「嗯。这座岛屿最东边的角落有座灯塔，附近有慰灵碑，还有贩卖土耳其织毯之类的商店。」

「是很不可思议的缘分呢。」

果远带我到那里去，看到一座像方尖碑一样的慰灵碑、一座土耳其首任总统的男性骑马像，还有座可爱的白色灯塔，只有这一带弥漫着一股异国风情。我们登上那座据传是日本最古老的石造灯塔，并肩俯瞰着毫无遮蔽的太平洋。遥远的海平线附近，有艘油轮像海市蜃楼般漂浮在那里。细小的白浪涌现又消失，像白蛇闪过海面。

「这片土地的生命力真强韧，『能量景点』这种词汇，跟它相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了。」我说：「感觉自己就站在活生生的地球上。」

「嗯。这里不是让人获得能量那么友善的地方，该说是能量被吸走吗？有时候会像是中暑虚弱那样觉得精疲力尽。」

「海鉡小姐，你也会这么觉得吗？」

「什么意思？」

「因为你非常强大……当然，我也知道你并非随时都是如此。」

果远沉默不语，只是露出微笑。今天她没扎头发，发丝被海风吹起，贴在她沉静的笑脸上。耳中只听得见风声，我们的视野中不存在任何一名人类，就连那艘油轮说不定都真的只是海市蜃楼。这里是绝对的空白地带，如果说除了我和果远以外所有的人类都消失了，我好像也能相信。但果远却说「午餐你打算怎么办？」，现实无比的发言让我笑了出来，我回答：

「如果你不嫌弃，我做了三明治，放在车上的保冷袋里。」

「那太好了。」

「有酪梨鲔鱼、鯷鱼水煮蛋，还有培根生菜番茄口味。我还烤了饼干，想说可以给濑濑当伴手礼。」

果远啪哒啪哒拍着灯塔的铁栅栏，应该是表达拍手的意思吧。

「太厉害了，谢谢你。原来你这么会做料理。」

「没那回事，三明治也只是把食材夹在一起而已。」

「我有时候就连准备濑濑的便当都嫌麻烦，只让她带微波白饭配纳豆和生蛋。」

「没有营养午餐的话，每天都要准备很辛苦呢。」

「嗯。不过自由学校那边的微波炉和热水都可以随意使用，在这点上还算轻松吧。啊，对了，我今天送濑濑去学校的时候，宗田先生很关心你哦，问你还会不会过去看看。」

「我这个闲杂人等总不能一直过去叨扰。」

「他应该是希望你有机会能去帮忙吧，听说他们有个职员请产假，人手不太足够，要是能找到像你这样的专家过去就再好不过了。」

「我不是什么专家。」

「你是国小老师吧？」

「是没错，但我还在停职中，不能工作。」

「你过不久就要回去了吗？」

像大海的颜色突然转浓那样，果远的声调变了。我回答「我不知道」。

「你想回去吗？」

「我还没带完一整个学年就放弃了班级，所以确实对孩子们感到抱歉。可是，我一想到要复职就觉得害怕。」

光是提起这件事就令我手心冒汗，我握住铁栏杆试图将汗水转移到上头，望向海平面那道巨大的弧线。

「我担任五年级导师的时候，班上的孩子之间起了纠纷。起初只是借还物品之类琐碎的纷争，但事情一直没办法好好解决，整个班级的气氛开始变得剑拔弩张。当家长对我说『所以说你们这些没有小孩的老师就是这样』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旦说出这种话，不就没有讨论空间了吗？」

国小的课堂各科都由级任导师负责，所以从早一直到放学，我都必须与孩子们面对面。当我站在讲台上，他们望着我的视线中彷佛充满了怀疑与轻蔑。渐渐地，我不先在门口深呼吸就无法踏进教室，双膝和写着板书的手指也曾经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虽然这么说很丢脸，但最让我害怕的，是有一次小朋友问我：『老师，你们家是当医生的吧？』我明明不记得自己提过这回事，但我老家在哪里、诊所在哪里的情报都已经传了开来。」

社群媒体我只用Facebook，就连在那上面我也几乎鲜少发文。

要是说得太久，感觉我的身体又要出状况了，所以我加快语速向她坦白：「我流产了。」一说出这个只有丈夫知道的事实，某种苦涩的东西涌上胸口。

「生理期不来已经变得理所当然，所以我根本没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次我突然流了好多血，吓了一大跳，去医院看诊的时候已经……」

我觉得好丢脸，觉得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的人根本没资格教导孩子，甚至觉得像我这样的窝囊废当上老师根本就是一切错误的源头。在我抱着空荡荡的肚子，整个人缩在一起的时候，丈夫拍着我的背，只说：「现在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吧。」

于是，我来到了这里。

我不敢看果远的脸，要是她脸上浮现出同情或悲伤的神色，我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我已经不想再自顾自地暴露出自己的软弱，在这女孩面前哭泣、让这女孩心痛了。

我固执地面向前方，将视线投向无边无际的天空与大海。这时，果远将头搁到了我的肩膀上。果远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挨着我，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泪水像海潮退去那样沉入我的内里。久于一世纪之前，这片大海无情吞噬了来自遥远国度的人们，如今却在我们眼下宁静地承接着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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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灯塔附近的长椅上并肩坐下，吃着结珠做的三明治。真的非常好吃，滋味十分丰富，只用我家里那些胡椒盐、美乃滋之类的调味料绝对做不出来。我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结珠在一旁喜孜孜地看着。

「你真的很会做料理耶。」

「没那种事。」

结珠摇摇头，神态不是谦逊，反而看起来心里有些难受。

「我只是照着别人想出来的食谱做而已，美味的料理在网路上要多少有多少。」

「我觉得你愿意好好看着那些食谱做，很厉害呀。」

「只要没有课本可以参考我就感到不安，总觉得不遵守上面写的分量和步骤烹调，就会煮出奇怪的东西来。一直到高二之前，我几乎没在家煮过东西，因为妈妈不喜欢我进厨房……我连帮忙的经验都没有，在学校参加露营需要野炊、家政课烹饪实习的时候都提心吊胆，担心万一被人发现我什么都不会该怎么办。」

没好好做过什么家事就长大成人的女孩子多得是。但这种事结珠肯定也知道，即使说了也不太可能消除她的自卑感，所以我只是默默低头看着三明治漂亮的切面。只要参考食谱上的示范，所有人都能做得这么完美吗？哪有这种事。

「你会和濑濑一起做料理吗？」结珠问道。

「她偶尔会做早餐给我吃哦。在吐司上用美乃滋画一个圆，在圆圈里打颗生鸡蛋，放进小烤箱里烤一下这种的。」

「感觉很好吃。」

「很好吃哟，而且很简单，简单最重要。」

「不过，小酒店也会提供料理吧？」

「那都是随便做的，真的很敷衍，有时还会拿便利商店买的关东煮或袋装泡面充数。客人要是想吃正经的餐点，到其他餐厅去吃就行了。」

我奶奶倒是会在蒟蒻片上割出一条缝、扭转成绳结状，跟牛蒡一起熬煮，仔细地准备下酒菜。「这就是家的味道。」客人们喜孜孜地吃着，完全没发现为了让他们多喝点酒，这些菜肴调味又浓又咸。这些人在家肯定也往烤鱼上毫不客气地淋着酱油，我在内心翻着白眼。最重要的是，毫不羞耻地把什么「家的味道」、「妈妈的味道」挂在嘴边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从前我打工那间酒店的妈妈桑这么主张。

「你看得很开耶。」

「因为我不喜欢做料理。」

「也不喜欢吃吗？」

「是不至于，但总觉得不用花那么多工夫做这件事。每天都吃纳豆白饭配味噌汤之类的，我也不介意。」

结珠轻声笑了出来。

「跟我先生好像。他连续吃同样的东西也都无所谓，要是丢着不管，他说不定会连吃一整个月的鸡蛋拌饭。当然，他还是会赞不绝口地吃下我做的料理。」

被说跟那家伙相像，我笑不出来。他和我不一样，天天理所当然地吃着结珠亲手做的料理。结珠言词之间对藤野的信任和爱情令我不甘，正因为我明白藤野既聪明又诚实，是配得上待在结珠身边的人，就更不甘心了。「藤野小姐，那你的母亲呢？」我扯开话题：

「她很喜欢做料理吗？所以才不希望你进厨房？」

「我想应该不是。」

结珠明确地否认道。

「我妈妈的料理卖相很漂亮，却不怎么美味。味道不好不坏、平平庸庸，感觉她只求门面好看就好……这种心态，品尝的人多少吃得出来吧？她只是看我的一举一动都不顺眼，嫌我烦而已。我想，那个人只是单纯地讨厌我罢了。虽然我们在血缘上是亲子关系，但父母和孩子终归是各自独立的个体，她讨厌我也是有可能的吧……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个人或许有她自己的理由，但即便我知道了背后的原因，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的妈妈并不讨厌我。只是她的优先顺序表上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她自己，不会将我排到更高的位置。我妈妈的世界中心，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要是问她「你讨厌我吗？」她一定会反问我：「为什么要故意说这种话刁难人？」

——果远你才是，一定是讨厌妈妈所以才说这种话吧？好过分。

十年以上没见到母亲，她的声音却在我脑中栩栩如生地重播。直到现在，我也仍然不讨厌她。但假如世界上存在当父母的资格或证照，那我认为绝对不能把证照核发给她那一类人——不过，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她就是了。

结珠的侧脸比刚才提起流产一事时更加冷静，我感觉到这是因为她已经针对「妈咪」不断思考了很久很久。经历了无数个情绪汹涌起伏、大浪滔天的日子，如今才能像这样，用风平浪静的眼神回望。不是克服了，而是放弃了，选择转身背对。要是那一天那个使劲拉扯着幼小结珠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的「妈咪」就在我眼前，我就能尽情痛揍她一顿了。然后我会牵起结珠的手，陪着结珠去她想去的地方，无论多远。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她正在长期疗养。」

「生病了？」

「嗯，手术三年前就动完了，还在持续观察。她因为罹患子宫癌切除了整个子宫，她本人主动说想到空气清新的地方生活，所以现在一个人住在长野。松本那边有我父亲认识的医师，听说是妇科的名医，正好可以帮她看诊。她搬过去应该有一年以上了。」

事不关己的语调，这就是结珠终于找到的、跟「妈咪」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吧。

「我一次也没去看过她，她也不会叫我过去。……曾经有段时期，她的态度软化，开始非常和善地对待我。但我无法顶撞她说『事到如今何必摆出这种态度』，也无法尽释前嫌和她和解，时间就这样在尴尬的关系中过去了。」

结珠淡淡说完，低下头说「抱歉」。

「道什么歉？」

「好像都是阴沉的话题。」

「是我主动问的，而且阴沉的话题有什么不好？」

我刻意用明朗的语气说道。

「倒不如说这里这么明亮，稍微有点暗处不是正好吗？」

我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仰望正中午的蓝天。好耀眼。这片土地的天空和大海像两面彼此相映的明镜，总觉得即使在遥远的头顶上有波浪翻腾、有上下颠倒的船只纵横来去也不奇怪。距离孤零零坐在这里的我们屏住呼吸、捏紧鼻子掉进天际，还有几秒钟的时间？

自天顶附近洒落的阳光耀眼得令人受不了，我闭上眼睛，没来由地就是知道坐在隔壁的结珠也这么做了。

「如果真能在现实中提供遮荫就好了。」

黄色与白色的光在眼睑内侧交缠。

「说到底，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讲的几乎都是阴沉的话题吧？」

「是这样吗……好像是这样。但该怎么说呢，因为海鉡小姐你的态度总是轻描淡写的，所以感觉并不忧郁。」

我明明只是不像结珠那样深思熟虑而已。睁开眼睛，晃眼视野中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云朵像扯破玩偶之后里头露出的棉花，零零散散地飘在空中，那上头没有我们的影子莫名令人生气。要是能在天空中烙上凝成一团的黑色印记就好了，要是我们今天存在于此的证明，能以只有我们明白的方式永远留下就好了。

吃完三明治，我们缓缓喝着结珠事先泡好带来的红茶。和我在家用茶包泡的茶完全不一样，带有让人想打喷嚏的复杂香气。

「对了，濑濑跟我说妈妈会泡热可可给她喝。」

「偶尔会。」

「我也好想喝哦。」

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却目不转睛地看过来，看得我慌了手脚。

「那孩子该不会说得太夸张了吧？就只是非常普通的，可可粉加牛奶泡成的热可可而已哦。」

「嗯。」

「不会煮一大锅，也没放鲜奶油哦？」

「那说的是学校的圣诞弥撒吗？你居然还记得——啊，不久前你才这么说过我。」

没错，我们清楚记得和彼此相关的事情。一经提起，就像昨天的话题一样能立刻想起。

「普通的热可可就很好，重点在于那是你帮我泡的。你不觉得热可可是『收到时最让人开心的自制饮品』第一名吗？」

「那第二名呢？」

「不知道耶，鸡尾酒之类的？『繁花』的菜单上有鸡尾酒吗？」

「没有。我们只有酒类兑水、兑热水、兑气泡水，其他就只有兑茶或兑番茄汁一起喝的。」

「原来是兑饮专卖店啊。」

「才没有那种店哦。」

面对欢欣雀跃的结珠，我先是反覆向她确认了好几次「你喝了不要失望哦」，才约定好要替她泡热可可。心里明明想着只要能让她开心，我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却觉得在那间狭小又破旧的酒店泡一杯平平无奇的热可可有点丢脸。

我们还有时间，因此从岛上折回，顺着沿海的国道北上。

「这一带在地图上看起来形状很特别。」

结珠喃喃说。

「从车站一带往南，地块逐渐变细，底下这块陆地整个凸出在半岛外面。」

「这么说来，以前濑濑也担心地问过我『台风来的时候它会不会掉下来？』」

「我懂，感觉这里变成一座岛屿也不奇怪。」

「这时候应该说它没能成为一座岛屿，还是侥幸能留在陆地呢？」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片土地的心情吗？」

「嗯。」

「……海鉡小姐你的话应该是前者，我的话是后者吧。」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我们驶过那块看似细瘦脆弱的凹陷处，转往西边，不到十五分钟就抵达了海中公园。那里有着小规模的水族馆和海中观景塔，结珠喂了海龟，甚至还在纪念品店买了明信片和马克杯。

✿

离开海中公园，我们前往「繁花」，果远带我从店后方的后门进到屋内。「你真的想喝？」她又确认了一次，见我毫不迟疑地答了「嗯」，才勉为其难地走进吧台内侧，取出牛奶和装可可粉的罐子。吧台底下有高低差，我看不太清楚果远手边的动作，只知道她先把可可粉和砂糖放在炉子上加热，再注入牛奶。

「哎，别一直盯着我看啦。」

我并没有目不转睛地一直观察她，不过看果远一副不太自在的样子，我于是转开视线，还顾店内。

「也别一直往店里看，又破又旧。」

「那你叫我怎么办呀。」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撑着脸颊面向前方，闭上眼睛。从前让我进到老旧公寓住家也不以为意的果远，如今开始为了这种事感到羞耻，我觉得这样的她可爱，同时却也令我落寞。可可加热后的甜美香气搔过鼻尖，我已经好几年没喝过热可可这种饮料了，说不定从高三的圣诞弥撒之后就不曾喝过。总觉得睫毛像被微风吹动那样有点痒，或许是果远正在看我。

「加奶油你能接受吗？」

「嗯。」

「……泡好啰。」

我缓缓睁开眼睛，恰好看见马克杯放到我眼前。隔着缓缓升起的白烟，果远露出没什么自信的腼腆神情，强烈的幸福感撼动我的心胸。今天的小野餐也很开心，但像这样在家里，不论睁眼、闭眼，果远都近在身边，为我泡一杯平凡的市售热可可，就彷佛我们都已经成为了彼此日常生活中的一员。这样的错觉像灯塔的光那样鲜明地掠过心底，一瞬间照亮了我的心。我说声「谢谢」接过杯子，将热可可的表面吹凉。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加了奶油的热可可，口感香浓又美味。

「好好喝哦。」

「你不用夸成那样啦。」

「我说真的。你别站着喝了，坐下来吧？虽然这里不是我开的店。」

「没关系，我站着比较自在。」

这间古旧的酒店无论装潢还是氛围，一切的一切明明都与她并不相衬，但果远笔直站在吧台内侧的姿态确实有模有样。那是她在这里工作多年，唯有时间才能酝酿出来的说服力。但我不甘愿承认「繁花」是现在的果远唯一的归宿，只能默默让热腾腾的液体流入胃袋。

差不多喝完热可可的时候，从通往二楼的阶梯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我不禁绷起身体。

「啊，抱歉。」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水人先生说话。

「我闻到可可的味道，以为是濑濑回来了。」

「再过一会我就去接她。水人，这位是前天到过店里的藤野小姐，你记得吧？」

水人先生默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从他短袖T恤底下露出的手臂比我丈夫更粗壮两圈，诚如冈林先生所说，他的体格十分强壮。这种身材的人光是待在身边就容易给人带来压迫感，但水人先生却是个气质非常沉静的人，光用木讷、稳重这些特质难以形容。果远有着某种无法完全融入人类世界、像野生动物一样的魅力，而水人先生给人的感觉，则像是在森林深处悄然生息的一棵会说话的大树。我不知道他们两人是在哪里、如何结识了彼此，但肯定都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吸引彼此的要素——无须言语或行动，两人光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我领会到了这点，我用十只指头紧紧攥住了变轻的马克杯。

是弹钢琴的老师。水人先生说。

「咦？」

「昨天，濑濑很高兴地说，您在学校弹了钢琴给她听。谢谢您。」

他水平的眉毛几乎没动，难以看出他的情绪。但总觉得他不是个缺乏喜怒哀乐的人，只是努力将这些情绪沉入心底，不表现在外。

「不会，您太客气了。只是一段笨拙的演奏而已……」

我喝光热可可，站起身来。

「谢谢招待，我差不多得失陪了。你还得去接濑濑吧？」

「啊，嗯……不介意的话，你要不要一起去？饼干要是由藤野小姐你亲手交给她，她会更开心的。我们可以在学校解散。」

我想看濑濑高兴的表情，也想再跟果远一起待得久一些，这是求之不得的邀请。

「那我们走吧。水人，可以拜托你洗碗吗？」

「好。」

走出屋外，前往停车场的途中，果远突然停下脚步。她视线另一端有个男人，很显然正瞪着这里走过来，我不禁抓住果远的手肘，把她往我身边拉近。或许是她之前招惹到什么奇怪的酒客了，我紧张得心跳加速，但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明目张胆地散发着敌意从我们旁边走过，果远在他经过身边时微微欠了欠身。「那是谁？」我仍然抓着她的手臂问。「水人的哥哥。」她小声回答。

「他应该是有事找水人才过来的。」

「咦，也就是说，那是你夫家的哥哥？」

那他为什么会摆出那么险恶的态度？

「婆家那边的人看我不太顺眼。」

「这样啊。」尽管不知道背后有什么内情，我还是刻意若无其事地点头，说：

「那你和我一样。」

「咦？」

「我跟丈夫的家人也处得不太好。」

「藤野小姐你吗？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什么意思呀。」

我露出苦笑。

「我先生家里是医生世家，而且用比较市侩的方式说，阶级还比我们家更高。所以他也按照双亲的期望念完医学系、当上了医生，但最后还是发现自己不适合临床工作，因此不到两年就辞去医院的职位，转换跑道了。他现在做的是健康保健APP之类的，严格说起来还算是医疗类的工作吧，但对他们家人来说似乎是严重的背叛，他们都觉得是我怂恿了我丈夫。」

「怎么这样。」

「可能是一直回应着家人期待、引以为傲的儿子突然退出业界，他们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吧。丈夫当然挺身袒护着我，现在我们跟他家人算是半断绝关系的状态，完全没有往来，说起来也是乐得轻松吧。拜此所赐，也才能像这样搬家到这里来。」

「原来是这样。」

我们各自开着自己的车，前往自由学校。濑濑像昨天一样朝我跑了过来。

「姊姊你怎么来了？今天也来弹钢琴给我听吗？」

「不是哦，不过我烤了饼干给你。」

我将那包饼干交给她，濑濑便「嘿嘿」地笑着，抱住了果远的腰。

「你在扭扭捏捏什么啦，好好跟人家说谢谢。」

「嗯……」

「快点。」

「没关系的。」

许多小朋友在喜悦超出一定范围之后都会表现出害羞的反应，应该是还不明白该如何处理那种心尖发痒又难为情的感觉吧。所以，我看见濑濑这种反应反倒很高兴。

原想直接就这么打道回府，却只有我一个人被宗田先生留下，返抵家中已经是那之后一小时左右的事了。

我边和丈夫吃着晚餐，边与他分享今天的观光路线，丈夫前倾着身体专注地听着，说：「感觉很有意思。」

「这次没搭到海底观光船，下次我们一起去搭吧。」

「嗯。」

「还有呀。」

我放下筷子，起了话头。

「自由学校的那位宗田先生，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当志工老师。」

「哦？」

「他们最近好像人手不足。」

尤其是户外活动，像自己这样的老人家一个人实在负荷不来，宗田先生千拜托万拜托地这么向我诉苦。

「他说我不一定要每天过去，也可以安排每周三、四次之类，在我能负担的范围内就可以了……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结珠你感兴趣的话，我觉得可以答应呀。」

丈夫给了我一如预期的回答。

「毕竟停职期间不能做其他工作，当志工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你的责任感太强了，还是要以不造成身心负担为前提。」

「如果我往返那边都要用车，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这边也不算是远离人烟的地方，有公车可以搭，万一临时有事也能立刻叫到计程车。你不用顾虑我哦。」

「嗯。」

这个人总能给予我想要的回应。我抛下了工作，内心却想一口答应宗田先生的提议。造访自由学校的时候，我沐浴在小孩子这种生物无自觉散发出的浓密能量当中，感到无比怀念。他们的灵魂散发着粗野而生动的气息，像草丛里蒸腾的热气一样弥漫在整个空间，令我感受到一种近似于憧憬的热爱。明明觉得难以呼吸才逃了出来，却依然眷恋，宗田先生或许是看穿了这一点吧。

而且，有了造访自由学校的借口，我也能时常见到果远和濑濑。我说：「我想试试看。」

「我知道了。要适度地加油哦。」

「谢谢你。」

我打电话告诉宗田先生「我决定答应了」，他非常感激。至于果远那边，我传了LINE告诉她『我接下来要在宗田先生的学校当志工老师了』，但或许是工作中的关系，一直没显示已读。我放弃等待，爬上床就寝之后，又被LINE的通知声叫醒，平时这点程度的声音应该吵不醒我才对。我抓过床头柜上的智慧型手机，确认讯息，是来自果远的回应。

『真的？』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贴图，但从那个小小的对话框当中，却传达出无法遏抑的喜悦。我再也坐不住，仅在睡衣上披了一件针织外套，便穿上凉鞋走出屋外。

四周一片黑暗，寂静无声。路灯寂寥的光芒反倒衬得夜色格外浓暗，大只的飞蛾绕着灯火扑腾。在东京，我过度害怕走夜路、不敢到人烟稀少的地方，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每一阵风吹过时彷佛整座山都在蠢动，海面散发着浓墨般优美的光泽——这些在这里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总觉得自己宛如加入了这片平凡的光景之中，教人情绪高昂。仰头望去，不必费心寻找，满天星斗就在那里眨着眼睛。假如夜晚总是如此，那或许不需要灯塔了。我往海岬的方向望去，但受到树木遮挡，看不见灯塔的光。

我回覆果远：『是真的哦。』

༗

结珠开始到自由学校当志工老师之后，过了一个半月。她的排班时间不固定，每周三到四天。刚认识结珠没多久立刻将她挖角到自己的团队，宗田先生真不愧是阅历丰富的长辈，头脑精明、看人又有眼光。濑濑大喜过望，立刻改为称呼她「结珠老师」。结珠和我只在接送濑濑的时候转达联络事项、短暂地闲聊，但我还是很高兴。傍晚，她偶尔也会和宗田先生一起绕到「繁花」来作客。

「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呢。」

有一天，来到店里的冈林先生这么说。

「你说谁？」

「哎呀哎呀，当然是说妈妈桑你呀。」

冈林先生抓着啤酒瓶替自己斟酒，露出傻眼的表情。

「结珠跟我说啰，『繁花』的妈妈桑对她很好。」

「也没有……我们只是一起出去兜过一次风而已，那是客套话吧。」

我并不是因为难为情才否认，只是真的觉得「朋友」这个词不太贴切。

「可是，像妈妈桑你这么难以攻陷的人，要不是对对方颇有好感，也不会一起去兜风吧。」

虽然想叫他不要说得好像很瞭解我一样，但他说得确实没错，我无法反驳。

「结珠她也不是喜欢交际的类型，你们应该是真的很合得来吧。太好了、太好了。」

到底何谓朋友呢？隔天傍晚，我和濑濑一起洗澡的时候不经意问了她。

「濑濑，对你来说『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咦——不就是一起玩耍的人吗？」

濑濑用指尖啪沙啪沙地敲着水面回答，可能在模仿弹钢琴的动作。

「是哦。」

我们家的浴缸太小，没办法两个人一起泡澡，所以濑濑先洗净了头发和身体、移动到浴缸里之后，才换我进来清洗身体。

「还有，不说人家坏话的人！」

「这样啊。像是自由学校里的绫芽和小舞？」

我试着举出几个濑濑经常提及的女孩子，濑濑却说「不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绫芽是国中生，小舞都是高中生了，不能当朋友。朋友都是同年纪的吧？」

「你规定得好仔细哦。」

但我能理解她的意思。我很喜欢千纱姊，千纱姊也很疼我，但我们不是「朋友」。

「绫芽和小舞跟濑濑待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忍耐，不聊濑濑听不懂的那些高年级的话题。」

「也不至于到忍耐的地步吧？」

濑濑才活了七年多，却已经理解了许多事情。当我还在濑濑这年纪的时候，好像是个头脑更简单的小笨蛋。我洗完头发，涂抹完护发之后将头发迅速用橡皮筋绑好，再用尼龙毛巾擦洗身体。

「妈——那你有朋友吗？」

「没有。」

「一个也没有？」

「嗯。」

「为什么？」

「不晓得耶，一回过神来就没有了。虽然我不会说别人坏话。」

「嗯，不用担心，这个濑濑知道！」濑濑快活地替我担保。「那你想要朋友吗？」

「我不需要。濑濑你也一样，想交朋友就交，如果觉得一个人待着比较自在，那就一个人也无所谓。没有必要特地配合其他小朋友，弄得自己不愉快哦。」

当然，濑濑应该也明白人际关系没有那么单纯。但她还是点头说「知道了」，等到我洗完身体，就从浴缸里跳了出来。我在几乎是正方形的浴缸里抱着膝盖，试着喃喃说出「朋友」这个词。结珠现在还当我是朋友吗？总觉得不太一样。

滴答，一滴水从天花板滴下来，流过肩膀、混入热水之中。想着结珠的时候，那种挥之不去的、像水滴一样的不安和寂寞究竟是什么？只消融入一滴，整缸水便浅浅染上了寂寞的颜色，再也无法复原。那不是结珠的错，或许是我的错——沾满全身的过错与懊悔改变了我。

我想了许多，泡得有些发昏。出了浴缸，拿吹风机吹干头发的时候，濑濑黏了过来。

「哎哎，爸爸说他也是。」

「什么？我听不到耶。」

我关掉吹风机，这时更衣间的拉门打开，水人探出脸来。

「濑濑，人家在用吹风机的时候不要探头探脑的，很危险啊。」

「爸爸也说他没有朋友！」

即使被水人警告，濑濑还是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他说以前有，现在没有了，但是他有你和濑濑，所以这样也很好。」

我隔着镜子对上水人的视线。水人什么也没说，迳自抱起濑濑将她带了出去，濑濑「呀、呀」的笑闹声从外面传来。

我还记得水人初次来到店里的那个晚上。他被前辈们带了过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每次和我对上眼都面红耳赤地低下头，被众人一阵揶揄。刚开始，我以为他是被「团欺角色」这种好听名称包装而成的牺牲品，觉得厌烦透了。我在酒店最不想看见的就是男人之间丑恶的人际关系，最讨厌那些把上下级关系当作盾牌，强迫别人一口气干杯或去搭讪的家伙。现在我能对这么做的客人说「请回」，但当时经营这家酒店的是我奶奶，妈妈才刚跑掉不久。身为拖油瓶的小孩子并没有发言权。

但我猜错了，我马上就看出水人是真的受到大家疼爱，所有人都尊重、喜爱着水人那份毫不矫饰的耿直。他沉默寡言，也不会做出引人发笑的滑稽反应，却像水缸中的水草一样悄然供给着氧气，他敦厚稳重的特质能使身边的人更加自在地呼吸。这个人跟我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啊，我想。他不像结珠那样私底下藏有自己歪曲的部分，而是在人生中获得了丰富的爱，并且回以同等的、甚至更加丰厚的报答。

这样的人其实并不该跟我一块待在这里。

「所以呀，濑濑也觉得这样很好。濑濑有爸爸和妈在就没关系。」

那怎么可能呢，我想。无论濑濑是否愿意，她的世界都将逐渐向外拓展，而且必须如此才行。心中这有如「正经家长」的想法，逗得我拨起潮湿的头发笑了。下腹部在这时传来一阵钝痛，扭曲了镜中的笑容。

✿

自由学校每个月有一次面谈日，职员会与家长进行三十分钟左右的谈话。会议的目的是分享孩子在自由学校的表现、学习情况和升学方向等等，在平常接送时来不及转达的事项。这天轮到濑濑的家长面谈，但到了中午，宗田先生却问我「藤野女士，能麻烦你代我出席吗？」。

「我忘了我今天在市内有场演讲会。转达事项等等都写在这本笔记里了，剩下的时间就请藤野女士自由表达你的意见。」

「这恕我没办法代劳，我才刚来没多久。」

「刚来不久的人的意见很重要吧，就连家庭访问，也是趁着学期刚开始的四、五月进行的。」

「可是……我只是个志工……」

「藤野女士，濑濑非常亲近你，你和她妈妈也十分要好，绝对是称职的人选。『面谈』听起来或许比较严肃，但其实就是喝茶聊天而已。」

「这种职责我实在担当不起……」我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反抗，但宗田先生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别这么说」，然后对我说了声「那我出发了」便兀自离开。我之前就隐约察觉，这个人十分善于拜托不擅长拒绝的人帮忙办事。他一定是秉持着「适才适所」的理念，俐落地推动着组织运作吧。宗田先生是个「好老师」，但并不意味着他是「好说话的老师」——或许这无论在哪个职场都是一样的。

到了约好面谈的三点半，玄关的拉门准时打开，但探出脸的却不是果远，而是水人先生。

「啊……您好。」

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导致我这声招呼之前有段不自然的空白，但水人先生仍然不动声色地说「您好，受您关照了」。

「不好意思，果远今天身体出了状况。」

「咦？」

我不小心喊得太大声，轻轻按住嘴边说了声「失礼了」试图掩饰过去。

「那个，她很不舒服吗？」

「没有。」

水人先生稍微缩了缩宽阔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她肚子痛」。语调中带着微妙的尴尬，我顿时「啊」地意会过来。原来是生理痛。

「好像在下雨的日子特别严重。」

「原来是这样，毕竟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了。……请进。」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我再一次怨恨起宗田先生安排行程上的失误，同时将水人先生领进会客室，端出麦茶。

「这个嘛，关于濑濑的情况……」

我垂眼看着膝盖上那本宗田先生的笔记，尽可能不去看水人先生，一项接一项说下去。上头没有特别注记的事项，总结起来差不多只是「濑濑每天都活力充沛地努力学习」这点程度的内容。她还只是国小二年级生，也还不到需要担心学习进度落后的阶段。

「爸爸这边有什么想询问的吗？」

尽管我主动这么问，心里却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一定会回答「没有」。毕竟水人先生怎么看也不像是善于社交的人，他自己肯定也想快点结束这次面谈才对。

然而，水人先生却问我：

「果然还是让她回学校上学比较好吗？」

我差点又要愣住，但这可是我自己问的问题，于是勉强用一句「这个嘛……」稳住场面。

「我认为没有必要催促她。不过我自己身为国小教师，实在不愿意斩钉截铁地断言说不必去学校也没有关系。其实我也还不清楚濑濑转到这里来念书的缘由……」

「啊，不好意思，我误以为果远已经向您说明过了。」

水人先生静静说起了来龙去脉。濑濑被国小同学嘲笑是「陪酒女的小孩」，其中还有「爸爸活」这种悖离事实的诬蔑之词。我对于这样侮辱濑濑和果远的那些小孩子感到生气，甚至憎恶起他们背后那些口无遮拦的大人。到底都让孩子们说这什么话？

「从念托儿所时就跟濑濑要好的朋友也加入了嘲笑的那一方，濑濑因此心里非常受伤。」

「也难怪她会受伤了。」

只不过……水人先生有些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那些朋友们后来悔过反省，写了信给濑濑，但她就是不肯收下。她说无论对方再怎么道歉，她都忘不掉当时那些话，所以那些人已经不是她的朋友了。该说她顽固还是洁癖呢……老师，您怎么看？如果是老师您的话，会劝她对方都已经道歉了，她应该原谅他们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劝说七岁的濑濑选择妥协、委曲求全，说不定反而会害她伤得更深。

「我现在不算是老师了，不过……妈妈那边怎么说呢？」

「她说没关系，就随她去吧。」

「这样啊……」

很符合果远个性的回答，不必问也知道她会这么说。我差点露出笑容，但还是绷紧嘴角忍住笑意。

「母亲和父亲双方要是持不同意见，会让小孩子感到无所适从，所以我不会在濑濑面前提起这件事，但果然还是有点担心。」

「您说得没错。」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直视着水人先生的脸。

「我想，可以把『承认对方道过歉的事实』，以及『自己的心情仍然没有平复』分开成两件事情来看。毕竟在对方道歉之后仍然无法原谅对方，是成年人也一样会有的情绪。然而，今天虽然无法原谅，但明天或许能原谅一点点，后天再原谅一点点……人心也是会这样慢慢改变的，爸爸妈妈不妨找机会告诉濑濑，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好的。」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回学校上课确实比较容易透过班级活动、休息时间的互动，自然消除孩子内心的芥蒂……但要是为了让孩子们和好，导致『必须回学校上课』这件事变成一种压力，那反而更难以解决问题。不如询问看看宗田先生的意见，再谨慎观察一阵子如何呢？下个月开始就放暑假了，濑濑也可能在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就突然说她『想去学校』，毕竟无论从好的或坏的方面来说，小孩子永远都是『活在当下』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番建议实在没什么参考价值，水人先生却一字一句仔细咀嚼似的缓缓点了好几次头，对我说「谢谢您」，头低得快碰上膝盖。

「不会，您客气了。」

「难怪濑濑那么喜欢您，动不动就提起结珠老师。」

「我才要感谢濑濑，总是分给我许多活力。」

我们彼此相视一笑，尽管笑容仍有些僵硬，但总算是不那么紧张了——才刚这么想，水人先生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老师，您有朋友吗？」

这问题太简单，反而教我不知所措。「算是有吧。」我谨慎地回答：

「有几位会参加对方婚礼、赠送弥月贺礼的朋友。只不过我的个性十分内向，所以确实不太擅长与人推心置腹地来往。」

「这样啊……哎，我这么问，只是因为前几天濑濑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或许她还是很在意朋友的事。」

「是啊。对了，老师您和果远从以前就认识吗？」

我的表情瞬间僵硬，连自己都有所自觉，心情就像忽然被投了颗无声的炸弹。他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啪地阖上笔记本，整个身体绷得死紧。雨声打响了沉默，梅雨季即将来临。一开始是我突然消失，下一次是她不见踪影，那第三次呢？我感到害怕，说不定就是这个人将要给我们带来什么不幸。水人先生一沉默下来，便散发出一股寂静的氛围，彷佛连周遭的雨声都要被吸收殆尽。湿度高得教人冒汗，我的嘴唇却莫名干燥，泛着轻微的刺痛。

「不好意思。」水人先生的声音打破沉默。

「我无意探问，只是果远之前从来没有特地找人来店里聊过天，所以我擅自猜想她可能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认识您。如果您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

我缓缓摇了摇头，回答：「她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不便透露的，毕竟我们真的只相处了极为短暂的时间。

「还有，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曾有过短暂的来往，但就只是这样而已。她在高一的第一学期就搬了家，直到在这边偶然重逢之前，我真的连她的音讯都没有。只不过果远这个人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我担心她或许不太愿意重提旧事，因此没有主动说起这些，对不起。」

「啊、不会，别这么说。」

水人先生显然慌了手脚。他伸手端起麦茶，一口气喝个精光，凸出的喉结像颗小小的心脏一样扑通、扑通地起伏。

「由于我不太瞭解来到这里之前的果远，只是单纯感兴趣而已。毕竟她和老师您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您不问问她本人吗？」

他那只被玻璃杯上的水珠沾得微湿的手掌抚上后颈，无可奈何地将那里短短的后发往上拨。

「总觉得我不该过问。果远对我而言，就像白鹤化身的妻子一样。」

「您说的是白鹤报恩的故事？」

「是的。」

「意思是水人先生您曾经救助过她，后来才因此结了婚吗？」

听说水人先生以前是消防员，或许果远出了什么事，被他拯救过性命，因此想回报他的恩情……不无可能，大前提是果远对水人先生的为人也并不反感。

「说救助可能有点语病……总而言之，是意料之外的结果。那一类传说故事当中，每一次都是愚蠢的男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最后害得对方逃走了对吧？所以我害怕那种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似乎能够理解水人先生的不安。童话故事里那些不可思议的生物，绝大部分都会回到人类无法企及的地方，因为人类破坏了约定，或者让它们大失所望。

「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奇怪的话。」

「不会……我去叫濑濑过来，请在这里稍候一下。」

我到主屋看了看，没找到她，于是撑着伞走向独立于屋外的仓库。濑濑正在那里胡乱弹着钢琴。

「濑濑，爸爸来接你啰。」

「好——」

她立刻跑过来，把脚尖往鞋子里塞。

「鞋子太小了吗？」

「刚刚好。」

「那下次买鞋子的时候，记得请爸爸妈妈再买大一号哦。」

「嗯。结珠老师，我妈呢？」

「她好像肚子痛。」

「她早上就说肚子痛，一直躺着。濑濑本来想说要摘点花去安慰她，结果一直下雨！」

「就算是肚子不痛的日子，妈妈收到你的花一样会很开心哟。下次我教你编花冠。」

「真的？好棒！」

说归说，花冠的编法我也已经忘记了，回家得上网预习一下才行。

「不知道我妈会不会开心。」

「一定会的。」

走在同一把伞下，我搂着濑濑的肩膀以免她淋湿，同时「哎」地问了她一声。

「濑濑，你叫爸爸的时候都喊『爸爸』，但叫妈妈的时候都只喊『妈』。这是为什么呀？」

濑濑将手臂环在我腰上，「嗯……」地欲言又止。

「因为『妈』（kaasan）的发音跟她名字（kanon）的开头一样，我在叫她的名字。」

「咦？」

什么意思？我不禁停下脚步，凝视着濑濑。与果远十分相像的大眼睛愣怔地仰望着我。

「但她就是你妈妈吧？」

「是没错，可是……嗯……总觉得就是该这样叫。」

濑濑自己似乎也说不清楚背后的缘由。是因为果远和她心目中「一般的母亲形象」有所落差，还是像水人先生那样，感受到了某些难以弥补的隔阂？

「濑濑，你喜欢你妈妈吗？」

「最喜欢了。」

「你妈妈也最喜欢你了哦。」

「我知道啦。」

小女生有点嫌烦似的，却又骄傲自豪地咧嘴笑了开来，也不在乎自己刚掉了颗门牙，齿列上空着一个大洞。然后她突然「啊」了一声，直接不顾会淋到雨地转身折返，往仓库跑回去。

「濑濑？」

「忘记东西了！」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已经迅速跑了回来。「这个！」她微微喘着气，朝我唰地伸出手掌。

那是个小小的防身警报器，粉红色，呈鹅卵形。我见过这东西，是二十几年前，我在那座公寓社区交给果远之后，一直没拿回来的那个警报器。高一的时候果远随身携带着它，还拿出来给我看过，没想到现在由濑濑带着。

「这是濑濑的秘密武器，特别给结珠老师看。要是发生害怕的事，就可以拉这条绳索。还有，紧紧握住它让人觉得安心，所以濑濑很喜欢它。」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愿意拿给我看。那是妈妈给你的吗？」

「不是耶，她只是借给濑濑而已。说等濑濑长大了、不需要她陪在身边也可以生活之后，就要还给她。我妈说这是她重要的东西，所以濑濑也要好好保管才行。」

果远是笨蛋。这种廉价粗糙的道具到底能保护什么？明知它派不上用场，居然还是一直将它带在身边，甚至不愿意送给女儿。果远愚蠢的专情总是深深贯穿我的胸口，留下来的空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填补。

当晚，我的老朋友亚沙子久违地打了电话来，告诉我她怀了第二个孩子。

「恭喜你！」

『谢谢。不好意思呀，本来想说传LINE通知你也可以，但就是想听听结珠你的声音。』

「不会啦，我很开心。小美月还好吗？」

『很好很好，她今天和我老公一起回夫家那边过夜。她一直说想要个弟弟，明明胎儿的性别都还不晓得，却认定我肚子里的一定是男生。结果要是女生的话，说不定她会哭出来呢。』

「就算是个妹妹，她肯定也会好好疼她的。」

『假如真是那样就太好了……我家也是三姊妹，家里有哥哥或弟弟不晓得是什么感觉，光想就觉得好紧张哦。结珠，你家有个哥哥吧？』

「嗯，不过我们年纪差得比较远，所以感情不算要好，但也不算特别差。」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样啊。那结珠你最近如何？都还好吗？改天一起喝个茶吧。』

「啊、嗯……其实我工作稍微暂停了一下，刚搬家。」

我并没有将近况告知亲朋好友们。

『咦，原来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亚沙子是为了报喜才打电话来，我不想向她提起沉重的话题。「只是放个长假。」我用轻松的口吻回答。

『一般人不会为了度假特地搬家吧。是说你搬到哪里啦？至少让我送个乔迁贺礼吧。』

「不用啦，就是不希望麻烦大家，所以才没有特别讲。只是暂时搬到朋友的空房子住一下而已，真的不用介意。」

电话那头的亚沙子默不作声。别再多想了，我在心里祈求。希望她干脆地接受这个说法、不再追究，直接说声「那就这样了」挂断电话。然而事与愿违，友人说「一定会介意的啊」。

『结珠你个性这么认真，居然会暂停工作。就是停职的意思吧？哎，要是你需要找人聊聊，我随时欢迎耶。』

「哎呀真是的，别说成那样啦。」

我刻意用明朗的语调开着玩笑，试图蒙混过去。

「工作太忙碌，我有点累了。都已经三十岁了，只是想停下脚步休息一下而已。」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真话？』

我徒具表象的活泼开朗，在亚沙子悲伤的声音中迅速萎缩。

『我都知道哦。』

「……知道什么？」

『我认识的一个妈妈在国小当老师。有一次碰巧聊到一个听起来跟结珠你很像的人，我就想，该不会是你……听说你被卷入班上小朋友胡闹捣乱、集体不听管教的问题，过得很辛苦。』

「该说是辛苦吗……」

我含糊其辞，丈夫听出了对话走向，比了个「我去二楼」的手势，静静走出客厅。

「只是我自己能力不足，给各方带来了困扰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你这么告诉我不就可以了吗？结珠，我都觉得我和你已经当了很久的朋友，但你这方面真的一点也没变，对于自己的事总是闭口不谈。』

亚沙子是我的知心好友，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对我这么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试图辩解：

「我只是爱面子，不敢在别人面前示弱而已，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什么的。」

『骗人……抱歉，我的用词太激烈了。我不是想转嫁责任，但怀孕期间比较容易情绪不稳定，可能是难以控制情绪吧……』

「嗯。」

『但我冷静的时候肯定说不出这些话，所以还是让我说吧。结珠，我知道你一直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没那种——」

『哎，你真的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吗？』

亚沙子的语调沉静而犀利，深深刺向我最不希望被人触及的要害。

『国中三年、一直到刚上高中那段期间，结珠你每天带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便当对吧。像是复制贴上的那样，每天的配菜都一样。』

撒上紫苏香松的白饭，小番茄、绿花椰菜、煎蛋卷，插着便当签的小香肠和炸鸡块。闭上眼睛，就连每一道菜的摆放位置都历历在目，妈妈亲手做的、像模范照片那样的便当。没有让我许愿菜色的余地，要上学的日子，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吃着这个便当。

『那时候就觉得你一定有什么隐情。我想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有其他女生发现吧，但总觉得这是不能提起的禁忌……应该说，结珠你好像在用全身诉说着「不要多问」，像树立起一道藩篱那样。从高一的……应该是第二学期吧？开始看到你带便利商店的面包来学校吃，那时我松了一口气。』

我羞耻到无以复加，浑身烫得像火烧，指尖发麻。只有我一个人以为自己作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女生融入了群体，但其实朋友们背地里都在担心我。时隔多年，自己的幼稚、浅薄仍令我备感羞耻。尽管知道亚沙子根本没有羞辱我的意思，我依然无地自容。

『对不起啊，突然说这种话。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

这时候，玄关的对讲机响了，听在我耳中有如天降神助。

「亚沙子抱歉，我这边有客人来了，先挂断啰。」

『结珠——』

「你要好好照顾身体哦。」

我单方面挂断通话，急急忙忙赶往玄关。我真是个过分的人。不要尝试理解我——我好想这么大叫，不要挖掘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要踏进我的领域，这里没有你涉足的余地。全世界只要有那女孩一个人认识真正的我就够了。我对于谁会在过了晚上九点还来拜访毫无头绪，但仍然没确认监视萤幕便开了锁，打开门扇。

外面还下着雨。看见眼前的来访者，我屏住气息，丈夫从二楼走下来的拖鞋声听起来无比遥远。

「……小直。」

从我口中泄漏出来的声音也一样。

༗

下雨的日子，我的生理痛特别严重。晚上忍耐着腰酸站在吧台内侧，直到钻进被窝之后才回想起学校面谈的事。

「怎么样？」

我放轻声音问，以免吵醒睡在旁边的濑濑。水人略微迟疑了一下，回答：「是藤野老师跟我谈的。」我的生理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

「因为宗田先生不在。她说，不用急着催促濑濑回国小上学。」

「这样啊……」

他们自始至终都只聊到濑濑的话题吗？我正要放下心来，水人便一脸抱歉地开了口：「听说你和藤野老师以前就认识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我吓了一跳。

「啊，对呀。」

不晓得结珠跟水人具体说了些什么，因此我只做出最低限度必要的回应。

「难怪你们待在店里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真的？」

水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我将手伸向他的膝盖，从被窝里半爬出来问。

「我们很开心？看在水人你的眼中是这样吗？」

「该说是看起来吗？听见你们说话时下意识的感觉吧。」

水人略显犹豫地点头。

「你们是偶然遇见的吧？能重逢真是太好了。」

「这是好事吗……」

为什么呢，水人的温柔总是教我不安。是因为我心知自己对这份温柔回报得不够，所以内心有愧吗？

「怎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

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水人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你去问问看藤野老师吧。」

「才不要。……藤野小姐说了我什么吗？」

「说你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措辞谨慎，很有诠释空间，符合结珠一贯的作风。

「我去跑步。」

水人站起身，开始换上慢跑用的衣服。

「雨停了吗？」

「已经转小了。」

「要小心哦。」

「嗯。」

水人总是在哄濑濑睡着之后，和关上酒店的我换班似的出门去跑步、重训，简言之就是到处活动身体。他会在三点前回家，紧接着到渔港工作，一直忙碌地站着工作到日头高挂，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才终于沉入梦乡。水人从不喊苦，也不说自己快乐，只是淡然反覆着同样的日常。我按熄电灯，钻进在睡梦中规律呼吸的濑濑身边。水人说雨势已经转小，雨点却依然无休无止地敲打着窗玻璃。

隔天，我的身体好不容易没事了，结果却是结珠不到自由学校来的日子。再下一天，我送濑濑到学校，便看见结珠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子。看起来大约国中生的年纪，视线百无聊赖地四处游移，令我想起濑濑第一次被带到这里时的模样。是新来的小朋友吗？我不以为意地说了声「早安」。

「今天也麻烦您了。不好意思，前天没能出席面谈。」

「不会。」

结珠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困扰，是和水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该在这个场合问她吗？正当我迟疑的时候，结珠主动开了口。

「那个……这孩子是我的弟弟。」

「咦？」

「他名叫小直，念国中二年级。」

「啊……这样啊。」

惊讶过头，我表现出来的反应反而十分平淡。现在念国中二年级，也就是说，他是在我搬到这里之后才出生的小孩？我忍不住凝视着他打量了一下，小直迅速垂下眼睫。他的身高比结珠稍矮一些，从短袖T恤袖口伸出来的手臂细细瘦瘦，看上去是个乖巧的少年。

「小直，跟人家打招呼吧。」

「早安，您好。」

嗓音微弱，音调偏高，看来还没变声。

「早安，敝姓海鉡。」

我也急急忙忙低下头打招呼，身旁的濑濑迫不及待地跟着自我介绍：

「我叫海鉡濑濑！念国小二年级！」

「啊、是……」

小直不知所措地紧揪着自己的T恤下摆，濑濑却毫不在意地靠了过去。

「你搬家到这边来呀？」

「这个……」

眼见小直支支吾吾，结珠从旁替他解围：

「也不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去拜托了宗田先生，希望能暂时让他在这边读书。」

「是哦。那需不需要濑濑带他四处看看啊？」

濑濑内心明明对人家很感兴趣，还说得装模作样的，结珠看了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她终于露出笑容了——我才刚松了口气，过没多久，孩子们一离开，结珠脸上的神情便又阴沉下来。

「你还好吗？」

听我委婉地这么问，结珠「嗯——」地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

「可能不太好。你今天晚上方便讲电话吗？」

「要等我关店，大概会到晚上一点哦。」

「没关系，海鉡小姐你方便的时候传个LINE给我就好。」

「好。」

虽然不晓得突然出现的「弟弟」对于结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但结珠似乎愿意依靠我，这让我很开心。

这天濑濑回家之后心情好得不得了，一直告诉我「小直说他不太会玩单杠」、「我们一起在图书室看了书」。这是她进入自由学校以来第一次碰上比自己新来的学生，所以特别高兴吧。在小直看来，一个年纪相差这么多的女孩子一直在身边纠缠不休肯定相当烦人，但至少听濑濑的描述，他似乎很有耐心地和濑濑互动。

水人出门慢跑之后，我确认过濑濑已经熟睡，便下到一楼，坐在吧台边传了一则『现在有空了』的LINE给结珠。讯息马上显示已读，大约过十分钟左右，电话便打了过来。

『喂，抱歉呀，深夜这么晚找你。』

「不会啦。我白天还能睡觉是无所谓，藤野小姐你熬夜真的没关系吗？」

『嗯。那个，我要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前天面谈的时候水人先生问我，所以我把我们当过同学的事告诉他了。事发突然，我有点动摇，所以……』

「啊、嗯，完全没关系哦。」

『没关系吗？』

结珠有点错愕地说。

「反正我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只是因为水人没问，所以没说罢了。」

『我想他应该是不敢开口吧。』

不敢问他白鹤化身的妻子——从结珠口中冒出了谜样的词汇。

「什么意思？」

『水人先生说，你就像「白鹤报恩」里心爱的鹤妻一样。』

从结珠口中道出的那声温润沉静的「心爱的」，听得我一时慌了神。

「我可不会织什么布哦。」

『不是那个意思……我听了觉得，好像能理解那种心情。』

「是濑濑的面谈会吧？」

『当然，我们那天主要的话题还是濑濑。对了，你知道那孩子为什么叫你「妈」吗？』

「当然是因为我是她母亲呀。」

『不是的。』

濑濑叫水人「爸爸」，却叫我「妈」——我压根没注意到两者称呼之间微妙的差别，所以听结珠这么说的时候备感惊讶。

「是为什么呀，因为我凡事比较随便？」

『我想应该不是出于负面的原因。虽然濑濑自己好像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我也觉得好像能理解。』

「你理解水人，也理解濑濑呀。」

『只是「感觉好像可以理解」而已。』

「我倒是开始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家人了。」

『有时候距离太近，反而当局者迷吧。』

她是为了聊我们家的事情才打来的吗？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结珠起了个话头：『关于我弟弟的事……』

『事发突然，我心里也还一团乱。小直是在我高一那年冬天出生的。我们年纪差得远，又是异性，而且我一升上大学便从家里搬出去了，所以我们对彼此都有点顾虑，算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吧……』

这点从早上那段短短的时间也感觉得出来，他们俩似乎都很为难，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前天晚上，我家对讲机响了，我一打开玄关门，就看见小直一个人站在门口。』

「怎么会跑到藤野小姐你那边去呀。」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连地址也没告诉过他，但他说他偷看了我父亲电脑里的地址备忘录，一个人找了过来。』

「那就表示不是一时兴起、冲动行事了。」

『没错。所以我也不好贸然刺激他……』

结珠措辞委婉，但似乎很想说「我又不能赶他回去」。

『可是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又沉默不肯说话。』

「是不是在学校碰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学校呀，他好像已经一年左右都没去上学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像忍耐到极限、终于滴落的一颗水珠。

「说不定他有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啊。」

我随口这么说道，结珠沉默不语。是想到了什么头绪？抑或这意见太荒唐？看不见结珠的脸色和表情教人心慌。我不断体认到，即使能传LINE、能打电话，终究是比不上见结珠一面。即便是换成视讯，总觉得也无法消除这种令人焦急的感觉。

『……我会忍不住觉得，这些跟我又没有关系。』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结珠这么说。

『毕竟我们一向都没什么互动。小直和我不同，是受到母亲爱护的孩子。我妈妈从怀上他开始看起来就幸福洋溢，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至于我父亲，看到家里又有个男孩子出生应该松了一口气吧，因为我哥哥活得随心所欲，感觉完全没有意愿继承诊所。我会觉得他到底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假如真的有什么不满，那也没道理跑来依靠我……我这姊姊很过分吧，这么黑暗的想法，我连跟丈夫都不敢坦白。』

「很过分吗？我听了只觉得『这样啊』而已。」

『海鉡小姐你确实是会这么说。』

「毕竟你也没对着他本人讲吧？作为他的姊姊，你还是忍住了。很不简单啊。」

我没有兄弟姊妹，不太清楚该帮助弟弟或妹妹到什么程度，不过肯定比父母该对儿女尽到的责任轻上许多才对。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掩饰得天衣无缝，小直也隐约察觉到了。所以他总是提心吊胆的，我看见他那副样子又更紧绷焦躁……成了恶性循环。』

我听出结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找人商讨或提问，只是单纯想倾诉。能被个性坚忍又理性的她选作发泄的出口，让我喜不自胜。同时，刚才那句「连跟丈夫都不敢坦白」实在令人介意，我忍不住「哎」地打了岔。

「我觉得这些感受，你完全可以跟你先生说呀。」

『说得也是，谢谢你。』

结珠毫不抵触地接受了，我突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说不定说了多余的话。用不着这样特地为敌人雪中送炭吧——藤野是我的敌人？总觉得不太一样。我还记得藤野说「能不能请你支持、陪伴着结珠」时脸上认真的表情。藤野成熟稳重，真诚无欺，发自内心珍惜着结珠。虽然是个教人看不顺眼的家伙，但我无法憎恨他、厌恶他。

「你现在在哪里讲电话呀？」

我随口这么问。『外面。』结珠回答。

『正在沿着国道散步。本来想开车兜风，但我喝了点酒。这里晚上这么凉快，散步很舒服呢。』

「太危险了。」

我立刻制止她。

「你马上回去。」

『不用担心。』

「别说了，快回去。」

『就说不用担心了——虽然我身上没带防身警报器。』

「……濑濑告诉你了？」

『嗯。她说是妈妈借给她的，她很小心保管。』

被她发现我珍而重之地留着那个警报器，我有点难为情，所以半打趣地说：「真抱歉啊，借来之后一直没还你。」

『那种东西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没办法从任何危险中保护你。你明白的吧？』

「不是那样的。我光是拿着它就感到高兴，握着它会觉得安心。很有用处吧？像精神安定剂一样。」

我滔滔不绝地迅速说完，突然又难为情了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我硬是换了个话题：

「总之你快点回家。」

『什么啊。』

虽然语气有点莫名其妙，但结珠笑了，我于是松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爬上二楼，一钻进被窝，濑濑便立刻黏了过来。吵醒她了吗？我这么想着，但没感觉到她睁开眼睛的迹象。是下意识的动作吗？如果是这样，那她真的很像个「小孩子」。濑濑具备「小孩子」该有的一切特质，滑嫩温暖的肌肤，柔韧软和的身体。而我并不像个妈妈。回想起来，我刚生产完的时候就分泌不出母乳，护理师告诉我「你要努力按摩才行」，我却完全提不起劲照做——从那个时间点开始，我就已经不像个妈妈了。我的胸脯不痛也不胀，和生孩子之前毫无差别。

照看小婴儿的工作，几乎由水人一肩挑起。他盘腿坐着，把整晚哭个不停的濑濑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我躺在床铺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通过我的身体诞生到世上的女儿，以及身为她父亲的男人就在眼前。明明不感到后悔，然而当我思索「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那种无可挽回的感觉却令我震颤。彷佛窥探着居于水缸的游鱼那样，触手可及的距离无比遥远。

第一卷 第三章 有光之处③

✿

——妈妈怀孕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她这么告诉我的那一天。

「早安。」

「早安。」

听见那声音量勉强盖过平底锅炒蛋声的招呼，我盯着锅子回答。蛋炒成松软滑嫩的半熟状，与烫熟的蔬菜和香肠一起盛盘，正准备端上餐桌，小直便立刻走过来帮忙。

「谢谢。面包马上就烤好了。」

「嗯。」

光是这么简短的对话，我已经感到局促困窘，坐立难安地希望丈夫快点起床。自从弟弟突然住进家里已经快过一周，我依然无法习惯。弟弟或许也是如此，分明在窥探我的脸色，每次快对上我的视线时却总是迅速撇开眼。我都是个大人了，却让他这么紧张，在感到抱歉的同时，「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请自来」的心情也相持不下，情绪因此起落不定。这一个礼拜一直都是这样，老实说很令人疲惫。

弟弟背着塞得满满的大后背包和肩背包出现在门口那天，我问过他「怎么了」，但他只是动着嘴唇支吾其词，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我打电话给父亲，发现他连小直不见了都不晓得。「原来是这样。哎，他青春期嘛，总是有很多想法，你就让他住在你家转换一下心情吧。」他不负责任地逃避了问题，应该是对于拒绝上学、成天关在自己房间的小直束手无策吧。从父亲的语调中听得出他松了一口气。

——比起这个，你妈妈的身体状况好像不太好。你趁这个机会，带小直一起去探望她吧。

什么叫「趁这个机会」，回想起来仍然教我火冒三丈。

「早安。抱歉，赖了一下床。」

「不会啦，早安。」

听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下楼的丈夫的声音，我摇摇头甩开烦躁的心情，着手准备吐司和饮料。三个人一起在餐桌边坐下，合掌说过「开动」之后，丈夫以比平时更加坦率的口吻向小直搭话。

「昨晚有点闷热吧，你睡得还好吗？」

「还好。」

「如果热得睡不着可以开空调，不用客气哦。」

「好的，谢谢。」

丈夫自己也绝不算是善于交际的人，却看得出他拼命想消除我们姊弟之间的尴尬，让我于心不忍。小直在丈夫面前会怯生生地露出笑脸，我见状会感到高兴，也觉得弟弟很可爱。我不晓得该如何面对的，或许并不是小直本身，而是我自己错综复杂的感情。尽管称不上爱恨情仇那样浓烈，但身为手足的亲情、责任感与理性、排斥感与嫉妒，就连自我厌恶感都交缠其中，无法轻易化解。

「今天打算在自由学校做什么？」

「学数学，还有到图书室继续读那本读到一半的书……应该会跟濑濑一起玩。」

「哦，是海鉡小姐的女儿吗？」

「濑濑不知怎地非常亲近小直。」

我从旁补充。「那太好了。」丈夫听了点点头问：

「不过那孩子还那么小，你和她一起玩一定有很多顾虑吧？」

「我们会玩鬼抓人，摘附近的花，或是看益智问答的书，一起想答案。」

至少在我看来，小直和濑濑互动时确实考虑到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老实说他肯定觉得很无聊，态度再更差劲点也不奇怪，但小直尽管困惑，却仍然接纳了像小狗一样跑来缠着他玩的濑濑，我对这样的弟弟深感佩服。虽说我还是无法抹去那种难以忍受的感觉——我才刚下定决心去当志工，差不多习惯工作内容的时候小直就来了，简直像是专程替这孩子整顿好了接纳他的环境似的。

吃完早餐，小直说声「我吃饱了」站起身来，作势将盘子叠在一起，于是我反射性地制止他说「不行」。小直停下动作。

「不要叠盘子，叠起来的话，盘子底部也会脏掉。之前跟你说过了吧？」

「对不起。」

小直垂下头去，两手各端着一个盘子，轻轻放进流理台。后悔的心情缓缓萌芽，另一方面我却也不太高兴地心想，我刚才的语气并不严厉啊。即使是对丈夫，我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样会这么提醒，又不是特别针对小直。丈夫打着圆场提议：「干脆直接把洗碗工作交给他负责吧？」

「没关系。小直，你趁现在做好去学校的准备吧。」

「嗯。」

我做事有自己细微的步骤，不想被外人搅乱步调，这份顽固或许是像到了母亲吧。小直无论在家中哪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安身之处的那种感觉，教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我不想像从前的母亲那样对待他，但只要跟小直待在一起，我彷佛就会变得和母亲越来越相像，这教我害怕、想远离小直，我对他的态度又因此更加生硬。

「我今天不用当志工，送小直过去一趟就回来哦。」

我边洗碗边告诉丈夫。

「我送他过去吧？」

「没关系。」

驶向自由学校的车内，我和坐在后座的弟弟之间没有对话。就连闲聊打发十分钟的时间也办不到，我深切体认到自己真是个不成熟的大人。我透过后照镜偷看小直，他的身体被安全带绑在座椅上，看起来显得更加单薄，彷佛能轻而易举地被压扁。从这孩子身上，我感觉不到孩童所拥有的那种健壮顽强、灵活柔韧的能量，不光是体型纤瘦而已，而是浑身都散发着压抑的氛围，好像连小直的血肉和细胞都噤口不语似的。他之前就是这副模样吗？我们只在婚丧喜庆的场合见面，关系比起家人更像是远房亲戚。

我送小直到自由学校之后便回到家，做做家事、采买些东西，跟丈夫一起吃顿简便的午餐时，果远传了LINE给我。

『你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喝热可可？』

毕竟我在电话上啰啰嗦嗦抱怨了一长串，她可能担心我吧。

『我想去。可以去叨扰吗？』

『当然可以。』

我问丈夫「我可以出门一下吗？」收到了与果远如出一辙的回答。

「当然可以。」

我忍住笑，说：「我回来时顺道去接小直回家哦。」

「好。关于小直，也不见得要让他天天上学，我觉得在家自学也不错呀，我也能替他指导功课。」

我听出丈夫是体贴我，担心我在家、在自由学校都得跟小直待在一块，累积的压力会无从释放。

「不行啦，你也有工作要忙。」

「这会是很好的调剂哦。小直是个个性文静的孩子，而且说不定面对像我这样的外人，他会愿意说点什么。」

「我去问问看他本人的意愿。」

「嗯。最近我也找个时机，不着痕迹地提提看吧。」

「谢谢你。」

丈夫对小直很温柔，当然对我也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怒火中烧、大吼大叫的模样。

「你心胸好宽大。」

「嗯？」

「老婆的弟弟突然住进家里来，你也从来没摆过一个脸色。」

「那不是因为我心胸宽大，而是多亏家里够宽敞吧。」

「咦？」

「我们各有各的房间，保有各自的隐私，所以不需要摆脸色。假如我跟你一起住在只有六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小直再住进来，那我也不可能从容以对。还有，以我们的经济状况，现阶段照顾一个称不上大胃王的国中生还算宽裕。精神和物质层面常常被相提并论，我想实际上『精神』受『物质』影响的情况确实不少吧。」

「你明明可以耀武扬威地说『还不快感谢我』的。」

「但我不这么想，那为什么非得这么说不可呢？」

「你总是好温柔。」

我说。

「无论在我们交往的时候，还是交往之前……凡事总是以我为优先，搬来这里也是为我做的决定。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呀。咦，我是不是该说点帅气的台词才对？」

丈夫的视线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我连忙否认说「不是的」。

「我不是想听你说『我爱你』之类的话才这么问，只是突然感到不可思议而已。说不可思议好像也很奇怪哦，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我突然这么想嘛。」

我稍作准备，出了家门。今天我两手空空，对于哪里能顺路买些适合送礼的甜点也没有头绪。要是在东京，这种店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心想。那家店的蛋糕、这家店的马卡龙、那家店的可丽露……要是能和果远一起去就好了。还要去红茶满满一壶端上桌、能喝到心满意足的咖啡厅，晚上就去葡萄酒选择众多的咖啡酒吧。

咦，我以前好像也有过这种念头。

今天天气很好，海面反射的阳光甚至照进车内，令我眯细了眼睛，流溢的光将我拉回现实。光明还真是无情——我忽然这么想。光是希望的象征，然而一旦被它照亮就插翅难飞，无所遁形。它不容许谎言与虚饰存在，同时在我们脚下生出阴影。

「繁花」内已经飘着热可可的甜香。

「午安。不好意思，我没带伴手礼。」

「我才是，连能招待你的点心都没有，只有干香肠、柿种和鱿鱼丝。」

「感觉都跟热可可不搭到令人绝望呢。」

果远笑了。原来什么也不需要啊，我心想。不需要甜点、不需要热可可，也不需要装潢怡人的咖啡厅。只要待在一起，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需要，然而这点对我们而言却总是难以企及。我瞥了楼梯一眼，果远便抢先一步说「今天水人不在哦」。

「水人的母亲好像生病住院了，他去探病。」

与其说果远不必去，她或许是去不得。光是回想起先前擦肩而过时，水人的兄长那种充满敌意的态度就令人心情消沉。

「太好了，我本来担心打扰到他休息。」

「不会啦，我平常也会在这个时间打扫、洗衣服，都没在顾虑他的。水人说他今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会顺道去接濑濑，虽然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我想应该是濑濑在家里东一句小直、西一句小直的吵个没完，他想看看小直长什么样吧。」

「咦，真的吗，抱歉……」

「为什么道歉？」

「好像让你们担心了。」

「我才要道歉呢，不好意思给你们小直添麻烦。」

果远将一杯热可可放上吧台，略微板起脸说：

「明知道不可能跟人家平起平坐地玩耍，濑濑还这样缠着他。我问过濑濑说，你到底喜欢他哪里呀？结果她说是『脸』。小孩子讲话真的太直白了。」

「我觉得小直不算特别美型吧。」

「她指的可能是比外貌类型更根本的、本能的某种偏好吧。」

「哎，今天我希望你能坐到这一边来。」

「好。」

果远在我隔壁坐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喃喃说「小直一定是个思虑很周密的孩子」。

「濑濑说小直总是对她很友善，会认真倾听濑濑说话。」

「是呀。我并不是随时都跟在他们身边，但就我所知，那孩子对濑濑的态度总是很和善。」

指尖沿着杯子的把手抚过，我起了个话头，聊起在电话中说不出口的话题。

「你记得亚沙子吗？高一时和我们同班的女生。」

「近藤同学对吧？我记得呀，她和你很要好吧。」

「嗯。不过现在她结了婚，已经不姓近藤了。不久前我和她在电话上聊了一下，本来只是轻松聊聊彼此的近况，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走偏了……她说我从来都不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

「嗯。」

「亚沙子好像从以前就对此感到焦急，但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跟她一直都很要好，却完全没想过要向她坦白我们现在聊的这类私事，只觉得『为什么我非说不可？』。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真的只懂得经营表面上的人际关系，而小直就在这个时候过来，所以我心里更混乱了。」

果远泡的热可可，今天也非常香浓美味。下午的酒店尚未自沉眠中苏醒，昏暗微凉的空间使我放松。

「外面天气很好，海面闪闪发亮的。」

「嗯，终于能洗衣服了。」

「我从我母亲口中听说她怀了小直那天，也是个大晴天。」

每天早晨下到一楼，跟妈妈打招呼说「妈妈早安」，然后坐到餐桌边，吃一如往常的早餐。和便当一样，日复一日始终如一的菜色。吃完早餐之后整理服装仪容，出门上学——那个平日，原本也该像平常一样走完这套例行事项的。

——早安，结珠。

然而那天的妈妈，从开口第一句话开始就不同于以往。如果说她平常的声调像是矿物，那天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棉花糖，又软又甜，一放进热可可里便会柔柔地化开。我第一次听见她用那种声音说话，一瞬间绷紧了神经。看见我神情紧绷、屏住气息的反应，妈妈不晓得怎么想，又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影影绰绰的微笑，轻轻抚摸着腹部告诉我。

——妈妈怀孕了。

此刻的情境，或许与这项消息恰好相称。梅雨季刚过，天空一碧如洗，干净整洁的厨房中洋溢着晨光。空气中飘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味，餐桌上的早点隐约冒着热气，在阳光下看起来连那些轻烟都闪闪发亮。然而我依然呆立原地，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

——还不晓得性别，总之会是你的弟弟或妹妹哦。

——恭喜。

我只能勉强挤出这一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恭喜虚伪又不带感情，妈妈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接下来说不定也会给结珠你带来麻烦。」

——还请你多多担待啰，姊姊。

这番话几乎令我作呕。不是因为青春期的洁癖心理，教我害怕的是早上一起床、发现整个世界乍然改变的那种不协调感。怀孕，肚子里有了小孩——因为这样，就只因为这样，妈妈就愿意这样对我微笑、温柔地对我说话吗？而且态度还自然得堪称厚颜无耻，好像她一直以来都这么对待我一样。

「……可惜你没有把桌上盘子之类的东西全都哗地扫到地上去。」

果远说。

「然后说『开什么玩笑！』……抱歉，说归说，我知道你做不出这种事。」

我想像着果远这么发作的场面，真是大快人心。

「真的，当时要是能发脾气就好了，那应该是我跟母亲正面冲突的最后机会。可是当我说出『恭喜』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在我接纳那个摇身一变成了『体谅儿女的温柔母亲』的妈妈之后，确实也有了更多喘息的空间。」

她不再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随着腹部和脸庞逐渐圆润，妈妈似乎也变得越发宽容。如果说怀孕这个现象能如此彻底地改变她，那么她怀着我的时候又如何呢？

「由于弟弟诞生，父母不再要求我非得进医学系不可，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也愿意让我搬出去一个人住。我一直觉得小直对我有恩，感觉就像是多亏了他，我才获得了自由。」

与其说是恩情，或许该说是小直代替了我的位置，我因而得以获释的内疚感更加贴切。

「藤野小姐，你的母亲现在也没有和小直住在一起吧？」

果远纳闷地说。

「她不觉得寂寞吗？」

「我本来觉得小直是男孩子，这年纪不再依靠母亲是很自然的事，而且母亲或许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日渐憔悴的模样，所以没想那么多。不过，这么一说……小直开始拒绝上学也是同一个时期发生的事，或许他对母亲也有些意见吧。」

我所不知道的，妈妈与小直之间的某些内情。我双手裹着那杯还剩一半的热可可思考着，果远的手指像在看不见的琴键上游戏那样轻巧地动了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他跟父亲关系不好？」

「我父亲有段时间很努力地想让他回学校上课，但现在应该已经放弃了。」

「未免放弃得太快了吧？」

「他个性就是这样。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该说他凡事都没什么责任感吗……肯定是嫌麻烦了吧。」

「我认为藤野小姐你不需要把这些事全都往自己肩上扛。」

「我没有要扛，只是旁观而已。」

「是这样吗？」

果远倏地停下指尖，「哎」地将整个身体转向我。

「改天我可以带小直出去吗？」

「咦？」

「找个周六之类的，不用到自由学校上课的日子，濑濑也一起去。当然，我不会强迫他照顾濑濑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也想跟那孩子聊聊。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跟他说不该说的话。」

「这我倒是不担心……我去问问看他本人。」

「嗯，谢谢你。」

「我才该说谢谢，多谢你听我说这些。」

「光是倾听而已，也没办法解决什么问题。」

「不过我说完觉得舒畅多了，也松了一口气。」

亚沙子一定也希望我这么想吧。我对她感到抱歉，但这些话我只想说给果远一个人听。果远又是如何呢？关于水人先生、关于她的夫家，我仍然一知半解。

「那海鉡小姐，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下定决心这么问。

「想找人倾诉的事情，之类的。」

「没有耶。」

她间不容发地回答，几乎明示了这句话是骗人的。

「我这个人比较薄情，基本上不在乎别人，所以也无从累积什么怨言。」

啊，亚沙子被我岔开话题时原来是这种心情吗？寂寞又教人生气。以前果远明明什么事都愿意告诉我的。我想反驳她「没那回事吧」，却没有勇气继续追问，只好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暗示她我并没有相信这套说词。我怕胡乱探问会遭到她拒绝，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样。

我离开酒店，前往自由学校。或许是时间还有点早的关系，在玄关没看见小直的身影。我到主屋确认了一下也没找到他，于是朝仓库走去，听见一阵磕磕绊绊的钢琴声。这水准称不上演奏，感觉只是勉强追逐着五线谱上的小蝌蚪罢了，但那稚拙的旋律确实是帕海贝尔的卡农。

我打开门。钢琴前面坐着小直和濑濑，小直一注意到我，那阵断断续续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结珠老师！」

濑濑天真无邪地冲着我笑：「你看小直很厉害吧，他还会弹钢琴。」

「原来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我不会弹。」

小直慌忙摇头。

「濑濑请他弹之前结珠老师弹过的那一首歌，濑濑只是哼一哼，他就会弹了。」

「因为那是很有名的曲子，我在音乐鉴赏会上听过，凭印象随便敲着琴键而已。」

「小直说这首歌是帕海贝尔的卡农！跟我妈名字的发音一样，结珠老师你知道吗？」

「嗯。」

我的笑容可能有点僵硬。这感觉就像珍视的回忆当中混入了名为小直的异物一样令我反感，对于普遍到会在广告中反覆播放的歌曲抱持这种感情，真像个傻瓜一样。这孩子没做错任何事——我这么告诉自己，催促他们俩「回家时间到啰」。果远打算带小直到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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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收音机里播报着即将进入梅雨季的新闻。冈林先生说过「听说今年的梅雨季特别漫长」，光想就令人烦闷，但梅雨季过后、来到太阳耀武扬威的夏季，整座镇上被观光客挤得闹哄哄的更让我讨厌。我并不厌恶夏天本身，但第一次来店的陌生客人在店里闹得太欢，跑来找我搭讪、说「咦——这里居然没有卡拉OK？」实在有够烦人（卡拉OK设备在奶奶死掉之后就被我处理掉了）。跟我拍张合照嘛、我想放上社群网站之类的要求更是莫名其妙。在出游旺季结束之后，我会找个半夜，一个人到海边喝一瓶啤酒，是我在夏季末尾一点小小的乐趣。

——那不是在惋惜即将结束的夏天吗？

昨晚我在电话里告诉结珠时，她这么问。

——不是耶，或许可以说是庆功宴吧？像说声「辛苦了」的感觉，对大海说，也对我自己说。

——你跟那么庞大的对象一起庆功呀，感觉很开心。

那今年我们一起庆功吧——我没能这样邀请她，结珠也没再多说什么。我由此明白我们都在担心，担心立下这种未来几个月后的约定，万一无法实现反而教人难受。

——明天我十点左右过去可以吗？

——嗯。不过你真的确定吗？

——嗯，我很期待。小直会不会其实不太情愿？

——我想应该不至于，但他确实有点困惑。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的回答是灯塔和地质公园中心。

——好老成哦。那先这样啰，晚安。

——晚安。

「哎哎，妈——我们午餐在哪里吃？」

濑濑在后座啪哒啪哒晃着脚这么问，可能已经按捺不住兴奋了。

「还没决定，随便找个地方吃吧。」

「小直说他喜欢吃拉面和炸鸡块。」

倒是很像国中男生爱吃的东西。

「那感觉找间中华料理店之类的就可以了。」

「咦——我想去更漂亮的餐厅！吃西式料理！」

「濑濑你明明也很爱吃炒饭。」

来到结珠家门前，结珠和小直已经站在玄关前方了。当他们俩并肩站着，也说不出是哪里相像，但确实有着姊弟的氛围，他们周身的气息带有相似的颜色。两人实际相处的时间明明那么短暂，血缘关系还真不可思议。

「早安，今天要麻烦你了。」

结珠欠身行礼，小直也跟着照做，两人鞠躬的角度和直起身的时间点就像经过计算一样完美同步。小直手上提着一个托特包型的保冷袋，听见结珠说「我姑且帮你们做了点便当」，濑濑高声欢呼。让小直上车之后，我先主动开了口：

「抱歉呀，在假日找你出门。我想跟平常特别照顾濑濑的小朋友说说话。」

一半是单纯感兴趣，另一半则是觉得带小直出门，或许能让结珠稍微喘口气。小直小声答了声「是」。

地质公园中心就在附近，我们还来不及交谈就抵达了目的地。工作人员大叔替大家介绍板块碰撞、火山活动，小直听得专注，濑濑光看电脑动画就够开心了，而我老实说有点无聊，一进到播放影片的小房间里就立刻打起了瞌睡。

「妈——你刚刚睡着了吧。」

「嗯。」

「火山爆发、大象咚咚咚地逃跑那段很精采哦。」

「是哦、是哦，太好了。」

我边打呵欠边回应，濑濑生气地说「你根本没有好好在听」。小直不知为何说了声「抱歉」。

「嗯？为什么道歉？」

「让您来了不感兴趣的地方。」

「嗯，我不太感兴趣，所以自己随意度过，这样不是很好吗？而且是小直你配合我们一起过来的。」

他都是国中生了，自己一个人也能到附近的设施参观。「不用顾虑我哦。」我这么告诉他，但还是没能纾解小直紧张的情绪。

濑濑在化石挖掘体验沙坑玩得正尽兴的时候，我在一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听见有人说「偷懒逃学」的声音。回过头，有两个小女生正看着濑濑，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我立刻走近，问她们「有事吗」。

「我家小孩怎么了吗？」

女孩们尴尬地面面相觑，摇摇头说「没有，不认识」，但当我语带责备地说「你们说谎」，两人便默不作声地垂下头。

「她没有偷懒，也没有逃学。即使真的偷懒也无所谓吧，跟你们又没有关系，你们少管闲事。」

我把想说的话说完，没再理会她们便直接转过身，却赫然对上小直的眼睛。小直像一受惊吓就会陷入假死状态的小动物那样僵在原地，我心想糟糕。

「该不会被你看见了？」

「啊、是的……」

小直带着典型的「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点头，我觉得有点好笑。

「不小心没忍住。别告诉濑濑哦。」

「好的。」

要是结珠看见了，肯定会劝诫我说，这么做反而会害得濑濑更难回到学校上课吧。我认为不必回学校去也无所谓，所以总会像刚才那样轻率地把事情搞砸。幸好濑濑完全一无所察，等到她欢呼着说「我挖到菊石！」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已经不见踪影。

「灯塔在这附近的海岬，还有对面的岛上都有，你想去哪一座？两座都去看看吗？」

以小直的个性，我以为他会顾虑我们而回答「近的那一座」，没想到他明确地说「我想去岛上那座灯塔」。那是我和结珠有过一场小野餐的地方。

「有什么原因吗？」

「我在网路上读到那是日本最古老的一座石造灯塔，所以很想去看看。」

这孩子的兴趣果然很老成。我这么想着，往前方驶去。来到即将上岛的那座转圈圈大桥的地方，濑濑兴奋地告诉小直：「这里很好玩哦！」

「你很喜欢灯塔吗？」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偶然在自由学校的图书室读到一本叫做《灯塔的光为何能传到远方》的书，内容很有意思。」

「是哦。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这个嘛……一位名叫菲涅耳的法国人发明了一种透镜，从此以后灯塔的亮度大幅提升，全世界的航海也变得更加安全的历史故事。」

「啊，对哦，这并不是点一颗大灯泡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土耳其的船还是沉了啊？」

对于濑濑的疑问，小直向她解释是「当时海象恶劣，所以船只没能避开礁石」。

「不过我在网路上读到，幸存下来的人看见灯塔的光，都朝着亮光的方向拼命游了过去。」

在狂风暴雨中照亮大海的光束有多么振奋人心，我也能想像得到。游到那里或许就能获救，那里有人烟，那是人类生命的光芒。

和结珠一起造访这座灯塔那天万里无云，但今天的天空阴灰一片，浑浊的云层像绵延的群山一样起起伏伏，无穷无尽。海浪在灰暗的大海上奔行，呈现鲜明的白色纹样。灯塔只开放瞭望台，无法进入内部参观，我们于是在瞭望台上逛了逛，看着底下的岩礁和陆地，一下子就绕完了一圈。从小直的侧脸看去，他鼻子的轮廓与结珠有点相像，还没长出喉结。这种介于孩童与成年男性之间的、不可思议的存在感，我或许还满喜欢的，不过他想必会在转眼之间长大成人吧。结珠没有过类似的感慨吗？以濑濑的身高根本不可能越过瞭望台的栏杆，小直却仍然牢牢牵着濑濑的手。

然后我们回到街上，到休息站附近的海水浴场吃午餐。今天无风，不必担心风沙全飞进便当里面。我们在通往沙滩的平缓阶梯上肩并肩坐下，打开结珠给我们的便当盒，饭团和配菜分装在不同容器里，每盒都塞得满满的。

「好棒——看起来好好吃！结珠老师会做便当还会烤饼干，真的好厉害。」

用袋子里附的湿纸巾擦着手时，濑濑的视线已经牢牢黏在便当上了。

「还有炸鸡块哦。太好了呢，你爱吃这个吧？」

小直有点难为情地笑着说「对」。自海岸向外延伸的奇岩景观我明明已经看腻了，但或许是因为在地质公园中心听了这些岩石形成的经过，今天觉得它们特别难得。吃完便当，我们坐着喝茶的时候，从沙滩传来一声呼喊「濑濑——」的声音，亲子游客之中的一个女孩子正看着这里。

「是礼奈！」

濑濑唰地站起身来，向她挥手。

「你朋友？」

「是礼奈呀，濑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

「有吗？」

无论如何，幸好这一次遇见的是不会在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孩子。

「真是的！濑濑可以去跟她玩吗？」

「可以，但不能离开这里半径十公尺的范围。还有，不能到有海浪的地方。」

范围也太小了吧——濑濑边抱怨边跑去和礼奈一起蹲下，开始挖着沙子玩了起来。我对被留下的小直说了声「对不起呀」。

「她还小，碰到比较少遇见的朋友，马上就跑到那一边去了。她很久没遇到国小的朋友了，所以很高兴吧。」

「啊，不会。」

「对了，你喜欢到海里游泳吗？如果想尝试潜水，我可以介绍潜水用品店的老板给你认识哦。」

「啊……没关系，我不太擅长游泳。」

「这样啊。」

我看到有人在玩海上独木舟，忽然想到才这么问，不过这方面的话题没聊几句就结束了。身在服务业却不会闲聊的我早早放弃，伸长了双腿，默默望着在脚尖另一侧铺展开来的大海。彩度降低的风景和放晴的日子简直是不同世界，令我想起高中图书室的黑白照片。那是古斯塔夫·勒·格雷的作品。明明连女儿朋友的名字都记不住，我却还记得摄影师的名字。那张相片里是拼贴而成的天空与大海，而此刻在我眼前货真价实的壮丽风景，却不如相片那样吸引我。

「那个……」

小直第一次主动向我攀谈。

「嗯？」

「您从以前就认识我姊姊吗？」

我不晓得这孩子知道多少，于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先前我和濑濑在学校弹着钢琴玩的时候，姊姊正好来了。当时我们弹的是一首叫『卡农』的曲子，当濑濑一说『跟我妈名字的发音一样』，我姊姊散发出来的氛围就稍微变了。还有，她今天送我们离开的时候声音也特别温柔……啊，这不是说她平常很凶的意思。」

这是个敏锐又聪慧的孩子，我想。即使装傻感觉也会被他识破，我于是回答「算是短暂相处过」。

「我们高中的时候同班，不过我没多久就转学了。期间很短，我自己在东京也没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能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好的。」

「你对你姊姊的观察很仔细呢。」

原以为小直会否认，但他却将视线垂落到环抱的双膝上，喃喃说出「因为我不太瞭解她」。

「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偶尔见面的时候她都对我很和善，但我想她应该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也很小心尽量不要打扰到她。」

这孩子脸皮不厚，也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无论是来到关系淡薄的结珠身边、抑或是和她一起生活，肯定都是一连串提心吊胆的经历。即便如此，他仍然夹带着某种迫切的求救信号来到了这里。如果他至少长大成人了，那说不定也有更多避难处能够选择吧，我对小直感到同情。对于姊弟关系我无从置喙，于是问了个比较轻松的问题：「你都怎么称呼你姊姊？」没想到小直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小时候我都叫她『姊姊』，但现在觉得这么叫好像不太对。我也不晓得该怎么称呼她才好，所以叫她的时候都用『那个……』开口。」

「长大就不能叫『姊姊』了？」

「感觉有点丢脸。不过『大姊』太装熟，叫『姊』又太老成了。」

「会吗？我倒是觉得用你喜欢的方式称呼她就可以了。」

「嗯……」

不知该如何称呼——这种困惑，正代表了小直对结珠抱有的情感吧。

「干脆叫『姊姊大人』之类的呢？」

听我这么提议，小直露出了走投无路的表情。

「她不会生气吗……」

「我觉得她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而且万一真的惹她生气，你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就行了。」

「姊姊大人……」小直轻声呢喃，偏了偏头，可能还是觉得这称呼太奇怪了。

「我生平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嗯，我也是。」

可惜我的提议看来不可能获得采用了，不过小直露出了笑容就好。

「不如问问你姊姊该如何称呼她吧？」

「她会愿意回答我吗？」

「这我不知道。你姊姊肯定有答不上来的问题，也有不想回答的问题。但即使如此，我想那也不是因为她讨厌你。要是真的那么讨厌你，她早就把你赶回去了，对吧？」

「原来如此……」

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我的说法。小直穿着蓝色运动鞋的脚比我大上许多，明明有着这么稳固的基石，他却是如此摇摇欲坠，我心想。

「那个，关于濑濑……」

「嗯。」

「您不会希望她回小学上课吗？」

「嗯，不会。」

或许是我回答得太轻描淡写，小直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我也不特别希望她不要回去，但那孩子只要按自己的喜好去做就可以了。我以前也很讨厌上学，所以实在没办法充满自信地跟她推荐。」

我知道濑濑拒绝上学的契机是因为我的工作。再更进一步说，带头嘲笑她的那位小朋友的父亲曾经在我们店里喝醉了发酒疯，握住了我的手，在水人介入制止之前我就已经把整个冰桶里的冰倒在了他头上。自从宣告禁止他来店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但肯定是他怀恨在心，四处造谣。

因此，也可以说让濑濑无法上学的罪魁祸首是我。但我并不会因此感到对濑濑有所亏欠，也不觉得自己丢脸，更不会要求濑濑跟同学对质或和解。那些说「逃跑不能解决问题」的人太缺乏想像力了，逃跑明明就是一种正当的解决方法。

「濑濑并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所有物。自从诞生的瞬间开始，我们的道路就各不相同，虽然现在看起来近得像同一条宽敞的路，但确实正在分道扬镳哦。我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总有一天远得不会再牵手。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也想尽可能替濑濑清除路上的障碍物和坑洞，但我没办法替她清除得一干二净，也不可能替她决定该往哪走，或替她开拓前路。」

所以，你也可以自由地活着——这种事轮不到我开口，因此我怀着这个想法对他说了这番话。小直睁圆了眼睛，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

滴答，我感觉到有水滴上手背，濑濑几乎在同一时间喊了声「妈——！」。

「下雨了！」

「那我们该回去啰。」

送小直回到结珠家的时候，已经有好几道雨水汇成小河，从车窗上流下。「要不要进来喝个茶？」结珠这么邀请我们，但濑濑衣服上沾满了沙，因此我还是婉拒了邀约，在玄关门口与她道别。

回到家，水人坐在一片黑暗的吧台边，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地低垂着头。

「爸爸我们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开灯？」

听见濑濑的声音，他「啊」地抬起脸，露出奇怪而僵硬的笑容说：「回来啦。」

「水人，怎么了？」

当我这么问，他硬是扬起的嘴角转眼间垂落下来，瞳孔里的光消失不见。水人看起来像被自己投在吧台上的影子困在原地，即将就这么一点一滴沉入阴郁的夜色里去。

✿

小直将便当盒和装着保温瓶的保冷袋交给我，用比平常更响亮的声音说了「谢谢」。

「炸鸡块非常好吃。」

我有点措手不及地回答「这样啊」。

「还有煎蛋卷、马铃薯沙拉、培根番茄卷、饭团，也都很好吃……」

「你喜欢真是太好了。也合濑濑的胃口吗？」

「嗯。」

到自由学校上课的日子我每天都替他做便当，弟弟也从来不会忘记说「谢谢」，但他这样说还是第一次。而且还主动告诉我：「我们去了地质公园中心，还有另一座岛上的灯塔。」感觉得出他下定了决心努力改变，连我都紧张起来了，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差。

「这样啊，好玩吗？」

「嗯，好玩。能教我怎么洗便当盒吗？」

这种积极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丈夫在各方面积极关照他，也没见他表现出愿意敞开心胸的样子，居然过了短短半天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果远对他说了什么吗？但我不认为她会提出什么干涉私人领域的建议。

「这个下次再教你好吗？先去冲个澡换件衣服吧。」

「好。」

无论如何，能看见情况改善的预兆都是好事——我这么说服自己，传了LINE给果远。

『你顺利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也请代我向濑濑问好。可能是跟着你逛了许多地方，情绪比较亢奋的关系，我弟弟比平常更有精神。其实我先生出差，直到明天才会回来。只有我们两人在家的夜晚不晓得会是什么样子，胆小的我有点忐忑不安。』

我把餐具洗干净，窝回房间里。看书期间，我不时检查手机，但传给果远的讯息一直没显示已读，我有点失望。我本来也想听果远聊聊他们今天出门的情形，还有她和我弟弟说了哪些话。

——老师，你们家啊……

从前学生的说话声在脑海中复苏。

——听说你弟弟是茧居族，真的假的啊？这也太糟糕了吧？我在办公室听到老师们说的。

有一次，我曾经跟前辈教师坦白过小直的情况。由于她的班级也有无法到校上学的孩子，看她为此相当苦恼的样子，我于是告诉她「其实我弟弟也不愿意上学，总之，小朋友想必也有他们自己的苦衷吧」。或许是我不该为了缓解她的心情，刻意装出轻松的语调这么说。但即使如此，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同事，甚至在小朋友在场时提及这个话题，未免也太轻率了。

可是当时，在斥责眼前的学童、对前辈感到愤怒之前，我心里第一个念头竟是「小直害我在人前丢脸了」。这么想的我确实很病态，弟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丑陋的一面，教我害怕。

我一直在床上窝到傍晚，LINE一直都是未读，我于是放弃等待爬了起来，着手准备晚饭。外面下着雨，我懒得外出采买，于是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印度肉末咖喱和豆子沙拉。在餐点完成的时候，小直也下楼来了，我们第一次在只有我们两人的餐桌边坐下。

「好好吃。」

「太好了。会不会太辣？」

「刚刚好。」

「还要再添的话，想吃多少可以自己随意舀哦。」

「嗯。」

这一顿晚餐我们话不多，汤匙的碰撞声显得特别响亮，还有屋外的雨声也是。才刚迈入梅雨季，雨也不必下得这么慷慨吧。小直吃完一整盘咖喱，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起了个话头：「那个……」我没来由地稍稍挺起背脊，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咦……称呼我吗？」

「嗯。」

我这才终于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直已经不再叫我「姊姊」了。他要跟我说话的时候只会用「那个」开头，或是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

「不能叫『姊姊』吗？」

「嗯，总觉得现在叫姊姊好像太幼稚了。」

男孩子到了一定年纪之后，还叫「姊姊」就太丢脸了——这样的自我意识居然在这孩子的内心萌芽，我有些惊讶。

「所以，濑濑的母亲就建议我，不如直接问你该怎么称呼才好。」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原来你们聊了这种话题呀？」

「也聊了其他的。」

「我觉得跟以前一样叫『姊姊』很好呀。嫌幼稚可能是男生才有的感觉吧，我不会这么觉得。」

「我知道了。」

小直再一次将手伸向杯子，察觉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于是缩回手。我拿起装水的冷水壶转向他，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姊姊，如果……」

他皱着一副蛀牙发疼似的脸说：

「如果我说，我不是爸爸的小孩，你会怎么样？」

这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让我不禁傻在原地。怎么了？不久前我们不是还闲聊着琐碎无奇的话题吗？

你在说什么？我正想这么回应，公寓社区那个男人的身影却掠过脑海，我下意识短短地「啊」了一声。怀孕之后，妈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偶尔，怀疑妈妈和那男人外遇的念头也曾经闪过我脑海，但即使妈妈真的出轨了，那也与我无关，因此我早已把这想法赶出了脑袋。该不会真是如此？她不再到那座公寓社区跟那男人见面之后，也仍然和对方持续交往，甚至怀上了孩子？扑通、扑通，紧张的心跳声彷佛不是从我的身体内部，而是从外侧压迫而来。它们加快了速度蜂拥而至，怦咚怦咚叩击着我的胸口。弟弟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在责备我长久以来一直装作不知情。

我将一直拿在手上的冷水壶轻轻放回餐桌。

「姊姊，你该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我无法否认。反过来说，这孩子知道多少了？是从谁口中听说，还是有过什么引起他疑心的契机？如果丈夫也在场就好了……不，小直肯定是等待着与我两人独处的机会才选择开口。我该说什么，小直希望听见我说什么？我只是凝视着冷水壶表面上浮现的水滴，这时对讲机响了。怎么又在这个时候？

「等我一下。」我站起身，检查玄关的监视萤幕。低解析度的粗糙画面上，映着果远和濑濑的身影。

我按下通话钮「喂」了一声，果远首先说了「对不起」。她低垂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突然上门找你……我打了电话，但没有打通，只好直接过来了。』

「对不起，刚才手机不在手边。我马上开门。」

我打开玄关大门，外面大雨正以水龙头全开的气势滂沱而下，夜色在雨中都显得发白。果远的身姿从那片背景中浮现，搭配她一身黑的服装，看上去像是幽灵。在她身边的濑濑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

我有事想拜托你——果远这么说着，眼神有些涣散。「总之先进来吧。」我说道，招呼她们俩进到玄关。雨水自果远的塑胶伞上滴滴答答落下来，在磁砖上形成浅浅的小水洼。

「你们没淋湿吧？需不需要毛巾？」

「没关系。这么突然真的很对不起，但我想拜托你让濑濑在这里住一晚，还想跟你借套丧服。我让濑濑吃过饭，也洗好澡了。」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一时答不上话。仔细一看，濑濑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针织外套。

「我知道这样很麻烦你，但我实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拜托你了。」

果远深深一鞠躬，濑濑则像在袒护母亲似的紧紧抓着她。

「别这样，不要这么说。总之快到这边来。」

我在一团混乱中将两人迎进屋内，对着站起身观望情况的小直说「拜托你照顾一下濑濑」。

「电视可以尽管看没关系。濑濑，我要跟你妈妈说些话，你可以跟小直一起等一下吗？」

「嗯。」

濑濑乖巧地点头，这一次牢牢攀住了小直的手臂。想必她已经以小孩子自己的方式，明白发生了某些不寻常的事情，也明白自己不能打扰到大人。我没有收拾餐桌，直接带着果远进到二楼的卧房，让她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你冷静下来，好好告诉我。」

果远没看我的脸，机械式地回答：

「水人的母亲过世了，我想去参加守灵。」

「水人先生呢？」

「他已经回老家了。他叫我不用过去没关系，但我还是……只是我没有丧服，所以……」

全套丧服我搬家时都带过来了，借给果远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果远这副想不开的模样和下午判若两人，我不得不从旁插嘴。

「你不是说你和水人先生的家人关系不好吗？」

「嗯。」

「或许婚丧喜庆另当别论，但水人先生叫你不必过去，肯定有他的原因吧？而且又是在下着这种大雨的夜晚……地点在哪里？」

「从这里开车，车程大概一个小时。」

「太危险了。」

假如果远发自内心想去，那我不会阻止她。但她那双总是蕴藏着强烈意志的眼瞳，此刻却惧怕着什么似的颤动不已，我实在担心，无法欣然送她启程。说到底，即使未尽礼数、被丈夫的家族嫌弃，以果远的性格也不会为此惴惴不安才对。

「你不需要过去。」

我语气强烈地说。不该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这种常识在这节骨眼上都无关紧要了。

「先前遇到水人先生他哥哥的时候，他不是还用那么凶狠的眼神瞪我们吗？你没有必要特地上门去自讨苦吃。」

然而果远却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坚持己见地说「我必须去」。

「为什么？」

「我现在就走。」

「等一下，你的服装要怎么办？」

「反正都是黑衣服，无所谓吧。」

「这也太乱来了。」

眼见果远站起身，我不禁用力抓住她手腕，却发现她手上流着血。

「等等，你怎么受伤了？让我看看。」

我不容分说地撬开她紧握成拳的手指。果远或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动用蛮力，没做出太大的反抗。

「……你拿着这东西做什么。」

孤零零躺在她手掌心的，是个小小的徽章。多半是使劲握着的过程中，针尖从卡榫里松脱，刺伤了她的皮肤。那是许久以前，我被果远偷走的那枚校徽。

「又把这种东西留着，还带在身上，你太无聊了。」

「才不无聊。」

防身警报器也好、校徽也罢，全都是些我自己毫无留恋、不值一文的小东西。这女孩真是个笨蛋。我脸上的表情逐渐险峻，果远露出软弱到极点的神情说：「你不要生气。」

「我生气了。」

我紧紧抱住果远，说：「你不要走。」或许是下意识与丈夫比较的关系，总觉得果远这副体型与我相近的身躯抱在怀里是如此不堪一击。

「就这样在我们家过一晚不好吗？濑濑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在我怀里，果远忽地松懈下来。她终于肯听我的话了吗？我放下心来，然而她说出口的却是——

「不行的。」

她将额头抵在我肩上，细声呢喃。

༗

那是无比晴朗的一天。蝉鸣声，以及身旁电风扇运转的嗡鸣声格外清晰地刻在我脑海。乱七八糟的房间，以及奶奶伸直在榻榻米上的双腿。水人跪在她身前，属于夏季的阳光照进窗框，将他身上那件蓝色连帽外套映照得耀眼夺目，明明在这种时候，我却觉得好美。

我并不讨厌奶奶。虽然她和我妈处得不好，说话不怎么好听，老是说我是「连父亲是谁都不晓得的小孩」，但我已经很习惯把谩骂当作耳边风。

可是自从高二那年冬天，我妈妈跑掉之后，奶奶慢慢变得不一样了。至于那是因为遭到亲生女儿背叛的打击太大，还是老化或某种疾病的关系，我并不清楚。起初，她越来越常用母亲的名字叫我。刚开始我还漫不经心地想，虽然她们俩的关系那么恶劣，但可能奶奶还是会寂寞吧。后来，奶奶开始健忘，不记得自己把钱包和家里的钥匙收在哪里，过没多久，她开始将遗失的东西全都怪罪到我头上。

在奶奶心目中，女儿和孙女的区别逐渐模糊，两个都是「卖淫的小偷」、「丢人现眼的饭桶」。奶奶，原来你之前骂得那么难听，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啊——我在占据着耳朵无休无止的怒吼声中这么想，「失控」这个词用来形容奶奶无比贴切。

不可思议的是，酒店营业期间，她总能正确认知到我，不会忘记关瓦斯炉，记得清客人的长相和名字，也能正常对话，不看歌词也能在卡拉OK演唱她的拿手歌曲〈LOVE IS OVER〉。可是酒店一关门，上到二楼，她的记忆马上变得混浊不清，用妈妈的名字骂我，有时边哭边厉声斥责我偷拿钱、跟客人眉来眼去。也不晓得哪里来的精力，她总是一路骂到天亮，在我去学校上学的期间补眠，傍晚一起床又展开滔滔不绝的妄想和辱骂。我想装作没听见也有个限度，当我塞住耳朵、硬是强迫自己睡觉，她会拉开棉被，狠狠掐捏我的侧腹或上臂。这时候的奶奶有着根本不像老人的腕力，一下子就把我掐得浑身都是瘀青。

我无法忍受长期睡眠不足的疲劳，在高三放暑假前从高中退学。那时我没有任何能商量的对象。假如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会有人替我劝诫奶奶不要这么做吗？会替我把奶奶送进医院或照护机构吗？还是会把我送进孤儿院？我不认为上述任何一项会是比现在更美好的未来，全都只是维持现状，或导致事态更加恶化而已，所以我什么也没说。说到底，奶奶在外面是位「说话直接、好脾气又苦命的妈妈桑」，就算我指控她只有在我们俩独处的时候才会化身厉鬼，根本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趁着奶奶睡着的空档，趴在吧台上勉强补眠。我不敢在她身边睡觉，真心害怕自己会在睡梦中被她刺杀。

在酒店工作的时候我也疲倦又想睡，早已没力气接客，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当那些不知内情的酒客看见了，称赞我「充满神秘感，好有魅力」，奶奶的心情就会越发恶劣。明明每一次梳头的时候都梳下好多头发，指甲和皮肤都已经干巴巴了，奶奶却彷佛吸取了孙女的年轻活力那样，精力充沛地责罚我。我得逃出这里，再不离开总有一天会被杀死——尽管这么想，我却再也没有残存的力气付诸行动。

有一次，我在店里碰巧和水人独处。奶奶送常客离开，在店门外聊开了，和水人一起来店的前辈喝了太多酒，正把自己关在厕所。

——你是高中生吧？

隔着吧台，水人向我搭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攀谈。我满脑子想着希望客人不要把厕所弄得太脏，不然打扫起来很辛苦，所以只是冷淡回了句「我退学了」。

——但你还是该念高中的年纪吧？

——所以呢？你之前都不知道？

许多男人会眉飞色舞、厚颜无耻地说这里是「能见到现役女高中生」的酒店，所以能抛弃「高中生」这个头衔我甚至感到痛快，水人却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说「没有……」。他是消防员吧？不是警察吧？我不安起来，忍不住补充：「我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没有喝酒。」要是他跑去劝导奶奶不该让未成年人工作到这么晚之类的，事情绝对会变得很麻烦。多管闲事的善人比醉鬼更棘手。

水人从Polo衫的胸前口袋抽出原子笔，在玻璃杯的杯垫背面写了些什么，递来给我。

——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打电话给我。

店门外是奶奶他们粗野的笑声，厕所里则是水人前辈的呕吐声。在这情境推波助澜之下，我对这个人的观感一口气降到冰点。原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结果这家伙也一样是为了搭讪而来。假装伸出援手，实则是为了把女人吃干抹净，卑鄙下流的男人。

可是，他那双平时总是躲躲闪闪的眼睛却笔直迎向我，与水人对视的瞬间，我不知为何想起了藤野的面孔，想起他把联络方式交给我时，那种诚恳无欺的眼神。那个人是否读了我曾经寄出的那一封信呢？大不了事后再丢掉就好了——我这么说服自己，接下那张杯垫，其实将它折成小块混进了厨余里。

一个夏天早晨，那天暑气蒸腾，我想奶奶应该是热得睡不好吧。我悄悄摸进浴室泡澡，泡到一半她从外面砰砰砰地敲门，将全身赤裸的我拖出浴室。奶奶一把抓住我濡湿的头发，朝着我怒吼：

——你把别人的钱拿到哪里去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卖淫贼！

我没有拿、不要这样，无论我这么诉说多少次，都阻止不了接下来的暴风雨开始肆虐。你这个小偷，一定是拿去进贡给男人了吧，这个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孽种……奶奶将我推倒在榻榻米上，抬脚就踢在我的脸上、身体上，把壁橱和衣物收纳箱里的东西全翻出来，大肆胡闹。她枯瘦干瘪的身体，到底哪里还藏着这些力气？难道她就这么憎恨我（或是妈妈）吗？想到这里，悲惨的情绪比起痛楚更让我想哭，但我使劲忍住了眼泪，双手抱着头缩在地上。

我只一个劲凝视着老旧榻榻米软趴趴的纹理，希望这段时间早点过去，所以根本不知道那个瞬间是如何到来的。骂声和暴力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这肯定只是一时的风平浪静罢了，我防备着下一个瞬间缩紧了身体。然而不远处却传来砰咚一声，像沙袋被扔到地上的声音，同时榻榻米震了一下，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脸去看，看见奶奶仰躺在地。是踢到什么东西滑倒了吗？

——……奶奶？

往脸上仔细一看，她翻着白眼，嘴角溢着白沫。啊，这严重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非同小可。我回想起从前在公寓社区见到的，那个大叔痛苦挣扎的模样。一直以为我早已忘记了当年的详情，却连那个房间微微泛黄的棉被、随地放置的垃圾袋都鲜明地苏醒，让我竖起鸡皮疙瘩。我手脚并用，勉力爬到电话旁边，颤着手指按下的不是一一九也不是一一○，而是水人的手机号码。我毫不犹豫地按着按钮，惊讶自己居然默背下了那串数字。

——喂？

接起陌生号码的来电，一道微带戒备的声音回答。

——帮帮我。

我没报上名字，直接这么说。

——我奶奶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我马上过去。

水人这么说，真的立刻赶了过来。听见咚咚咚敲着后门的声音，我下到一楼，一打开门锁，面色凝重的水人便冲了进来。

——人在哪里？

——楼上……

一见我指向二楼，他便以惊人的速度冲上楼梯。我连忙紧跟在后，看见水人跪在奶奶身边大声问她「听得见吗」，紧接着确认过呼吸和脉搏之后，将双手交叠在奶奶的胸口上。他要做心肺复苏术——察觉这点的同时，我已经攀住了水人的后背。

——不要。

这个人要救奶奶——亲眼见到这幅光景，我终于回过神来。万一奶奶被救活了，这种日子又要持续下去。好不容易她终于要死了，我却蠢到特地叫来了碍事的人。

——不要，什么也别做。

——为什么？说不定还来得及。

正打算甩开我的时候，水人终于注意到房间里的惨状，停下了动作。也察觉到我身上一丝不挂，浑身布满瘀青和抓伤。

——求求你。

我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披上了一件连帽外套。柔软而暖和，散发着阳光的气味。对着全身只剩条短裤的水人，我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来游泳啊？

——因为我今天不用值班。

——所以才立刻赶过来呀。对不起，打扰你休假。

——不会……

——对不起。

水人默不作声，将我紧紧拥入怀里。混在散乱一地的衣服和餐具当中，我看见结珠的那枚校徽躺在地上。看见它在榻榻米上反射着微光，我心想，好遥远。距离那个曾经和结珠一起生活的地方，我已经走得如此遥远。

✿

我终于明白水人先生为什么说果远是「白鹤化身的妻子」。水人先生帮助了满身疮痍的白鹤——以「放弃救助她祖母」的形式。

「我很后悔。」

果远喃喃说。

「我不该阻止水人做心肺复苏术。这不是我希望奶奶被救活的意思，只是我应该自己一个人旁观，或者干脆亲自给她致命一击。」

「可是不阻止他，就一定能救活你祖母吗？这也无法证明吧。」

「这个假设是没有意义的。我不知道奶奶的呼吸持续了多久，事后要怎么说都可以。我们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左右，直到奶奶苏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才打了电话给平常替她看诊的医生。我撒了谎，说奶奶大发脾气之后突然昏倒，我一时动摇，才叫了我男友过来。奶奶她本来就有点糖尿病征兆，爱喝酒也爱抽菸，医生很干脆地将她诊断为『心因性猝死』。我一点也不难过，反而还觉得高兴，我终于获得解脱了。」

果远边说，边不断搔抓她手掌上的伤口。

「但水人不一样。他是为了助人才当上消防员，如今却对人见死不救，他一直无法消除这种内疚感，过不久就辞掉了工作。他是不会说谎的人，所以根本无法承受这些。消防队的同事之间也传闻他心理出了问题，水人的家人认为这都是因为我诓骗了水人。我被那些人怨恨都是理所当然的。医生快赶到之前，水人又做了一次心肺复苏术，为了装出拼命救助患者的样子，他替我反覆按压着死去的奶奶的胸口。我让他做了何等残酷的事。」

「那不是你的错。就算被你制止，以一个女人的力量，他还是能继续按压心脏吧。」

果远紧紧抿上嘴唇，摇了好几次头。

「这么说太卑鄙了。」

没错，水人先生喜欢果远，所以无法拒绝她的请求。果远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她无法原谅的，或许是自己内心的盘算。

「水人的母亲尤其憎恨我，我知道我别去比较好。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即使被人撵出门也好，我要过去。现在，水人说不定正遭受所有亲戚的责难，要他『快跟那女人分手』。」

即使我再怎么费尽唇舌，也劝不动果远打消主意。毕竟在果远最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并不是我。为什么是水人先生呢？为什么守护她的、与她分享罪孽的人不是我？真不甘心。

「我知道了。」

我从衣橱深处，取出仍套着防尘套的丧服扔到床上。上一次穿上这套衣服，是前年我同事的父亲过世的时候。再上一次，是我的祖父。每一次从洗衣店取回丧服、收进衣橱，思考下次穿上它会是什么时候，又会哀悼谁的逝去，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也想过有一天我或许会穿着这套衣服送妈妈离开，但从没想过它有一天会穿在果远身上。

「衣服和……丝袜、手提包，还有珍珠项炼也借给你。鞋子呢？二十三公分的你能穿吗？」

「嗯。」

果远将衣服整套换上之后，我再一次让她坐在椅子上，拿梳子梳整她的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替她编发髻。许久没编了，我费了点工夫，不过运用发夹帮忙固定，总算是编出了一个还算得体的发型。

「好厉害。」

镜子里的果远，用少女时代那样敬佩的眼神看着我。

「熟练之后就很简单了。」

「濑濑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嚷着叫你帮她编。」

「接下来就是化妆了，你面向这里。」

「没关系啦，我就这样过去。」

「素颜对丧家失礼，所以不行。」

我的技术没有好到能替别人化妆，不过毕竟是去参加守灵，不需要化得太讲究。我迅速替她涂抹饰底乳和隔离霜，叠上薄透的粉底，并修整眉毛，眼影则画上浅浅的粉杏色。丧服打扮的果远，美得让人不禁想称赞她穿起这身衣服真适合，国色天香形容的就是这样的人吧。这么一来，任何人肯定都无法轻易接近果远。水人先生办不到这些，这是只有我能为果远做到的事。这么一想，明明是这种时候我却喜不自胜，忍不住替她涂了偏红的鲜艳唇膏。最后再消毒她手掌上的伤口，贴上OK绷。

「手套和念珠之类的配件，都放在手提包里了。」

「谢谢你。」

果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那副模样看起来梦幻缥缈，却又无比强韧。眼见她朝着放在梳妆台上的校徽伸出手，我抢在她之前迅速将它拿走。

「还给我。」

「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吧。等你完成该做的事、平安回来，我再还给你。」

「我当然会回来。」

「是啊，请你理所当然地回到这里来吧。不要再突然消失不见，惹我伤心了。那时候我有多担心你啊，甚至还跑去那座公寓社区找你。住隔壁的女人走了出来，告诉我说你们漏夜逃走了，你觉得我当时听了是什么心情？」

听我突然加重语气，果远用力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含珠光的自然眼影，将她的大眼睛衬得更加闪亮夺目，我怀着既自豪又怨恨的心情责备果远。

「果远，你真的很过分。」

她露出被戳中要害般的神情。平时总是我单方面为她出其不意的行动感到惊讶，所以此刻看了有几分痛快。没错，我也是能吓你一跳的。

「结珠……」

「单方面亲了我就逃跑，太恶劣了。」

「对不起。」

其实我气的不是果远，而是软弱无力的自己，果远却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向我道歉。

「别哭呀，妆会花掉的，好不容易才化得这么漂亮。」

我伸出指尖，触碰她冰凉的脸颊。

「妆容是你的护身符，这么一来谁也不敢碰你了。所以请你光明正大，甚至目中无人地去吧，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话，果远你都没有错。」

果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没那种事」之类的话。我轻轻堵上那双嘴唇，以一个比起猫的问候更札实的吻。

「……口红涂得太浓了，这样正好。」

一息之间的距离被雨声填满。

「无论是什么样的果远都好，过去做了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还喜欢着我，这样就好。」

「那也就是我的全部了。」

「嗯。」

我们紧紧抱着彼此的身体，好一阵子都没有移动，直到果远喃喃说「我该走了」才分开。我们俩一起下到一楼，看见小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后脑勺。

「濑濑呢？」

「睡着了。」

绕到正面，原来濑濑睡在小直身边，裹在一条浴巾里，发出规律的鼻息。

「浴巾是小直你帮她盖的？」果远问。

「是的。」

「谢谢你。」

或许是与刚才气质判若两人的果远令他手足无措，小直生硬地回答「不会」。果远一打开玄关大门，外头仍然是瓢泼的大雨，我按捺住又想挽留她的冲动，轻轻挥了挥手。锁上门，回到客厅，我轻轻戳了戳濑濑。

「濑濑，我们到床上睡吧？……叫不醒，好像已经睡熟了。」

「要把她抱到哪里？」

「我本来想让她一起到我床上睡，但抱上二楼太危险了，还是让她睡在这里吧。」

我正打算去拿被子，小直却「嘿咻」一使劲，将濑濑抱了起来。

「等等，你不要勉强。」

「别担心。」

小孩子至少有二十公斤重，小直却踏着稳健的步伐上了楼。我怀着感到耀眼的奇妙心情，凝视着那道仍然远远称不上宽厚的背影。这样好像我是他妈妈一样。晚餐的碗盘已经全都洗干净了。

「谢谢你帮忙洗碗。」

「不好意思，擅自帮了忙。」

「不用道歉。」

我为回到沙发上的小直泡了杯柠檬水。

「辛苦了，虽然可能有点太甜。」

「很好喝。」

「蜂蜜和柠檬都在冰箱，想喝的时候可以自己拿气泡水做哦。」

「好。」

「小直，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咦，可是……」

「虽然聊到一半中断了，但那不是可以含混带过的话题吧？你不是苦恼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向我坦白吗？虽然我也没有勉强你的意思。」

小直一口气喝光了柠檬水，擦擦嘴唇，开始娓娓道来。

「三年前，妈妈动手术那天，我和爸爸一起去了医院。」

当时我以课程和校外研习会太忙为由，几乎没有回家露面。

「主治医师和爸爸聊着各种话题的时候，妈妈看向我，高兴地笑着说『你长大之后越来越像那家伙了』。那时我就想，她说的那个人并不是爸爸。」

「妈妈不是刚从全身麻醉中醒来吗？听说病人刚动完手术容易意识模糊，有时候会有胡言乱语、谵妄的情况哦。」

「不是的。我因为心里在意那件事，后来无意间开始避着妈妈，虽然她好像以为我只是到了叛逆期。然后，妈妈准备搬到长野之前，我实在说什么都想确认，结果一问之下，妈妈笑着说『什么呀，原来是这回事？』、『反正你确实是妈妈的孩子没错，其他的怎样都好吧』。」

我看得出他仍然肌肉单薄的胸膛正急促地一起一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弟弟一直像这样揣着自己不安搏动的心脏和秘密吗？

「我说，我觉得她很恶心。妈妈听了，脸立刻冷了下来，说『那你只好努力不要被你爸爸丢掉啰，毕竟妈妈再过不久就会死掉了』。我听了好害怕。这件事要是被爸爸发现，他会跟妈妈离婚，等到妈妈过世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为了不被爸爸抛弃，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拿好成绩，但我越是这么想，课本的内容就越读不进脑袋里，到了早上就闹肚子痛，去不了学校……」

小直垂下颈子，双手抱着头部，不晓得是在保护自己免于什么威胁，我只能将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姊姊，你原本就知道了吗？」

「只是听你这么一说，觉得回想起来好像有那么些迹象而已，详情我也不清楚。小直，你听我说。我想对你而言，我多半也不是个好姊姊，但我绝对不会容许小直你被独自抛弃的情况发生，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可以不要跟爸爸说吗？」

「当然。你一直都很难受吧，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小直的颤抖传递到我手心，波浪起伏般一阵一阵的战栗。在反覆拍抚的过程中，那些震颤在我的体温下一点点镇静下来，趋于平缓。这是第一次，我感受到自己与这孩子彼此相连。那种感觉和血脉、基因并不相同，而是另一种不具形体、肉眼不可见，却确切存在的连结。

「我一直以为你被妈妈爱着，一定是个幸福的小孩。对不起呀。」

「不会。」

小直平静下来之后，便说「我该念书了」，逃也似的上了二楼。我也累了，而且对于该向弟弟坦白多少还举棋不定，所以时机正好。我到厨房为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喝，玻璃杯缘留下了赤红的口红印子。听说这也和指纹一样，每个人的唇印都各不相同。我用指头粗暴地往上头一抹，那道红印被抹开，成了血一般的颜色。我东想西想，觉得脑袋好像要过载了，于是只祈求着果远能平安归来。希望谁也不要伤害那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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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上雨水溢流，简直淹成了小河。黑压压的群山和大海吞没雨水，我被包夹在两者之间，缓缓沿着陆地的轮廓往北驶去。单薄的头灯照亮连绵不断的白色雨丝、氤氲雨雾之中反光的柏油路，以及不时错身驶过的对向车辆。在下着这种暴雨的日子里，为什么我偏偏要去参加守灵仪式，追悼一个憎恨我的人呢？直到现在我仍然不太明白。就像濑濑不属于我一样，水人也不属于他的家人，所以我无须对他们家的任何人怀有罪恶感。明知如此，但每次只要被水人的哥哥、他仍然健康的母亲、仍然健在的父亲愤怒地瞪视一眼，就教我畏缩。因为，存在于他们愤恨根源的是对水人深切的爱。

每当他们说水人小时候有多乖巧，是如何在众多友人环绕下成长为一个善体人意的青年，当上了从小梦想的消防员，又是如何拼命努力地工作，听见这些总是让我难受。那么，假如水人像我一样在疏忽、贫乏的环境中长大，我会更舒坦一些吗？——也并非如此。我对水人的感情与他交到我手上的一切并不相称，这才是最令我痛苦的事。当我面对毫无保留地爱着水人的那些亲人，又会更加痛切地体认到这一点。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水人打来的，他一定是看见了我刚才那则「我现在出发过去」的LINE了吧。我在等待红灯的期间重新打给他。

『你不用过来没关系。』

「我已经在路上了。」

『濑濑呢？』

「先带去藤野小姐家了。」

『果远。』

「我要去，我已经决定了。我不知道详细的地址，所以请你传给我吧。要是水人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在这场大雨里四处乱开了。」

水人十分瞭解我的性格，随即放弃似的回答「知道了」。

『只是你开车小心，千万别发生意外。』

「嗯。」

智慧型手机的光线微微照亮车内，将我的脸映在复满雨水的车窗上。看起来与平时的我截然不同，结珠为我编的头发、结珠为我化的妆。没问题的。我将水人传来的地址输入导航，继续往前开。

守灵仪式在水人的老家举行。我从附近的计费停车场只走了五分钟，就已经连鞋子里都湿透了。这是我第一次造访水人出生成长的老家。大门口照明前方放有两盏写着「御灵灯」的灯笼，像要融进雨幕似的发着光。玄关外头搭有接待处的帐篷，水人独自站在那里。

「抱歉，久等了。已经结束了吗？」

「诵经已经结束了，现在零零散散还有些附近的邻居过来致意。」

「啊，糟糕，需要包奠仪吧？我没有准备……」

「没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水人敦促我进到玄关，拜托一名女性亲属说「请帮我顾一下接待处」，陪着我一起进门。屋内意想不到地热闹，深处还能听见谈笑声，我原以为这时候会是一片死寂，所以感到十分意外。

「大家好像很开心呢。」

我悄悄附在水人耳边说。「因为办了守灵款待。」他告诉我，那是僧侣和参与者一同追思故人的宴席。

「原来还有这种活动，我都不知道。」

「嗯。」

「他们有没有说你什么？」

「和平常一样，不孝子之类的。」

「这样啊……」

「不用放在心上。」

我们轻声交谈的时候，一个男人从深处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一看见我就像看见虫子一样皱起了脸。眼见水人迅速站到我面前护住我，那人又折回去了，我听见他小声啐着「搞什么东西」。水人穿着丧服的背影看上去比平常更棱角分明、更高大，像我不认识的人。

「……祭坛在这个房间。」

「嗯。」

距离玄关最近的和室里搭起了祭坛，水人母亲的遗照被白花团团围绕，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恬静笑容。她平常也会露出这样的微笑吧。理所当然的，她在人生中并不总是怒吼着「你明明是个酒家女」，也不总是泣诉着「把我的儿子变回来」。光是得以窥见她的另一面，我想来到这里就已经值得了。

我跪坐在祭坛前，但不清楚礼节，因此向水人求救。

「烧香要怎么做？」

「像这样。」

水人在旁边比着手势，我试着照做。先朝遗照屈身行礼，接着合掌致意，拈起一小撮质地介于灰烬与沙粒之间的沉香至与眼睛同高，然后放入旁边的器皿……简简单单就结束了。

「这个仪式有什么含义？」

我问水人，他偏了偏头说「不晓得」。

「我照着做的时候只觉得理所当然，想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嘛，原来这样也没关系吗？我松了一口气。这和我高中时，在没有知识也没有信仰的情况下参加弥撒没有两样。水人告诉我，按照礼节不能在祭坛前站起身，于是我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膝行后退，这时有脚步声从屋子深处走来，停在和室门口。水人的哥哥握紧拳头俯视着我，在他身后，一个疑似是他太太的女人不知所措地欲言又止，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人。所有人都穿着一身黑衣，场面特别吓人，尤其是他的哥哥，浑身散发着随时都要揪起我后领将我拖出去的气场。

「哥哥——」

在水人介入之前，我已经站起身，正面迎向他。我不害怕，谁也不敢碰我。所以，我只要按照结珠说的，表现得坦坦荡荡就好。我对上水人兄长的视线，没有移开目光。

「打扰了。」

还是这种时候应该说「请节哀」？我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往前踏出一步，水人的兄长便退后了。就像动物的争执一样，我边想边从容不迫地走过走廊，擅自借了他们家的鞋拔，小心穿上鞋子。这是借来的鞋，可不能把它踩塌了。我在玄关前撑开雨伞的时候，听见「快撒盐、撒盐」的怒吼声，接待处的人惊吓地看向我，但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回到车上，我第一个动作就是先脱下丝袜。平常我不穿这东西，所以实在觉得很不舒服。还想将湿答答的脚擦干，但我车上没放毛巾，总不能用结珠借我的正装手提包里面那块纯白的手帕去擦。我放倒座椅，伸了个大懒腰，这时外面有人叩叩叩敲了敲车窗，水人正一脸担忧地望进车里。我解除了副驾驶座的门锁。

「你还好吗？」

「还好，怎么这么问？」

「你一定很累了吧。」

「是啊，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到处跑。我打算在这里小睡一下再回去。」

「要不要到我租来的车子里睡？稍微宽敞一点。」

「没关系，我在这里比较自在。水人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是因为我不请自来的关系？」

「听说母亲本来就交代过，即使她过世了也不必通知我。」

水人将丧服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一起扔到后座。

「但哥哥还是叫我至少来露个面。」

「结果就连不受待见的瘟神也一起来了。」

「别说这种话。」

水人和我一样放倒椅背，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挪动着双腿。为了不弄乱结珠替我扎的头发，我侧着身躺下。

「你的丧服是怎么来的？」

「跟藤野小姐借的，她还替我弄了头发、化了妆。」

「真是帮大忙了。」

「是啊。」

可能终于找到舒适的姿势放脚了，水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晓得濑濑好不好。」

「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说不定会紧张得醒过来呢。」

「这感觉真奇怪。」水人轻声咕哝：

「好久没有濑濑不在身边的夜晚了。」

「就是说呀。」

暑假期间，自由学校会举办在学校庭院里搭帐篷过夜的露营活动。濑濑要是回国小上课，在外过夜的机会一定也会增加，再过不久，她就会离开家，自己选择她想居住的地方。到了那时候，剩下我和水人两个人，我们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是从现在的生活规律中扣除濑濑一个人，又或者日子会与现在截然不同呢？我完全无法想像。

「果远。」

「嗯？」

「谢谢你生下濑濑。」

车内光线昏暗，我只看得见水人侧脸的剪影。

「怎么啦，突然这么说。而且濑濑也不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呀。」

「嗯。」

奶奶死后过了两周左右，我在自家挂着「休息中」牌子的店门口，发现了站在那里的水人。他明显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却还是关心我「那之后还好吗」、「没遇到什么困扰吧」。我招呼他进到店里，端出啤酒，他便一口气把酒喝光，趴在吧台上沉沉睡去。我没有叫醒他，到了深夜，他醒了过来，断断续续将他的现况说给我听。自从那件事之后，他晚上就一直睡不好。他忘不掉奶奶的胸口在他手掌底下下沉的触感，总是梦见那一天。他说他再也没有资格继续当个消防员，所以辞掉了工作，打算去到远方，寻找其他工作。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他多可怜啊，我想。现在我晚上能睡得着觉了，再也没有人会怒骂我、对我暴力相向，老实说过着十分平和的生活。虽说奶奶的所作所为都已经成了日常，我早已麻痹，但原来不被任何人伤害的日子是如此轻松，我心情轻快得像刚脱去一层旧皮，压根没想过被牵扯进来的水人有多么苦恼。身为罪魁祸首的我过得逍遥自在，这个人却如此痛苦，太可怜了。我很清楚想睡却睡不着、无法成眠的感觉有多折磨人。

——你要不要在我家待到早上？还是你害怕上二楼？

——是有点怕，但应该没关系。

或许是因为我不以为意的态度，没想到水人在二楼的垫被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我也在一旁打着瞌睡的时候，忽然一声「咻」地大吸一口气的声音将我吵醒，睁开眼睛一看，水人正按着胸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中上岸。

——你还好吗？

我这么问，他虚弱地摇了摇头。

——抱歉，吵醒你了。

同样的情况反覆几次，天色刚亮起来之后他才没再醒来，一直睡到近中午的时候终于自然转醒，说：「我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在「事发现场」反而睡得着觉，好奇怪哦。

——说得没错。

水人说着，憔悴的脸上露出苦笑。后来他哪里都没去，下一天、再下一天都一样，他待在我家成了件理所当然的事。营业中有他坐在身边令我安心，而且他已经知道我家所有不为人知的内情，相处起来十分自在。主动提出要登记结婚、要生小孩的都是我，因为我知道水人渴望这些，却不敢开口。

「我再也不会踏进老家一步了。」

水人说。

「刚才我告诉他们，就当我这个人已经死了。……果远，这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搬到遥远的地方去吧。」

换作是不久前的我，应该会回答「好呀」，我们可以一起去水人想去的地方。然而现在，我答不上话，因为这里有结珠在。

「……果远，你睡着了吗？」

我沉默不语，也没有回答水人的这个问题。

第一卷 第三章 有光之处④

✿

我在六点左右醒来。身旁的濑濑似乎仍在熟睡，我悄悄起身也完全没有惊动到她。低头看着落在她柔软脸颊上的睫毛、嘴角沾着的一点口水痕迹，便令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不像是对濑濑，而是对果远每天看见的日常风景产生了怜爱之情。

我想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于是静静换了衣服、迅速洗了把脸，只带着钥匙和智慧型手机便走出家门。昨晚原想着说不定会接到果远的联络，我到一点左右都还醒着，却只接到丈夫『我明天傍晚就回去啰』的LINE。什么也没说代表她没遇到任何麻烦吗？又或者……

雨虽然停了，天空却仍然阴郁，距离爽朗的早晨天差地远。一打开门的瞬间，湿气便往身上直扑而来。或许是距离山野较近的关系，青草和土壤闷蒸的甜味弥漫在四周，浓烈得难以呼吸。上周刚拔干净的杂草像雨后春笋般探出头来，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令人畏惧。附近的树木也已褪去新绿时的稚嫩，绿意渐浓的叶片吸饱了雨水，为即将到来的夏季阳光做好准备。

我尝试深呼吸，却感觉不到振作精神的效果，于是向着大海信步而行。路过观光塔前方时，我看见果远站在入口处的阶梯前面。她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抽着烟，一身丧服配上稍微松开的发髻、茫然自失的忧郁神情，非常有架势。那张吞云吐雾的侧脸看上去就是个饱经世故的风尘女子，我站在原地不敢喊她，结果是她发现了我，急急忙忙捻熄了烟，将菸蒂塞进携带式菸灰缸里，然后背过身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茶，开始咕嘟咕嘟灌下。

「怎么了？你继续抽没关系呀。」

我过去搭话，结果果远用力摇头，掩着嘴喃喃说「吓我一跳……」，恢复成了平常的果远。

「我平常不抽菸的，大约一年会抽个两、三次，大概是鬼迷心窍吧……」

只是抽个烟，没必要辩解成这样吧。

「你为什么遮着嘴巴讲话？」

「我怕有味道……正在用绿茶里面的儿茶素除臭。」

「这里是户外，闻不出来啦。」

「丧服我会送洗之后再还给你。」

「没关系，那种事不用在意。不说这个了，守灵仪式还顺利吗？」

「啊、嗯，完全没事。」

昨晚思虑凝重的氛围不知去了哪里，她一脸若无其事，不过也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安心才刻意表现出开朗的模样。

「他们没对你说什么吧？」

「差点要说了，不过我按照结珠你的建议摆出光明正大的态度，他们就『啧』地跑走了。多亏了护身符的功劳。」

她终于露齿笑着说「一瞬间就结束了」。

「烧香致意原来那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有点措手不及。烧过香之后我迅速离开，跑到车上小睡一下之后在凌晨回到家，但我完全没有睡意，要去接濑濑又太早了，所以才在这打发时间。」果远说。

「水人先生呢？」

「在睡觉。」

果远还是像往常一样说得不多，我无从得知详情，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都平安从那场大雨中回来了，因此我说：「这样啊，太好了。」

「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呀。」

「没那种事。要不是有结珠你帮忙，我真的会穿着那套日常衣服直接过去，应该会被大家羞辱吧。」

看着果远那张拨云见日的侧脸，我回想起小直昨晚的告白，想起笼罩在我们姊弟上方厚重的云层。

「哎，能跟你借点零钱吗？我也渴了。」

「嗯。」

果远从丧服的连身裙口袋掏出硬币交给我。我买了平常不喝的果汁，为自己打气似的将它一口气灌下，呼出一口掺杂香料味的气息，说：「我打算去见我母亲一面。」

「咦，为什么？」

「有些事情非得向她问清楚不可。」

这份决心要是只藏在自己心里，总觉得我拿不出勇气，只会在原地踌躇不前。我想把这件事说给言出必行的果远听，借此斩断自己的迷惘和动摇。

「什么时候去？」

「我先生今天回来，所以应该明天出发吧。毕竟不能把小直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我也一起去吧。」

果远说道，语气像陪我去趟便利商店一样随意，吓得我直盯着她的脸看。她面上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甚至让人以为刚才那是玩笑话或是我听错了，但眼神却无比认真。即使我什么也不说，果远仍然一听就明白了——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我才不得不主动去拜访妈妈；为了不让我的决心退缩，我选择将这件事告诉果远，而不是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我脑中浮现出「为什么？」、「这怎么可能」这些否决的话语，说出口的却是「可以吗？」。

「距离很远哦？我想应该很难当天来回。」

「是在松本对吧？原来过去要这么久啊，没想到日本这么大。」

果远乐在其中似的呵呵笑了，看见她这副神情，我沉闷的心情稍微轻盈了一些。我只能送她出发，她却能立刻说出「我也一起去」这种话。如果我是准备去参加守灵的那一方，果远肯定也会理所当然地陪着我去吧。我们是如此截然不同，所以才这么需要彼此。

我没做进一步说明，便与她结伴回到家中，看见小直待在客厅里。

「你已经起床啦？濑濑呢？」

「应该还在睡，没看到她从房间出来。」

看见果远和我一起回来，小直有些惊讶，但还是微微低头道了「早安」。我叫醒濑濑，用事先做好的番茄酱烤了吐司披萨，四个人一起享用。和平常不一样的早餐让濑濑兴奋得不得了，她边吃边懊恼地跟果远分享着昨晚看卡通看到一半睡着的事情。

送果远她们离开之后，我和小直分工合作一起洗碗（虽然碗盘的量也没那么多），一面犹豫着该不该把我和妈妈会面的计画告诉弟弟。小直说不定会说「我也要去」。当然，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出身，但我完全无法想像妈妈会说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见了她之后，也可能反而害小直伤得更深。在洗完碗盘前短短的时间内，我已经得出了「这一次先不告诉他」的结论。我先去看看情况，假如没什么问题，我们再两个人一起去一趟就好，这样对小直也比较好——其实这也不过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比起感情还称不上融洽的弟弟，我更希望果远陪在我身边，不让我临阵脱逃，不让我心生畏怯。果远虽然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却是唯一与我共享着在那座公寓社区的记忆，像证人一样的存在。

午后，我打了电话给爸爸，彼此交换过简短的近况之后便试探地问「妈妈最近怎么样？」。

「还一直很不舒服吗？」我问。

『是啊，哎，她这几年这样算是常态了，一直都是低空飞行。还真难得，你居然会主动来问妈妈的情况。』

「不是你叫我去探病的吗？」

『是有这回事。』

爸爸不以为意的语气让我目瞪口呆。他只是不想因为小直出走的事遭到质疑批评，才拿这件事当作转移话题的材料，其实根本不是发自真心希望我去探望妈妈。爸爸这个人并不冷酷，也并非讨厌妈妈，只是容易对不在眼前的人失去兴趣与关怀而已。我、妈妈和小直，对他来说全是在与不在都无所谓的人。

还住在老家的时候，我拼命窥探妈妈的脸色，无暇他顾，但像现在这样搬出来之后，爸爸扭曲的一面就看得很清楚了。当然，他作为医师勤恳地工作赚钱，从来不曾沉溺于喝酒赌博，也不曾以言语或肢体暴力伤害家人。妈妈也一样，她从来没打过我，也不曾疏忽过监护人该尽的任何职责。她只是一直都不喜欢我而已。

「我想去见见她。」

『见你妈妈？』

「是的，我会一个人去。小直还在努力适应这里的环境，我不想打扰到他。」

爸爸「哦——」地发出呆愣的声音，似乎想说今天到底是刮了什么风。在他眼中，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个性不合的神经质母亲和细腻女儿」而已吧，他完全不打算负责居中协调。

「我过去应该是明天的……接近傍晚了，你能帮我问问妈妈时间上方不方便吗？约在妈妈住的公寓，或找间餐厅都可以。」

『好。』

虽然迟钝又不够细心，但像这样提出具体的要求拜托他就会答应，也是爸爸的优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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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也一样，天空从早上开始就布满了混浊的乌云。我在八点钟来到车站，结珠已经站在涌向验票口的人流之外，像与上班和上课的人群走散了似的。

「早安。」

「早安，来，这给你。」

结珠匆匆打过招呼，将车票递给我。我还来不及拿出钱包，她便催着说「走吧」。

「电车马上要开动了。」

「啊，好。」

抵达月台，距离发车还有五分钟左右。我心想明明不用那么紧张的，不过这很符合结珠爱操心的性格。在座位上一坐下来，她安心似的吁了一口气，随即又面带不安地看向我。

「真的可以吗？」

「我已经上车啰。而且说到底，你不是都帮我买好车票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是怎么跟水人先生说的？」

「我说我突然想到外面过夜，所以要出去一趟。」

「就这样？那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请假帮我顾家。就这样。」

「也没问你要去哪里？」

「嗯。就算他问了，我也只会回答『看心情』而已吧。」

「那濑濑呢？」

「稍微闹了点脾气，吵着说『我也要一起去』，但水人一说要带她两个人一起去吃寿司，心情马上又好起来了。」

即使我一个晚上不在，他们也不会死掉，结珠却这么在意水人和濑濑的情况，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以前你像这样离开家过吗？」

「没有。但我并不是因为有水人和濑濑在而委屈自己。至今为止我没特别想去哪里，但今天想去，所以就出发了。濑濑还无法照顾自己，因此我将她托付给水人，就是这样而已。」

在我们说话的期间，车厢里响起发车广播，电车缓缓开动。结珠取下头顶上的帽子说「这样啊」，稍微将头发往上拨了拨。

「那结珠你呢？」

「我说，我想上东京买点东西。无论跟丈夫还是跟小直，我都没说出实情。先生好像以为我跟小直待在一起太累了，想出去喘口气，还告诉我『怎么只住一晚，好好出去玩一趟吧』。」

那就表示，我们俩出门时都对最亲近的人撒了谎。我没有任何罪恶感。

「你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

「那太好了。」

和只提了个手提袋、像到附近买个东西的我不同，结珠背了个大托特包，从里面接连取出餐盒和宝特瓶装的茶，餐盒里装着豆皮寿司。

「好厉害，像远足一样。这样你得很早起吧？」

「我趁着昨晚先做好了。滚煮豆皮去油、往白饭里拌寿司醋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哼起歌来，自己也觉得就像远足前一天一样。明明这次要去办的完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你为什么要去见你母亲？」

我终于问了这个问题。结珠一听，立刻敛起神情，说：「因为小直。」

「小直说，他不是我父亲的小孩……好像是我母亲对他说了类似的话。虽然不知道是否属实，但小直很担心我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把他赶出家门，一直为此非常苦恼。」

「所以，你要替他去审讯犯人呀。」

「虽然我没有信心拿出那么强势的态度。果远，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结珠可能期待我做出什么大快人心、大胆果决的行动吧。当我老实回答「什么也不会做」，她有些不满地偏了偏头。

「因为自己和谁有血缘关系，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就只是我自己而已。是谁的小孩、谁的父母，那些都只是单纯的资讯罢了。小直害怕的，也是现在的生活因此受到威胁吧？换作是能出去工作、独立生活的年纪，他应该也不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才对。」

结珠仍然偏着头说：

「你和我丈夫说了类似的话。」

「咦？」

「我先生对小直非常宽容，当我说他心胸宽大，他却回说，『这是因为我们家足够宽敞，经济上也还有余裕』。简言之，就是因为小直并没有打扰到他。你们两人看待事情的角度都很冷静。」

「这是同一件事吗……？」

这就好像在说我和藤野的思考方式类似，让我有些无法释怀。

「不过，不只是我弟弟的问题，我自己也有些事想问妈妈。要是小直没有向我坦白，我会把那些事盖上盖子，一辈子藏在心里吧。那跟果远你也有点关系。」

「该不会是在那座公寓社区的事？」

「嗯。住在公寓里的那个男人，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只是推测，但他或许就是小直的父亲也不一定。」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其实我去过那里两次。」既然结珠渴望撬开盒盖，那么我也该向她坦白。

「咦？」

「五号栋的504号房……第一次，是结珠你在公园留下白花三叶草的前一天。我去到504的房门前面，听到奇怪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就是做『那档事』的声音，我吓得逃回家去了。第二次，是最后见到结珠你的那天。你突然不见了，除了504号房，我想不出你还有可能去哪里，所以我战战兢兢地过去一看，发现房门没锁，那个大叔在里面痛苦地挣扎。」

等一下，结珠带着一脸来不及消化所有情报的神情喃喃说：

「等一下、等一下……你说最后一天，就是我妈妈比平常更早下楼那天，当时我不得不跟着离开……你说那个大叔在挣扎，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怎么样了？」

「抱歉，我不知道。总之他看起来很痛苦，看起来就像生病还是什么症状发作的感觉。后来我还是吓得逃跑了，那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我整个人傻住了，没想过要报警，或是跟妈妈说之类的。有段时间我根本不敢靠近五号栋，然后回过神来，504就变成空屋了。哎，你的表情好恐怖，你在想什么？」

「妈妈她，该不会把那个男人……」

「杀死了？如果是那样，她不太可能没被逮捕吧。」

我轻轻搓了搓结珠的肩膀。

「你冷静点。应该只是因为大叔身体出了状况，你妈妈丢下他逃跑而已吧？」

或者是两人起了什么争执，结珠的妈妈跑出家门，大叔气得血液冲上脑门，身体因此闹出了什么毛病也不一定。从那间屋子的惨状看来，他的生活习惯应该也不可能多健康。

「说得也是。不用这样东想西想，直接问她本人就知道答案了。」

结珠深吸一口气，对我露出了笑容：

「吓我一大跳，我没想到你居然去过504号房。」

「我也一样啊，没想到结珠你在高中的时候居然来过公寓社区。你遇见千纱姊了吧，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当时只觉得她是个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女人。」

「这样啊。」

「不过，她对果远你很温柔吧。」

「应该说很照顾我吧。」

千纱姊现在也还住在那里吗？我不会想去确认，但希望她不再把自己活得千疮百孔，也不要招惹到莫名其妙的男人，过得一切安好。每当奶奶流着眼泪高歌〈LOVE IS OVER〉的时候，总让我想起千纱姊和小绿。我想，奶奶的眼泪和小绿的「好想见你——」是一样的。而我不知身在何方的妈妈，肯定也有着同样的眼泪。如果是现在的我，明明可以倾听她的故事了，但以她的个性，可能会吵闹着发牢骚：「我居然已经有孙子了，我才不接受！」

我们在途中转乘一次，过了水人老家那一站，但距离接下来换车的名古屋站仍然十分遥远。轨道左手边是绵延不尽的山，右手边是大海和山峦，偶尔能见到城镇街道。我们坐在靠海那一侧。「你要不要换到靠窗这一边？」结珠体贴地问我，但我回答「不用」。

「大海我天天都在看。」

「这么说也是哦。」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更喜欢同时望见撑着脸颊靠在窗边的结珠和车窗外的景色。白色与浓灰彼此晕染的柔软云层，与倒映在车窗上的结珠重叠在一起。雨水将落未落、泫然欲泣的天空和结珠十分相衬——要是我这么说，她会不高兴吗？吸饱了水分，却揣着它们无从倾吐的云。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往怀里放是最轻松的，结珠理智上肯定也明白这点。所以即使再怎么想说「妈妈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难得可以两个人一起出门，只和我做些快乐的事，开开心心地度过嘛。

「……不知为何，让人想起那张照片呢。」

结珠无从得知我的心声，语带怀念地这么说。

「你还记得吗？挂在高中图书室的那张照片，你说你很喜欢吧？」

「你是说古斯塔夫·勒·格雷？」

「我倒是不知道名字。」

「那张照片是合成的哦。」

「这样啊？」

「修女告诉我说，天空和大海是分别拍摄的。」

「是哦。」

结珠取出智慧型手机，稍微操作了一下，紧接着便凑过肩膀，指着萤幕说「真的耶」。小小的萤幕当中，显示着那张曾经无比吸引我的相片。我自己也有智慧型手机，但几乎很少使用，所以从来没想过上网搜寻它。褪色的褐色调比记忆中更强烈，飘浮在画面边角的云朵和浓重的阴影，激起观者对天空中央那道光的想像。是黎明、日暮，抑或是正午。

「上面说是以海平线为界线合成的。这么一说，海平线确实太清晰了一点。」

「是啊，一般的海平线还会再朦胧一点。」

虽说是海平「线」，但它实际上并不是任何事物的界线。抵达海平线的位置，也只会在那里看见另一条海平线罢了。天空与大海交会的场所并不存在。

「我那时候很悲伤。」我说：

「听说它是合成的照片，就觉得它是虚假的东西。」

「是为了将眼前看见的景色忠实冲印出来，才选择合成的吧？对作者来说，应该是合成之后更接近实际景象才对……嗯，不过，我懂你的意思。」

我将头靠上结珠的肩膀，闻到一阵好闻的味道。那不是香水，而是结珠的味道，像香皂和绿叶一起提炼熬煮过一样，清爽却带着点固执的苦味。从前的她身上明明还没有任何气味，干净到不自然的地步。

遇见结珠之前，我什么也不思考，心不在焉地活着。父亲素未谋面，母亲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公主，邻居对我们退避三舍，同学总是取笑我。只有小绿，是具有生命的、鲜明的存在。直到那一天，遇见从地面上朝我伸出双手的结珠，我的人生才真正展开。我开始感觉到色彩、声音、触感，单杠的金属气味和温暖的光开始令我眷恋。和她一起度过的一秒钟，比那之前的一年还更有价值。就像雏鸟认亲一样，只要时间点对了，或许当初出现在那里的即使不是结珠也无所谓。像合成相片那样，在结珠所在的位置剪贴上其他的什么人，我或许也会同样为之着迷。但来到我身边的是那女孩，而她现在也在我的身边。

✿

若是从东京出发，搭乘新宿发车的梓号列车两个半小时即可抵达松本，我们却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才到达这里。本州最南端果然是个偏远的地方啊，我再一次心想。车站大厅是具有开放感的整面玻璃墙设计，能一眼眺望飞驒山脉的群山。枪岳、常念岳，这里也设有金属解说牌，记载着连不登山的我也曾经耳闻的山岳名字。山顶一带飘浮着成片的带状云朵，看不太清楚，不过低处可见的天空是清澈的冰蓝色，像高原清凉的空气凝聚而成的色彩。温度及湿度都与最南端大相径庭，我们一踏上月台便忍不住感叹「啊，真凉快」，尽情吸了一大口气。感受不到梅雨季那种肺部越吸越潮湿的窒息感。

「好像风景画里的山哦。」果远说。

「是因为距离遥远的关系吗？一点也不真实。」

「我懂你的意思。」

妈妈透过爸爸转达的约定地点，是松本城附近一间饭店旁边的咖啡厅。在计程车乘车处，我提议和果远分乘两辆车前往。

「进到咖啡厅以后，我希望你坐在附近的位置假装成陌生人，在视线范围内看得见你就能让我安心。」

「知道了。」果远点头答应。一和她分别，独自坐上车，紧张感便倏地膨胀。胸口到胃部一带开始不太舒服，早餐豆皮寿司的醋味涌回口腔深处，火辣辣地泛酸。但我来不及下定决心撤退，也来不及做好赴约的觉悟便抵达了目的地，距离近得让人觉得搭了计程车不太好意思。我下了车，刻意不确认后方便径直踏进建筑物，往咖啡厅走去。店里客人不少，妈妈坐在中央附近的一桌，背对着入口，像在说自己没在等任何人。光看背影就知道她瘦削了不少，但背脊挺得笔直的优美仪态依然和从前一模一样。我说是和人约好的，拒绝了服务生带位，绕到妈妈的正前方。还想着周遭怎么特别安静，原来是我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大声。

「妈妈。」

站到她眼前，或许我终于面对了现实，说话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有力。

「哎呀，你来得比我预计的还要早。变得这么漂亮，我一时间还认不出是谁呢。」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让人不禁觉得她说的这些或许都是真心话。她剪着超短发，头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染了，像电车上看见的阴翳天空一样混杂着黑、白、灰色。脸上的皱纹增加了，但肌肤仍然光润，简直就像自然老化的范本一样。干脆地接受老化，同时不疏于保养，看似简单，却是最难达成的风格。

「谢谢。」

「你搭计程车过来的？这里街景很美吧？」

我内心实在没有余力欣赏街景，因此随口顺着她的话回答「是呀，很美」。

接过菜单时我抬起脸，正好看见果远走进店内。对上视线的瞬间，我看见她坚定地点了下头。光是这样，我便感觉到脚彷佛踏上了实地，松了一口气。

「妈妈你要点什么？」

「已经点过了。」

「那么，请给我一杯温红茶。」

两人份的红茶被端上桌，等到服务生离开桌边，我才问：「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不适的地方真是说也说不完，不过像这样喝个茶还是没问题的。」

「这样呀。」

「结珠，我们大概五年没见了吧？上一次见到你好像是在你爷爷的葬礼上。时间过得真快呀。」

「现在小直跑到我家来了。」

母亲说「好像是这样呢」，眉毛动也没动一下。

「我听你爸爸说了，真不晓得那孩子在想什么。」

「妈妈，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她说得太事不关己，听得我怒火中烧。在愤怒的同时，我也惊讶于自己能够对母亲表现出这种情绪。

「怎么啦？突然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

「你跟小直说过他不是爸爸的小孩吧，那孩子因此非常苦恼。」

「哎呀。」

妈妈睁圆了眼睛——刻意表现出睁圆眼睛的样子。

「是这样呀？那我还真是对不起他呢。不过不用担心，从血型上不会被怀疑，就算被你爸爸知道了，那个人也不会做出有损体面的事来。他是有可能在遗书上揭露这件事，在分配遗产的时候导致继承纠纷，不过争夺遗产在真正具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之间也十分常见，不是什么需要苦恼的大问题。」

我原本就知道她即使被我逼问也不会惊慌失措，但如此平心静气的反应还是在我意料之外。

「不是那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小直的父亲是谁？」

妈妈刻意做作、慢条斯理地喝着红茶，她光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我虚脱乏力。我果然还是受不了她，没办法跟这个人好好沟通。要是我只身赴约的话，或许早已放弃对话直接离席了，但妈妈身后的那一桌还坐着果远。她坐在与妈妈背对背的位置，从这里看不见她的脸，我想她应该是特地挑选了这个座位，以免害我分心。

「你都不觉得小直被你这样伤害很可怜吗？」

「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件事？」

「什么意思？」

妈妈盯着我看，并未别开视线。她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坦然地看着我？难道心中就没有半点内疚吗？

「被伤害的、可怜的是结珠你吧？你心里应该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吧？『为什么妈咪对我这么冷淡』？说不定小直的事，也不过是你替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呢。」

我没想过她会主动提起这回事。像耳朵上贴了层膜似的，从明亮的咖啡厅各处传来的说话声、餐具碰撞声变得遥远。快醒醒，我往红茶里加了两匙砂糖，试图用甜味让自己冷静。

「我的确想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还住在老家的时候，我一直为此非常苦恼。即使到了长大成人、离开你之后，我还是得拼命说服自己，我们只是天生处不来，这可能是源自于生理上的好恶。」

在我以教师身份接触到的家庭当中，许多亲子之间都看得出大大小小的裂痕，当中也存在从外部难以确知原因的例子。

「我——即使我自己生了小孩，也绝对不想成为像妈妈你那样的母亲。」

我用汤匙搅拌着红茶里化不开的砂糖颗粒如此断言。妈妈稍微抬起下腭，只说了「哦，这样啊」便不再计较。接着她叫来服务生，以轻松的口吻问：「你们这里有酒精饮料吗？」

「有啤酒，以及高脚杯装的红酒、白酒、气泡酒。」

「那请给我一杯啤酒。」

她将喝到一半的红茶往旁边一推，等啤酒一送上来，便一口气灌下快半个玻璃杯的量，在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毫不客气地说：

「你这孩子，无论过多久还是这么缠人。」

「啊？」

「这么说也太不知足了吧。我确实不疼爱你，但还是好好把你拉拔长大了，不是吗？饭也煮给你吃了，衣服也替你洗了，家里也帮你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你还有什么不满？甚至还撮合你跟那个不起眼的家教老师结了婚呢。」

最后一句话明显带有对我丈夫的嘲笑意味，我放任愤怒的情绪，仰头灌了一大口甜腻的红茶，动作粗暴地将茶杯放回碟子。

「结珠聪明伶俐，听话又乖巧，总是窥探着大人的脸色，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声不吭地摆出一副『我正在忍耐』的表情。就是这点特别惹人厌。」

你以为那是谁害的？在我来得及回嘴之前，妈妈先一步问我：「小时候我带你去过公寓社区，还记得吗？」

「可怜的小结珠吓得像误闯鬼屋一样，看见什么东西都害怕，但那明明是她亲生母亲的老家呢。」

「咦？」

我是在那里长大的。妈妈说着，喝了口剩下的啤酒。

「在你看来破旧不堪的建筑物、布满裂痕的墙壁，对妈妈来说都是怀念的风景啊。」

「那么，那个住在五号栋的男人是？」

「我的青梅竹马。」

在惊讶的同时，我听了也有种「原来如此」的心情。和那个男人说话时，妈妈那种亲昵随意的语气，其中有着我和爸爸都无从得知的、属于她曾经的生活。就像我和果远一同嬉戏一样，妈妈也曾经吊着单杠玩吗？我尝试将幼小的母亲配置在记忆久远的那幅景象当中，但一切模糊不清，难以想像出具体模样。

「我第一次怀孕，是在十五岁的时候。」

妈妈的说话声将我拉回现实。

「那时我很高兴，也打算好好将孩子生下来抚养……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流产了。」

流产——光是听到这个词，我的下腹部便传来钝痛。单论这种心情，或许我是能与这个人相互理解的，但我提不起劲向她坦白「我也经历过」。

「和一个不在乎的男人结了婚、生下结珠你的时候，我觉得空虚极了，只想着这孩子早已经不是我失去的那个孩子。一想像你从今以后将不会有任何匮乏，养尊处优地长大，就觉得这孩子真是面目可憎。但即便如此，我也算是努力忍耐啦。」

她说得十分轻松。我并不打算要求她发自内心赔罪，但我在内心一角仍然对妈妈有所期待，希望她吐露出与我十几年的人生重量相等的感情，这个人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也就是说，我对此没有任何责任吧。」

在人格形成之前的阶段就被憎恨，那我也无可奈何。

「是呀，所以我不是一次也没有责备过结珠你吗？」

「但同时，你却无时无刻不在拒绝我、否定我。」

「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就别再摆出那副悲剧大小姐的样子自怨自怜了吧？」

「我说的只是事实。」

「跟我所知的事实对不上呢。」

妈妈的态度甚至有点乐在其中。我心想，原来这个人越是无法与我互相理解、越是伤害我，就越觉得高兴啊。既然如此，我才不会让她看见我受伤的神情，我鞭策着自己打起精神。我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你为什么要特地带我到那座公寓社区？」

在与青梅竹马幽会的时候，她大可以替我排满才艺课、安排保姆看顾我。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妈妈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点了第二杯啤酒。

「可能是内心一角期待着结珠你跑去跟爸爸告状，身为医师太太优雅的生活因此崩塌；也可能是期待那家伙看见结珠之后，会告诉我他这一次想要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是想逼你看看温室外面的世界吧。总之有许多原因。」

「后来，你跟那个青梅竹马吵架分手了？最后一次去公寓社区那天，你的表情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他好像用了什么可疑的药物呀，我们见面没多久，模样看起来就不太对劲。」

「你报警了吗？」

「怎么可能报警啊。过几个月之后我打了电话给他，但联络不到人，当时我就想他要不是死了，就是销声匿迹躲起来了，于是决定不要再把他放在心上。」

事情大致与果远想像的一致，我稍微松了口气。就在这时，我看见果远忽然站起身走出咖啡厅，也没回头看我一眼。上洗手间吗？在这种时候？一直盯着她看也不太自然，因此我立刻收回视线。

「但他还活着吧？」

「是呀。」

「然后你们再次复合，生下了小直？但实际上，应该无法确定小直是爸爸还是那个人的小孩吧？」

我记不清那个男人的五官，对于妈妈向小直说的那句「越来越像那家伙」无从评论起。但爸爸要是对这回事没印象，必然也会察觉不对，因此妈妈肯定是巧妙地和双方同时发生关系——在她管理我的生活、丢弃钢琴的同一时间。

「哎呀，当然知道呀。从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开始，就和结珠你完全不一样。你要是站在我的立场，一定也感觉得出来。」

「我不会让自己站在那种立场的。」

「未来的人生你也全都看透啦？那你真厉害。」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尖酸，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是感情要好的母女半开玩笑地在交谈。

「我没这么说。」

等你出社会就懂了、等你结婚就懂了、等你当上父母就懂了……这种带有预言意味的说法不仅卑鄙，父母用在孩子身上更近似于一种诅咒。难道是想表达孩子迟早会与父母踏上同一条人生道路，只是父母的迷你仿制品吗？

「我刚才也说过了，小直因此受了伤，内心也非常混乱。你心里难道没有半点反省或懊悔吗？」

「你要我说什么，『对不起，妈妈不应该出轨生下你』？我也被他说『恶心』，觉得很受伤耶？明明跟照顾他姊姊的时候不一样，好好投注了爱情把他养大的。」

「什么叫『好好投注了爱情』？妈妈，你心里永远只为你自己考虑，爱的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是啊，可能哦。」

妈妈点头，语气满不在乎。

「所以呢，结珠，你想怎么样？跟小直或爸爸告状？我都无所谓就是了。」

要是把这番话告诉小直，我无法想像那孩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肯定无法像妈妈说「不是什么需要苦恼的大问题」那样，轻而易举地将它放下。我能够成为弟弟的助力吗？店内照明漂浮在剩下数公分高的红茶表面，在杯中微微摇荡。该问的问题都问过了，至于妈妈是如何在那座公寓社区长大，又如何离开那里、成为爸爸的继室，我并不想探问详情。这场无益的对话再继续下去，也只会消磨我的心神而已。

我正要伸手去拿搁在桌缘的帐单，却听见有人开朗地叫了一声「结珠」。

「入住手续已经办好啰。」

果远站在我和妈妈之间，笑眯眯地这么告诉我。「啊，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聊天。」她不理会脑中一团混乱的我，像刚刚才注意到我妈妈一样，对她欠了欠身说：

「您是结珠的母亲对吧？我叫海鉡果远，是结珠高中时候的同学，和她一起结伴到这里旅游。」

妈妈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不过仍然以客套的嗓音回答「我家女儿平时受你关照了」。看来即使她不喜欢自己的女儿，面对女儿的友伴还是想维持起码的体面。

「结珠说她想跟母亲独自喝个茶，所以我刚才在这附近闲逛……不过咖啡厅也越来越拥挤了，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到我们房间来继续聊？」

她到底想说什么？我内心胆战心惊，却插不上话。

「不用了，这样很打扰你们吧。」

妈妈明显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果远却毫不在意地积极邀约：「一点也不打扰！」

「我好想听听结珠小时候的故事哦，请您一定要跟我分享。」

「好吧，那就一下下……」

这时的妈妈看起来像一头卷起尾巴的狮子，气势输给了「比自己年轻的母兽」。笑容活泼的果远不只是漂亮而已，还有着能令对方折服的气魄。我们三人一起前往住宿栋，走向客房的期间，果远一直找些「这城市真漂亮呢」之类的话题跟妈妈攀谈，妈妈也回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双床双人房里有两张单人座沙发，以及供写字桌使用的椅子。果远说「我去帮您泡点东西喝」，便张罗饮料去了，我只得再一次跟妈妈面对面坐下。为什么呢，我总觉得三人待在一起反而比刚才更尴尬了，等待热水壶把水煮开的时间漫长得令人发指。果远为我们端上咖啡，自己则拿着冰箱里的宝特瓶，在靠近沙发的床铺上坐下。可能觉得她怎么穿着外出服就坐到床上，妈妈挑了挑眉，但最终还是没有训斥她，只是啜了口咖啡。

「啊，您要加砂糖或牛奶吗？」

「不必了。不过还真让我惊讶，没想到结珠居然有一起出游的好朋友。」

「我们感情很好哦。」

对吧？果远冲着我笑，我充其量只能轻轻点头回答。她到底想做什么？我试图用眼神抗议，但果远装作没看见，只顾着问妈妈推荐的观光景点，谈话间大口大口喝着水。我忍受着坐立难安的不适感听着她们俩对话，越听越烦躁，真想立刻冲出这个房间。我明明只是拜托果远装作陌生人坐在附近，她却擅自订了间房跟我妈妈接触，我完全弄不懂她在想什么。

「海鉡小姐，你结婚了吗？」

「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这样啊。」

忽然间，妈妈的声音让我感到不太对劲。她说「这样啊」的声音拖得太长，听起来有点迟缓。我往妈妈脸上瞥了一眼，看见她短促地眨着眼睛，动作反覆了好几次。

「我孕吐很严重，怀孕期间都很不舒服。」

「那还真不走运。」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妈妈这句话说得很迟钝，一点也不像她。可能是累了吧？但果远毫不介意，只是继续跟她对话。

「您猜猜看，我和结珠是在哪里认识的？」

「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吗？」

「不对，我在更早之前就认识结珠了。我以前住在那座公寓社区。」

刚才为止的烦躁瞬间被我抛到脑后。说真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妈妈也诧异地偏了偏头，用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支撑着头部，回她：「哦，是这样啊。」

「我偷偷跟独自一个人等待妈妈的结珠玩耍，和她作伴的时间很快乐，当时只有每周三那段短短的时间是我活着的意义。您不知道吧？」

「是啊。」

「所以，我也去过五号栋的504号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以前的事。在那个大叔倒下的地方，地上还掉落着剩下的药物，对吧？」

果远以指尖捏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递到妈妈面前。那是一片空的药锭包装壳。

「我刚才放到你的咖啡里了。药效发作了吧？你开始口齿不清了。」

「结珠。」

妈妈瞪向我，但她似乎正拼命跟落下的眼皮搏斗，表情没什么威胁性。

「这个女生从刚才开始，到底在搞什么鬼……」

尽管她这么问，我也答不上来。当我茫然看着果远的时候，妈妈按着嘴巴站起身，在走向浴室的途中倒在了果远旁边的另一张床上。

「妈妈。」

我急忙跑到她身边，听见响亮的鼻息声。果远神态自若，像个杂耍艺人似的抛接着空空如也的宝特瓶，空瓶在空中旋转又落下。

「哎，这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药物，我根本没听你说过。」

「都是骗她的。这是水人跟医生拿的安眠药，『那个大叔……』那段是我刚才即时编出来的。」

「就算是这样，你让她吃那种东西做什么？」

「要是就那样放她离开，会谈只在你妈妈一个人畅所欲言之后就结束，那也太让人生气了。药量我只用了一半，本来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喝咖啡，但我刻意在她眼前大口喝水，幸好成功影响到她了。要是计画失败，我本来打算随便结束对话，就地解散的。」

「在别人饮料里放安眠药是犯罪哦。」

「我知道。」

果远接住在半空中骨碌碌旋转的透明宝特瓶，将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你想报警就报警也没关系，只是我会被逮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要是完全不报复她，光听她那些自私的一面之词就不了了之，反而更不服气吧？」

七岁时坚持将死去的小绿带出来埋葬、说什么都不肯罢休的果远，和此时此刻的果远重叠在一起。去参加守灵仪式的时候也一样，无论哭到不成人形，还是怕得浑身发抖，这女孩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会付诸实行。她是如此果决，总是轻而易举从怯懦的我头顶上飞跃而过。

我「呵」地笑出声来，这一次换成果远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我不以为意，双手按着肚子大笑起来。

「妈妈她、刚才的表情……有够狼狈，我第一次见到妈妈那副模样。吓成那个样子，真糗。」

即使尽情放声大笑，妈妈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然后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这就让结珠你决定吧。」

果远回答。

「在她脸上涂鸦，或是拿走她的鞋子之类的。」

才刚下药迷昏别人，紧接着却提出小孩子恶作剧等级的报复，这落差很符合果远的个性。

「我想想，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将妈妈的身体翻到正面，让她仰躺在床上。身体轻得一下就翻了过去，她半张着嘴，发出「咻——咻——」的呼吸声，像鸟儿濒死前发出的SOS讯号。整个人毫无防备，称得上天真无邪，教我想起昨天早上濑濑的睡脸。那孩子总有一天也会长大，而我们将日渐变老。虽然妈妈才五十几岁，若是知道我看着她涌现了这种感慨，或许会不高兴吧。被身份不明的人下了药，她陷入昏睡之前一定很害怕，我觉得这样便足够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的睡脸，感觉好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害怕吗？」

「不害怕。」

「结珠，我也没看过你的睡脸。」

「是呀。」

我从写字桌上的面纸盒抽出一张面纸，铺在妈妈脸上。面纸随着「咻——咻——」的节奏向上翘起的模样十分滑稽，同时也带来一股令人胸口滞闷的爱怜之情。我很惊讶，这是我第一次对妈妈怀抱这种感情。

「你在做什么？」

果远纳闷地问我。

「丧礼……的预演吧。」

我不会再向想像中的你探问「为什么」。有些我渴望的事物从来不曾被给予，但我再也不会含着手指满心羡慕地看着它们的残影。未来我可能会生小孩，也可能不生；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那都是我的人生故事，和你再也没有关系。

我俯视着妈妈，在心中喃喃说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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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饭店。走出房间之前，结珠将盖在她妈妈脸上的面纸取下，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吓了我一跳，不过那并不是出于愤怒的举动。

「她表情皱了一下，表示还有反应。」

然后，我到柜台告诉服务人员：「我们行程有所改变，所以不住宿了，要直接离开。」

「好的，但您登记入住时支付的住宿费将无法退还……」

「啊，这个完全没有关系。只不过我妈妈还在里面小睡，大概过三个小时之后，能不能请你们打电话叫她起床？假如没有回应，可以直接进房叫醒她没关系，她睡得很沉，本人也已经同意了。如果有什么事，请联络这支电话。」

我说出结珠交代的台词，将写有结珠手机号码的便条纸交给柜台。因为我忘记帮自己的手机充电，它已经没电了。

「好的，没问题。」

「再麻烦你们了。」

我跟等在饭店外面的结珠会合，心情就像平安完成了跑腿工作的小孩子。

「结果如何？」

「他们说没问题。抱歉呀结珠，用了你的电话号码。」

「倒不如说不用我的号码不行吧，毕竟那是我的母亲呀。」

为了防止母亲出了什么万一一睡不醒，结珠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后续事宜。我夸她厉害，她便露出苦笑：「果远你比我厉害多了。」

「但我完全没想过事后该怎么办。」

「这也是你厉害的地方。对了，你为什么会把安眠药带在身上？」

我们上了计程车，因此结珠稍微压低了声音问。

「我想说，可能有些场合需要用到。」

「什么场合？」

「……像是掩埋或丢弃某些东西的场合。」

我把声音放得更轻，小声耳语，结珠便尖声说「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吓得司机微微抖了一下。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

她说完便别过头，将脸转向车窗外。

「抱歉。」

「万一事情演变成那样，你也不打算阻止我吗？」

「嗯，我会帮助你。」

结珠跟我这种做事全凭冲动的人不一样，当她做出惊人之举，我想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我想替她分担一半的责任。

「你完全不犹豫呢。」

「怎么可能犹豫。」

「果远，假如你打算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即使知道无法阻止，我还是会去拦着你。」

「嗯。」

结珠有些苦涩地说：「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因为结珠不是我，所以没关系。」

「是这样吗……」

我们决定先回到名古屋，再随便找间饭店过夜。一搭上五点前的特急列车，我马上觉得饿了。

「我肚子饿了。」

「毕竟我们没吃午饭嘛。车上没有餐车，等到了名古屋再吃点好吃的吧。」

「有什么好吃的呀？」

「碞子面、鳗鱼三吃之类的。」

「两个我都想吃。」

「明天回去之前，感觉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观光。你有什么想参观的吗？」

我对名古屋的印象大概只有名古屋城而已，也不特别想参观，所以我老实回答：「结珠，我想听你弹钢琴。」

「为什么要特地在名古屋听？」

「最近很流行吧？在街上摆一架钢琴，人人都可以过去弹。名古屋是大都市，感觉也有这种机会。」

「不行不行，我这种程度的技术太丢人现眼了，我可不敢去弹。」

「明明就弹得很好。」

「就说弹得不怎么样了。」

「既然谁都可以去弹，那就算弹得很差也没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绝对不敢。下次我用自由学校的钢琴弹给你听，拜托你饶了我吧。」

「好吧……话说回来，『卡农』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轮唱吧。像〈青蛙之歌〉那首童谣一样，同一段旋律错开一定间隔，一层层往上叠加上去，这种形式就称为『卡农』。巴哈也创作过卡农哦。」

「是哦。」

「『Canon』这个词原本的意思则是芦苇。由于芦苇笔直生长，后来就慢慢有了规则、规范的意思。」

「是一种草呀。」

「笔直生长，跟果远你非常相称哦。」

车窗上开始滴滴答答沾上了水滴。松本明明还是好天气，我们的行进方向上却开始涌现一团团混浊的乌云。雨声越来越密集，我听着听着逐渐产生了睡意。结珠也缓缓点着头，可能是刚才一直绷紧神经，现在松懈下来的关系吧。难得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机会，睡着太可惜了——我这么想着，意识仍然像被乌云包裹一样坠入了梦乡。

感觉好像只睡过去短短的一瞬间而已。身旁结珠的智慧型手机响起，我也因而醒来，看见结珠揉着眼睛，急急忙忙走向车间通道。是饭店打来的电话吗？车窗外一片昏暗，斜斜落下的雨水汇成激流，雨声也十分激烈，车厢内响起「由于雨势过大，目前列车减速行驶」的广播。外面光线昏暗时看不清风景，只有自己的脸特别清晰地映照在玻璃窗上，真无趣。或许是刚醒不久，意识还有点朦胧的关系，我没什么危机感地想着，要是结珠的母亲出了什么事，我大概会被逮捕吧。这种时候我应该回到当地的警察局比较好吗？假如真的被逮捕，我必须告诉他们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跟结珠没有关系才行。接下来就交给藤野，他一定会好好保护结珠。

过了十分钟，结珠快步走了回来，神情僵硬紧绷，像跌进座位那样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掩面。看来我真的要有前科了。

「结珠？」

「怎么办……」

结珠抬起脸，从她口中说出我意想不到的话：「濑濑和小直都没有回家。」

「咦？」

「他们两人都从自由学校失踪了，找不到人……怎么办才好……」

「即使你这么问……」

我们人在遥远的外地，而且外面下着大雨，就连移动到下个目的地都难以如愿。

「刚才那通电话，是你先生打来的？再跟我说得仔细一点。」

「我先生去接小直的时候，发现小直不在学校，水人也说他找不到濑濑，出动所有职员到学校附近找过了，也没找到人。询问站务员之后，对方说不久前看见他们两人一起站在往新宫的月台上。雨下得这么大，新宫站以后的电车已经停驶了，所以他们打电话问过中间每一个车站，确定有符合描述的小朋友在新宫下车，但那之后就不晓得他们去了哪里。」

「报警了吗？」

「报警了。」

结珠的呼吸像盛夏里的小狗一样慌乱，哈、哈地喘着气。「你冷静一点。」我拍抚着她的背，她呻吟似的泄漏出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绝对是小直把濑濑带出去的。那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不一定呀，也有可能是濑濑耍赖要求小直带她出去。水人的老家就在新宫那边，虽然我们没跟濑濑说过，但她可能在某些机缘下知道了，想过去看看也不一定。」

「在这种下大雨的日子里？」

「小孩子嘛，有时候一旦下定决心就想马上行动。」

「即使真是这样，小直也应该阻止她才对。没跟宗田先生或水人先生报备就出远门，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结珠说得没错，我不认为小直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对了，打过小直的手机了吗？」听我这么问，结珠无力地摇头。

「他们说，他的手机放在学校里没带走。可能是刻意不想泄漏行踪。」

「也可能只是忘记带了呀。」

结珠面色惨白，像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似的，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那孩子有可能做出伤害濑濑的事。我的确很担心，想法却和结珠恰好相反，觉得「有小直陪在濑濑身边」像一种保障。

「哎，别把事情想得太糟了，小直是个好孩子。」

「但果远你根本不了解小直，不是吗？就连我都完全不了解他。」

结珠颤着声音回嘴，但一对上我的视线，立刻又无力地垂下头说「对不起」。我回想起我们三人一起度过的那个周六，总觉得已经像历史久远的往事了，当时小直一直牵着濑濑的手。濑濑的身高和步幅都跟他差那么多，手心流着汗一定也不怎么舒服，他却一直没放开她的手。这不就已经是相信小直的充分理由了吗？虽然想这么说，但感觉说什么都只会徒然刺激到结珠，于是我把话倒吞了回去。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我们离开家的时候……真的很抱歉，我也无颜面对水人先生了……」

「结珠，都说过不是你的错了。哎，我们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这辆电车虽然误点了，但还是会正常抵达名古屋对吧？只要没有宣布禁止行车，我们就能开车回去。我们租辆车吧。」

「嗯。」

结珠搜寻过路况情报，喃喃说：「应该没问题。」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接着她马上又站起身来。

「我去打电话给我先生，告诉他我们会开车过去，还有果远也跟我在一起。你的手机打不通，我想水人先生应该也很担心。」

「啊，好。」

抵达名古屋之后，得买个行动电源才行。结珠没过多久便回到座位，告诉我「他说会转告水人先生」。

「他们正在分头找人，所以彼此好像不在附近。」

「嗯。」

「电话另一头的雨声好大，简直像站在莲蓬头底下一样。」

理应人在东京的结珠，却和我一起搭乘着从长野开往名古屋的电车——我没能问她是怎么向藤野解释这件事的。在紧盯着智慧型手机的结珠身旁，我闭上嘴，任由被雨幕拦阻、缓缓行驶的电车载着我们前进。

我们晚了三十分钟抵达名古屋，坐进结珠事先预约好的租赁车辆，这一次等着我们的是塞车。新干线的班次也大幅延误，实在没办法。我本来打算负责开车，但结珠坚持要我「先跟水人先生联络」，我于是插上在站内商店购买的行动电源，在副驾驶座上打给水人。

『喂？』

水人的声音有如怒吼，但这不是出于焦急或愤怒，而是因为雨声太吵了。这种情况下即使孩子们出声求救，搜救者很可能也听不见——一想到这里，连我都感到五脏六腑发凉。那两个小朋友人生地不熟的，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说到底，他们跑这么远又是为了什么？

「抱歉，我的手机没电了。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

「虽然不知道几点能赶到，但我们现在正在开车过去，有什么状况随时打给我。」

『好。』

挂断电话，结珠直视着前方喃喃说：

「碞子面和鳗鱼饭三吃都没吃到呢。」

「是啊。」

面临这种紧急状况，我的饥饿感也烟消云散了。

「下次再吃吧。」结珠说道，我感觉得出来她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真能实现。换我开车吧——我正想这么说，但又想到她有事能忙或许心情会比较轻松，于是打消了念头。反正路上塞成这样，也开不了快车。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眼花撩乱地来回摆动，让我联想起音乐教室的节拍器。那一天也下着雨，一场转瞬即逝的骤雨。雨云急匆匆地经过之后出现了彩虹，光是这样就教我们开心得又叫又跳。真怀念。

我们或许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像一首卡农，反覆轮唱着转瞬即逝的微小幸福与离别。如果真是如此，那下一个音符的位置早已敲定了。前方车辆的轮胎像鲸鱼喷水一样掀起一大片水花，都市的霓虹灯和红绿灯在化作小河的路面上投下色块，杂乱无章的色彩令我联想到礼拜堂的玻璃花窗与弥撒时间。但我并不想向神明祈求女儿平安无事，因为越是祈祷，我越觉得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过了四日市的交流道之后，车流终于转趋顺畅。平常从这里开到新宫大约三小时左右吧，但现在这个状况下完全无法预测。雨势毫无减弱迹象，我们的手机都沉寂无声。

「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结珠说。

「打电话给丈夫的时候，我觉得很心虚。但那种心虚却不是因为我出门前对他撒了谎，而是因为我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撒谎，所以对他感到抱歉。」

「嗯。」

「如果能直接把我眼中的果远呈现在他面前，事情就简单多了，但即使真的办得到那种事，我肯定也不愿意吧。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不想要任何人产生共鸣……抱歉，现在明明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从出生以来一天也不曾离开我身边的女儿，突然从我眼前消失——我难以想像这种事发生，但内心某个角落却也觉得「果然如此」。小绿也好、千纱姊也好、结珠也好，我总是得和喜爱的人事物道别。要是濑濑有了什么万一，水人说不定也会离开。

车窗外的天空和群山都像遮光布幕一样漆黑一片，远处建筑物的光孤零零地在雨中晕开，总觉得我们好像被困在夜幕和雨幕无边无际的隧道之中，永远无法脱身。心跳声微小而迅速，怦、怦、怦、怦，像被雀鸟啄食的声音。

我放在大腿上的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过几秒结珠的手机也响了。结珠用力踩下煞车，靠向路边停车，幸好我们后方没有车辆。两人在狭窄的车内一起讲电话可能听不清楚，因此我抛下一句「我到外面讲」，急匆匆打开车门，雨声登时涌入耳中。

「喂？」

我塞住一只耳朵，扯开嗓门接起电话，水人在那一头说「人找到了」。

「真的？两个人都找到了？」

『对。男孩子好像有点扭伤，不过濑濑一切平安。』

「这样啊……」

我松了口气，同时双腿慢了许多拍发起颤来，我靠在车上，以免当场跌坐下去。

『来，濑濑。』

下一个瞬间，我听见濑濑喊「妈——！」的声音。

「濑濑，你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痛？」

『都没有。妈——对不起，濑濑本来想跟小直去东京的。』

「为什么？」

『去接结珠老师。』

是意想不到的理由。

『是濑濑说要去的，所以你不要骂小直。』

「好。小直不在你们那边吗？」

『只有小直一个人被带上警车了。』

濑濑不安地说：

『小直会被抓走吗？可是小直没有做错事……』

「不用担心，只要好好解释清楚，警察伯伯会理解的。濑濑，你现在在哪里？」

『伯伯的车上。』

「咦？」

哪来的伯伯？电话再一次换到水人手上，他回答「是我哥哥的车」。

『我一说濑濑在这附近失踪了，他们都一起出动帮忙找人。』

「原来是这样。」

水人在宣告断绝关系之后两天向家人求助，而水人的亲族向他伸出了援手，双方都是为了帮助濑濑。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接下来我们准备到老家借个浴室，全身都湿透了，衣服上也沾满泥巴——我们快到了，晚点再跟你联络。』

「好，谢谢你。」

只讲了不到五分钟的电话，我也淋得浑身湿透了。回到车上，结珠也已经讲完电话，向着彷佛刚从海里爬上来的我递出毛巾。

「赶快把身体擦干。你有衣服能换吗？行李里面没带？」

「只住一晚，所以我只带了内裤。没关系啦，放一下子马上就干了。」

我只迅速擦拭了脸和头发，将毛巾垫在座椅上坐好。

「水人打来跟我说平安找到人了，濑濑听起来也很好。结珠，你那边呢？」

「也一样，我先生说他正准备前往警察局。他好像还没跟小直会合。」

「这样啊。这是濑濑说的，所以可能不完全正确，但他们本来好像打算去东京迎接结珠你哦。」

「咦？为什么？」

「详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濑濑叫我『不要骂小直』，至少可以确定那孩子没有违背濑濑的意愿，强制将她带离学校。」

结珠顿时神情扭曲，往方向盘上一趴，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太好了……」

声音细如蚊鸣。不过她立刻直起身说「我们该赶路了」，坚定地面向前方。

「开往新宫就可以了吧？」

「这我不确定。我没办法踏进水人的老家，可能回家等他们比较好。」

「反正回你家也是同一个方向。后续应该还有联络，总之我们先往前开吧。」

我们才刚过松阪，路程还很漫长。

「要不要换我开车？」

「没关系，我把空调关小一点哦。」

「不用在意我。」

「不行，这样会感冒的。你突然冲出去，吓了我一大跳。」

「总不能两个人在狭窄的地方同时讲电话吧。」

「我出去也可以啊，你总该先问一下吧。」

虽然刚才根本无暇多问，但我还是回答「我会注意」。对了，高中时结珠好像也提醒过我，不用做那种「像男人一样的事情」。但我不是想模仿男人，不是想像男人那样触碰你。无论何时，我都只是我自己。

下一次结珠的手机响起，是在我们开到尾鹫一带的时候。结珠停下车，简短回答「嗯」、「我知道了」，接着干脆地挂断电话，再一次开动车子。

「怎么样？」

「嗯，小直他在警察局，除了『我想跟姊姊说话』之外，好像什么也不愿意说。警方请我们带他回去好好谈谈，所以我先生准备带他回家了。」

「那结珠你也能直接开回家了。」

「嗯。」

想跟姊姊说。这句话代表他不愿向其他人透露详情。小直的心情，只有小直自己一个人清楚。我也挂心濑濑的状况，因此打给了水人，电话响一声他便接了起来。为了让结珠也能听见，我切换成免持通话。

『我刚好也想打给你。』

「濑濑呢？」

『我嫂子帮她洗过澡了，现在正在吃饭。他们端出汉堡肉排，还有各式各样好吃的，这也是濑濑第一次见到堂哥堂姊，正兴奋呢。时间很晚了，我们今天会先在这里过夜。』

「好啊，那我在家等你们。」

『……嗯。』

「怎么了？」

『没事。濑濑跟那个男孩子，最后是在新宫一间神社后面找到的，在社殿和外侧围栏之间，树木长得像森林一样茂盛的地方。男生跌倒扭伤了脚，没办法继续走动。周围一片黑暗，他撑着一把伞坐在那里，抱着濑濑以免她淋湿，雨下得太大了，濑濑说她也没听见我们的声音。』

「后来是怎么找到人的？」

是防身警报器。水人说。

『濑濑拉响了果远你让她带在身上的那个防身警报器，所以我们才得知他们的位置。那东西立了大功啊。』

我答了声「嗯」，声音或许有点哽咽。一挂断电话，泪水便溢出我的眼眶。结珠默默踩下煞车，再一次停下车子，朝我伸出手。她的眼睛也同样湿润。我们扭转着上半身，以不自然的姿势相拥。结珠的身体十分温暖，她应该觉得我的身体很冰冷吧。「太好了」，我说，而结珠也回答「太好了」。我们两人互为彼此的护身符——即使在见不到面的时刻，在我们用尽全力维持各自的生活、连回忆也迷失不见的时刻。总觉得濑濑替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第一卷 第三章 有光之处⑤

✿

在「繁花」前面让果远下车，准备道别的时候，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结珠，抱歉，我可以直接把毛巾留在车上吗？」

「嗯。」

晚安？明天见？对不起？谢谢？我凝视着果远的双眼，失去言词般沉默不语，而她对我说了声「辛苦了」。

「……真的辛苦了。」

这句话太过贴切，我轻声笑了出来。我确实累得筋疲力尽了。现在已接近午夜十二点，我从来没想过这趟会变成这么极限的单日来回之旅。本来，此时此刻我应该跟果远在名古屋的饭店放松休息才对。我们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也泡过了澡，两个人躺在床上，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讨论明天回去前要做些什么，度过只属于我们的时光。平凡无奇，却如梦似幻的夜晚。

短期内我大概不会想再开长途车了——我边想边在倾泄不止的雨中回到家，丈夫走出来迎接我。

「你回来了，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

「你才辛苦了。造成这种困扰，真的很对不起。」

眼见我低头道歉，丈夫皱起脸来打断我：「不用这样跟我客气啦。」

「小直呢？」

「他冲过澡，也吃过饭了，现在待在房间里，应该还没就寝。他脚踝的扭伤并不严重，但明天我们还是带他到医院看看吧。还有，也要记得跟帮忙寻人的宗田先生和冈林先生道谢才行。」

「好。」

「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关系，时间已经这么晚，我就不吃了。得先去跟小直谈谈才行。」

我在楼梯前回头看向丈夫，再一次向他道歉：「对不起，向你撒了谎。」

「因为小直的事情，我有些事非得去跟妈妈谈谈不可。可是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去，所以才找了果远陪我。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了。」

「没关系啦。你又不是在断绝联络的情况下人间蒸发，而且我也不是没有事情瞒着你呀。」

「是吗？」

「当然。」

丈夫竖起食指笑着说道，我想，他肯定是为了减轻我的罪恶感而开了个玩笑吧。

「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陪你同行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吗？」

「嗯。」

「这样啊——回答得这么毫不犹豫，那我也不好再纠缠啰。」

另一句「对不起」差点又脱口而出，但这么说没有意义，我于是将它憋了回去。

我爬上二楼，在小直房间外喊了他几声，但没有回应。我说声「我进去啰」，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弟弟坐在床上，像刚睡醒一样看起来有点茫然，这孩子也累坏了吧。他右侧脚踝上贴着一大块贴布。

「你的脚还好吗？」

「走路的时候有点痛，但还好。」

「不要太勉强哦。晚餐吃了什么？」

「姊夫煮了义大利面给我吃。」

「这样啊。」

我从书桌前拉来椅子，坐在正前方或许压迫感太强了点，因此我将椅子拉到小直的斜前方。

「对不起。」

我首先道了歉，弟弟一听，好像被责骂似的浑身抖了一下。

「听说你和濑濑两个人不见踪影的时候，我不应该以为是你硬把濑濑带出了学校。还有，我说要去东京是骗人的，其实是去见了妈妈，为了确认小直你之前跟我讲过的事情是否属实。但由于不晓得最后事态会怎么发展，所以我本来打算等厘清事实之后再告诉你。」

小直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你们本来想到东京去接我吗？濑濑好像是这么说的。」

弟弟的膝盖从五分裤的裤管底下露出来，骨节像树瘤一样凹凸分明，他的手指在上头不知所措地摩挲。我不知道该握住那只手，还是别碰他比较好。

「听说濑濑拜托大家『不要骂小直』，所以我也不打算责骂你。只是希望你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小直仍然低着头，咬紧了下唇，双手在膝上握成拳头。我静静等待他松开嘴唇。

「……在自由学校……」

小直终于娓娓道来。

「濑濑问我，『结珠老师呢？』我回答『出去旅游了』。她说『我妈也是』，我一听就觉得你们一定在一起，可能不打算回来了。我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姊姊了，濑濑听了好像以为我心里寂寞，于是说『那我们去接她就好了』……我并不打算真的跑到东京去，可是实在没办法呆坐在原地。」

「等一下。」

我忍不住打岔。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濑濑的妈妈在一起？而且还不打算回来了？」

「因为我听见了。」

小直首度由下往上朝我仰望过来。

「星期六那天晚上，濑濑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想问毛巾毯放在哪里，一走到姊姊你的房间门口，就听到你们两个人在说话……气氛很严肃，说着要回来、不要再消失不见之类的话。我听不太懂，但知道在这时候不应该打扰。我悄悄回到一楼，后来你们出来了，我看见姊姊你的嘴唇上沾着口红。……姊姊，你以前和濑濑的妈妈交往过，只是后来分手了吧？」

我实在藏不住动摇，视线往旁游移。我懊悔自己太粗心大意，但为时已晚。我想说我们并没有交往过，但无论如何解释也不会被理解吧。

「但我很高兴你愿意好好听我说话，所以我决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可是，你们却在那之后马上像串通好一样不约而同出去旅游，一定是打算丢下我和姊夫两个人私奔。姊姊撒谎欺骗了我，看见濑濑说不定都被抛弃了，还天真地说着『我今天跟爸爸两个人看家』，我就觉得好不甘心。」

小直反覆握紧拳头，像想要捏碎什么似的。

「所以我告诉濑濑『你妈妈好像也跟我姊在一起』，撒谎说『你爸爸那边我已经跟他讲过了，不用担心』，带她偷偷溜出了学校。走向车站的途中下起雨来，所以我们买了一把塑胶伞，然后搭上电车。电车开到新宫就停驶了，我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在车站前漫无目的晃来晃去的时候，总觉得擦肩而过的人一直看我，突然让我觉得好害怕。后来找到一间大神社，我在围栏内侧的树丛间前进时跌了一跤，走不动了。我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虽然知道濑濑很担心我，我还是默默撑着伞动也不动，那孩子突然在这时候说『啊，对了』，从口袋拿出防身警报器拉响它，帮我找来了救兵。」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仍然深感混乱，但还是勉力告诉他：「谢谢你愿意跟我说。」不受弟弟信任虽然让我感到打击，但这方面我也一样。我们一点也不了解彼此。

「我明白了。对不起，因为我事前没有好好跟你沟通的关系，造成了你的不安。刚才也说过了，我是到妈妈在长野的住处去了一趟。至于濑濑的母亲——果远，她只是陪着无所依靠的我一起同行而已。从结论说起，没有人能确定你的生父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相信跟你有血缘关系的是她交往的另一个男人，但她并没有证据。关于那个男人，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不知道他的姓名和出身。如果小直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或许可以从妈妈那边打探消息、跟他联络，但老实说，我觉得这只会造成更多麻烦。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不知不觉间，小直已经抬起脸凝视着我。

「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取决于你。不过我星期六也说过了，我绝对不会放任小直你被独自抛弃。只有这点，请你相信我。」

小直没有应答，甚至没有点头。这也不能怪他。「总而言之，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我说完，站起身来。

「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吧，晚安。」

我将椅子推回去，手刚搭上门把的时候被叫住了。「姊姊。」我回过头，看见小直仍坐在床铺上，攀住浮木似的探出身子。

「姊姊，你没有外遇吧？」

刚才的「私奔」也是，从这么小的孩子口中听见「外遇」这个词，就像穿着松垮过大的衣服一样不相称，但小直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你跟妈妈那种人不一样吧？你不会背叛姊夫吧？」

我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

「我并不是妈妈，这是不证自明的事。无论血缘关系如何，我和妈妈、和小直你都不一样，是完全独立的另一个人。假如说除了丈夫以外，我曾经有过喜欢的人，光是这样你就会觉得我和妈妈一样吗？我就会成为不值得信任的背叛者吗？我并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不希望你仅仅凭借着片面的要素，先入为主地评判你未来将会遇见的许多人。小直，你是我的家人，但我并不会因此毫无保留地向你坦白我人生中的一切。这点妈妈肯定也一样，而你当然也可以保有只属于你的宝贵回忆和秘密。要让谁踏进你的心房、踏进到什么程度，都是小直你有权自己决定的事。」

小直看起来不太服气，显然并没有接纳我的说法，但我讲这番话并不是为了说服他。我没有必要配合他，他也没必要配合我。最后，我再说了一次「谢谢」。

「你是为了我着想，才没有把我和果远的事告诉任何人吧。我很喜欢你温柔善良的这个优点哦。」

我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听见细小的抽泣声漏出门缝。在楼梯下方，丈夫正忧心地仰头看向我。

「你特地醒着等我呀？谢谢你。」

「辛苦了。」

和果远临别时同样的台词，让我听了忍俊不禁。

「你也辛苦了。」

「我来泡个茶吧，不含咖啡因的。」

「就算含咖啡因，感觉我喝完还是能立刻睡着。」

我在沙发上和丈夫并肩坐着，喝着温热的南非国宝茶，感觉到长途驾驶后紧绷的肌肉终于逐渐放松下来。

「你跟小直说上话了吗？」

「嗯，他好像以为我去东京之后就不打算回来了。把濑濑牵扯进来确实是他不对，但原因出在我，不该怪罪小直。」

「这样啊。」

听完我并不充分的说明，丈夫也体贴地不再深究。我将周六小直的告白，以及和妈妈会面的始末告诉他（省略了安眠药的桥段），丈夫便说「真是场大冒险啊」，夸张地慰劳了我一番，然后感叹道：

「小直也真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觉得，一旦违背父母的决定，人生好像就要结束了一样。长大成熟一点之后，就会明白完全没这回事。但是，告诉正处于漩涡中心的孩子说『等你长大就不会在乎父母了』，也无法为他们带来希望，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是啊。」

小孩子活在此时此刻、活在当下这个瞬间，向他们讲述时间的效用未免太残酷了。

「你觉得小直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假设他继续留在这里好了，但都已经给大家添了麻烦，即使宗田先生愿意原谅他，我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到自由学校念书了。」

「嗯……回到东京过原本的生活，或者有没有第三个选项？干脆换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

「例如住宿制的学校或是国外吗？跟爸爸说一声，他应该愿意帮忙办理手续，但小直说不定会觉得自己被遗弃了。」

「确实，也得问问他本人的意愿才行。先睡吧，疲倦的头脑想不出好主意哦。」

「嗯。」

我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到了真正钻进被窝的时候，雨声却一直萦绕在耳边，迟迟无法入睡。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果远，她已经睡了吗？尽管我睡在丈夫身边、在近处感受着丈夫规律的鼻息，但一想到她在水人和濑濑都不在的家中不晓得过得如何，我便觉得胸口发紧。这也是一种背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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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我还没有一个人独自生活过。只有在奶奶刚死，水人还没来到家里的短暂期间，我曾经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我连澡也没洗，甚至没铺棉被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睁开眼一时之间还搞不清自己的状况。濑濑在哪里，现在是几月，我又是几岁……随着朦胧的意识逐渐清晰，现实轻轻落进心底。啊，没错，我去了长野，然后……

我将一直插着行动电源的手机拉近身边，一看时间，还不到六点。我没什么睡回笼觉的兴致，迅速洗了个澡，肚子开始叫了起来，于是我决定下到一楼，为自己煮锅泡面。潮湿的头发没吹、一手拿着锅子吃的泡面真是极品美味，结珠要是看见我这副样子，一定会气得说「你真没规矩」。假如两个人一起生活，不难想像我们会为了这些琐事不断起冲突。但如果能和她一起妆点平凡日常的破绽和伤痕，在反覆修补它的过程中逐渐老去——这个想法，或许也只是天真的美梦吧。

我站在吧台内侧，唏哩呼噜吃着没有配料的泡面，这时后门打开，水人走了进来。他看见我邋遢的用餐情景睁圆了眼睛，但没多说什么，只说：「你已经起床了？」

「嗯，睡不着。你才是，回来得真早。」

「嗯。」

「要吃泡面吗？帮你煮一碗？」

「不用了。」

我一个人吃完泡面，将锅子洗干净。水人坐在平常的老位子上看着我忙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好呀。」

外头下着细细的雾雨，像昨晚大雨被榨干后的残余。我们没撑伞，走到海水浴场时头发和肌肤都沾着水气。覆盖海面的云层是雾蒙蒙的象牙色。

「濑濑还在睡？」

「是啊。她昨天太兴奋了，一直睡不着。」

我们走在饱含水分的沙滩上，每一步都踩出沙沙声，沙粒喷上脚踝的感觉有点痒。水人停下脚步，凝神望向大海。

「怎么了？」

「觉得大海真辽阔啊。」

「怎么到现在才这么想？」

「只是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有时候就会这样呢。」

「嗯。」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即使规律涌上岸边的海浪打湿他的运动鞋尖，他仍然像被某种事物夺去心神似的眯着眼睛远眺，然后轻声说：

「找到濑濑的是我哥哥。」

那道被无声雨雾模糊的背影远比我更加魁梧，感觉却缥缈单薄，好像即将消失不见。

「当我冲进老家说『我女儿失踪了』的时候，原本以为他们会说『关我们什么事，给我滚回去』。我哥哥却立刻取出雨衣，四处打电话联络亲朋好友一起寻人，找到濑濑之后还哭着说『太好了、太好了』。他为母亲守灵那一晚也没哭过，不知为何反应这么大。濑濑什么也不懂，看到他这样都傻住了。」

「太好了。」我对面带苦笑的水人说：「真的太好了。」

「嗯。」

水人回过头来，脸上并不是面无表情，神态却风平浪静，从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昨晚我一夜无梦，睡得很熟。我很讶异，原来晚上能睡得着是这么如释重负的事情。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放弃了你吧，放下了『万一果远去了我无法触及的远方该如何是好』的那种不安。我明明连那种事都做了，明明抛下了一切来找你……自己这种斤斤计较的想法一直让我很厌烦。当果远你突然说要出远门的时候，我就想，啊，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我不是白鹤哦。」我说，「我不会飞，没有其他去处，也没有别的家能回。」

「没那种事。果远，你是自由的，从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如此。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无论谁说了什么你都无动于衷，那时我很喜欢这样的果远哦。」

「我不是无动于衷。只是我必须装作视而不见、封闭自我，告诉自己我不管、不关我的事，否则就过不下去了。」

「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还是一直封闭着最深处的自己吧。」

我无法回答他「没那回事」。一小滴雨水掉进眼睛，我用手指去揩，看向水人的时候，看见他脸上带着悲喜交加的表情。

「果远，和我分手吧。我想再一次在故乡生活，重新展开自己的人生。」

是和浪涛声重叠的关系吗？这句话听起来无比温柔，像一句爱的告白。水人的语调中没有悲壮，从中只感受到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是一种沉着安稳、巍然不动的意志。

「好。」

我点了头。因为我知道，水人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人生，同时也是同等地为我的人生着想才说出这番话。抛弃别人的，永远是弱小的那一方？并非如此。水人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他正准备用最后的温柔，为我放开这双手。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希望你把濑濑留给我。」

「濑濑不是东西。」

「但你是因为我想要小孩才生下她的吧，要不是这样，你一点也不会想生小孩。」

水人不曾清楚说过「我想要小孩」这种话。但是每一次在街上与亲子档擦肩而过的时候、客人拿自家小孩的照片给他看的时候，水人总会眯着眼露出略显落寞的笑容。

「我害怕果远你离我而去，所以心想，要是我们有个孩子就好了。可是把刚出生的濑濑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便对于把她视为道具的自己感到惭愧。」

「嗯。」

你有多爱女儿，我最清楚了。我一旦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总是立刻表现在态度上，但水人和我不一样，无论何时都真挚地对待濑濑。我从小在没见过父亲的环境中长大，这情景看在我眼中十分新鲜，还有一点点羡慕。水人会将濑濑高高抱起，让她骑在肩膀上，「嗯、嗯」地倾听她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并不后悔生下濑濑哦。」

「嗯……问濑濑自己想跟哪一边太残酷了吧？即使问了，我想那孩子也会回答『爸爸』。」

因为我比较窝囊嘛。水人搔着头说道。

「我并不觉得你窝囊，不过……说得也是，濑濑一定会说她『想陪着爸爸』。」

我看向水人，看向水人身后那片辽阔的大海，以及远方的海平线。也许在守灵那晚，水人说「我们三个人一起，搬到遥远的地方去吧」，而我答不上话的那一刻，水人就已经下定了一半的决心。剩下的，只需要像等待满潮一样，静候恰当的时机来临。

「我还没告诉哥哥他们，但我想他们应该会原谅我吧。虽然我很清楚，孩子即使被再多的亲戚团团围绕，也比不上一个母亲，但我会努力的。」

「虽说我是她的母亲，但我做的事也没那么了不起。」

我说。

「陪在她身边喂她吃饭、好好爱她的人，无论是谁都没有差别。我不认为生下她的那个人所做的事有多特别、多珍贵。」

「这样啊。」

如果我说，我哪里也不会去、要一辈子跟水人在一起，我们之间会恢复原样吗？像结珠到来之前那样过着生活，直到有一天濑濑离家独立之后，我依旧在小酒店工作。店里会有一定数量的客人光顾，说我「以前是个美女」，而我会在这辽阔大海与群山交界的小镇上，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这种人生一点也不差，我真的这么想，口中却说不出挽留水人的话。曾经为了一无所有的我舍弃一切的水人，正准备选择没有我的未来。

「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我情不自禁地用了过去式。

「跟你和濑濑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快乐。」

「我也是。」

水人笑了，是我从前经常见到的那种，腼腆又令人怀念的笑容。远处的云层散开，天空散发出亮白的光。和那张相片一模一样的情景。合成的天空与海洋，比喻的并不是我和结珠，而是我和水人。我们被扭曲的羁绊拼凑在一块，如今终于要各自分飞。我内心某处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天终于来了，水人肯定也一样。

「你要不要跟濑濑见个面？」

「不用，我不会再跟她见面了。你要怎么跟她解释、把我说成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

「需要帮你转达什么吗？」

「不必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正确来说，是想说的太多，不可能将它统整为一段话。晚上就寝时濑濑不在身边，早晨起床时濑濑不在身旁，濑濑的笑声、哭脸、耍赖时鼓起脸颊的神情——将这一切全数抛弃，我一定会寂寞、会悲伤，会痛苦挣扎无数次吧。一想到我也要将同样的痛苦带给女儿，心脏就像被拧碎一般地痛。无法为你做到任何事，真对不起呀，明明该目送着你用自己的双脚离开我身边才对的。我不向神明祈祷，我祈祷的对象是水人，以及水人身边的亲戚朋友。请守护那孩子，请让她幸福，幸福得足以忘记有我这个母亲的存在。

「谢谢你，果远。」

我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水人，感觉我一开口说话就要哭出来了。我想将我丈夫最后展现的笑容好好铭记在心底，比那张相片更加鲜明、更加珍重。

✿

隔天早上，弟弟顶着一双有些发肿的眼睛起床，用清晰的声音向我道「早安」，吃光了两片吐司。即使不多交谈，从这些细微举动就能看出小直正以自己的方式尝试理解我所说的话。正因为是共同生活，我们才能接收到这种细微的信号，无数的信号层层累积，「家人」就是这么像派一样堆叠而成的吧。

我先打了通电话，然后带小直到医院检查，接着是自由学校、冈林先生的店铺，我们两个人跑了好几处低头向各方致歉。宗田先生惭愧地说「我监督不周，才该向你道歉」，还告诉小直「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欢迎你再来上课」。冈林先生则拍拍小直的肩膀说，「要是有什么不如意，我随时可以带你去潜水哦」，谁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做出那种事」。小直脸上始终带着老实乖顺的表情，肯定也感受到了他们的体谅吧。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吃个午饭吧。」

下午我们预计到新宫的警察局致歉。原本还想去水人先生那边一趟，但我丈夫询问过他的安排，水人先生说他「今天有点忙碌」，委婉拒绝了。毕竟濑濑都那么说了，水人先生似乎也完全无意责备小直，但即使听丈夫这么转达，我也无法摆出无所谓的神情说「哦，那就算了」。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一间卖鲣鱼茶泡饭的餐厅之后，小直垂下肩膀说了句「对不起」。

「嗯？」

「一大早就害你一直道歉。」

「没关系啦——倒也不能说没关系，不过我工作上动不动就需要道歉，已经很习惯了。」

「是这样吗？」

「老师就是这样的工作啊。非常抱歉，是我指导能力不足——这句话我不知重复过几百次了。跟年纪更大的老师道歉、跟地位更高的老师道歉、跟家长道歉……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我办事太不牢靠的关系。」

「你不会想辞职吗？」

「会啊会啊，一天大概想个一百次吧。但大概每一百天，也会发生一次开心得不得了的事，足以盖过辞职的念头。」

我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向小直提起了接下来的打算。

「那个呀，我不会再到自由学校当志工了。」

「是因为我的关系？」

「这也是一部分的考量。但我本来就只是顺其自然接受了这个安排，这并不是我原本的工作。我已经休息了很久，该回去了。」

要是相安无事地继续在自由学校担任志工，我可能会随波逐流，就这么辞去教师的工作吧。在这点上，我甚至很感谢小直。

「所以，我打算在近期内搬回东京。假如小直你想留在这里生活，我也没办法满足这个要求了。你还没长大，许多事无法自己选择，现在只能请你理解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嗯。」

「当然，在能力范围内，我还是希望尽可能配合你的意愿。你可以选择回东京家里住，或者在东京跟我一起住，还有个选择是搬到哥哥那里。」

听见第三个选项，小直睁大眼睛。

「你知道他在九州离岛一间诊所工作吧？我打电话问过他愿不愿意收留你了。」

出乎我的意料，哥哥干脆地回答「是可以」，接受了这个请求。

——他已经国中二年级了吧？我完全不打算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过只是让他住在家里的话没什么关系。

——真的？

——真的，但这段期间他在我家当食客的各种开销，我可要在老爸分遗产的时候一毛不差地扣除啊。

——那些钱我会帮他付清。

我加重了语气。

——少说这种斤斤计较的话，你要是在小直面前这样讲，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哥哥嫌麻烦似的回答完，闷声笑着说「感觉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吗？

——好像变得更坚强了。哎，你一定也经历过各式各样的磨练吧。

我感受到当年，他对幼小的我说出「你也很辛苦啊」的同一种温暖。

「哥哥他虽然同意了，不过……他毕竟算不上『好人』，和爸爸一样基本上对别人漠不关心，所以我不太推荐。除此之外，也可以考虑有宿舍的学校之类——」

话还没说完，小直便回答：「我想去哥哥那里。」

「不必立刻决定哦，再花点时间思考一下吧？」

「没关系……因为哥哥不喜欢，也不讨厌我。现在我觉得这种关系刚刚好。」

「这样啊？」

「姊姊，你之前很讨厌我吧。」

小直本来不是会直接问这种问题的孩子，因此我有些张皇失措地回答：

「不能说是讨厌，但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

「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那时候听爸爸说，姊姊你要搬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就觉得好不公平。明明我哪里都去不了，但姊姊是大人，爱怎么做就能怎么做……所以我明知道你会不高兴，还是不请自来地跑来找你了，对不起。可是，你却还愿意亲切地对待我，真的很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小直的眼中充满明确的决心，看来已经不需要我再多加干预了。他肯定会在转眼间长大成人，做出属于小直自己的人生选择吧。对于无法在他身边见证这个过程，我第一次感到有些落寞。

离开餐厅，我传了LINE给果远，问她「你们那边安顿下来了吗？」，她回覆我「嗯，没事了」。我边犹豫着该不该打电话给她，边处理各种待办事项，天色眨眼间就暗了下来。到了晚上十点左右，水人先生突然来到了我们家。

「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们。我哄女儿上床睡觉之后才过来，所以才会拖到这个时间。」

他在玄关前深深鞠躬，我和丈夫都慌了手脚。

「别这么说，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一方。」

或许是今天也各种忙乱的关系，小直很早就说「我要睡了」，窝回自己房间去了。该叫他起床吗？在我和丈夫面面相觑的时候，水人先生先一步表示「不用麻烦了」。

「再请您转告您弟弟不用介意，听说他经常陪我们家濑濑玩，我对他很感谢。」

「那个，濑濑还在新宫那边吗？」

「关于这件事……」

水人先生不知为何有些支吾其词，他看向我丈夫，问他「方不方便让我跟藤野老师在外面谈谈」。

「只要给我五分钟就好。」

我丈夫点了头，于是我困惑不解地穿上凉鞋，走出屋外。一直下到傍晚的小雨已经停了，外头闷热得像走在蒸气当中。

「我会跟果远离婚。」

我身上刚渗出的汗水一口气全倒抽回去。

「咦？」

「申请书已经送出去了。我们打算让濑濑就这么留在我老家那边生活。」

这个人在说什么？我跟不上他这段话，不知所措地说「咦、咦，请等一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这么突然……那个，这一次事件都是我的责任，外出旅游也是我提议的，果远完全没有……」

「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水人先生十分平静，与我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事情已经决定了，这也是我们两人都接受的结果。」

「为什么特地告诉我呢？」

「这个问题，藤野老师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

他的语气淡然，感受不到任何愤怒或嫉妒，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和果远，本来就像各自死去了一半一样。我们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做的事，两个假死状态的人处得还算不错，而濑濑把我们拼在了一块。我不晓得藤野老师您和果远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遇见您之后，果远死去的那一半复苏了。看见果远那副模样，我自己也产生了复苏的渴望——用言词说明的话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表达。」

水人先生稍微向我欠了欠身，迈开步伐。直到车子的引擎声远去之后，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结珠？」

丈夫略显迟疑的声音使我猛然回神。我一把抓起挂在玄关挂钩上的车钥匙，白天她在LINE上传来的那句「没事了」原来是个天大的谎言。

「怎么了？」

「我去果远那边一趟。」

我说完立刻想折回屋外，丈夫却抽走了我手中的钥匙。

「我载你去吧。」

「不用了，就在附近而已。」

「不是的，因为你看起来有点亢奋，感觉很危险。」

「好，那麻烦你了。」

我没有时间继续争辩，所以才直接听从他的要求，丈夫却将车子往「繁花」的反方向开。「等等，你为什么……」我在副驾驶座上抗议。

「让我稍微绕点远路吧。」

「请不要开玩笑了，我赶时间。」

「我没在开玩笑，有很重要的事。」

他正经的侧脸让我噤了声。果远也好、这个人也好，都充满了我不了解的部分。将轿车停在海岬灯塔附近的停车场，他终于恢复成那个我所熟悉的丈夫，喃喃说着「真怀念啊」。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在这里跟果远说过话。」

「咦？」

「我说过，我并不是没有事情瞒着你，对吧？」

丈夫把他曾经见过果远、事情的开端能追溯到高中时代的事全都告诉了我，果远曾经为了保护我、试图陷害我丈夫的事也不例外。我全都是第一次听说，再加上水人先生刚才那番话，我感觉像大脑连续被揍了两拳，让人头晕目眩。

「太难以置信了。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这个嘛，因为她叫我绝对不能说呀。」

「结珠。」丈夫温柔地对我说：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吧？那是因为，我总是在你身后看见果远啊。一回想起那女孩使尽浑身解数，不顾后果冲上来说『要是敢伤害她，我不会放过你』的模样，该怎么说呢，总会督促我绷紧神经吧……警惕自己，不要做出无颜面对她的举动。」

我想像着倒映在丈夫眼中，我所不曾见过的果远是什么模样，感到有一点点不甘心。

「毕竟她给人的印象实在非常强烈。」

「我懂。」我说。

丈夫笑着，解开了安全带。

「好了，看来结珠你也冷静下来了，我就走路回去吧。」

「素生。」

未经思索，婚前称呼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哈哈，这也好怀念啊。」

「我很感谢你，很尊敬你，对你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不满。」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他打开车门锁，另一手摸了摸我的头。

「除了『我不是她』这一点以外，对吧？……我在家里等你，去吧。」

丈夫下了车，我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丈夫的身影在侧视镜中越来越小，一转眼便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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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快过期了。我正想着要不要泡个可可来喝，这时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着我家后门。是喝醉的酒鬼吗？我握住菜刀问「请问哪位」，门扇另一头传来一声「是我」。我赶紧去开门，结珠看见菜刀，小声发出惊叫。

「啊，抱歉，我以为是什么可疑人物。」

「吓我一跳……也对，大半夜的跑来，你有点戒心也是当然的哦，真抱歉。」

结珠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我听水人先生说了你们离婚的事。」

「啊、嗯，对啊。」

「说得这么轻松没关系吗？」

「说得再沉重也无可奈何啊。哎，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有责任吧？结珠，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哦，只是该来的终于来了。要是继续拖下去，我们双方都会更加痛苦，所以这样就好。虽然对濑濑很抱歉……结果直到最后，我还是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啊。」

「没那种事。」

结珠使劲摇头。

「你不要把自己说成那样。」

「你是担心我才跑来的？」

「该说是担心吗……我想说，你会不会又要远走高飞了。」

「怎么可能。」我一笑置之，「酒店还在这边，我也还有剩下的手续要办。」

「太好了。」

结珠两手空空，几乎素颜。她真的什么也顾不得，就急匆匆为我赶了过来，这让我好高兴。

「总不好一直站着说话，你要不要进来坐坐？不过我正在整理濑濑的东西，屋里很乱就是了。」

「可以吗？」

「当然。」

爬上二楼，结珠在狭窄的室内东张西望，喃喃说「这感觉好怀念哦」。

「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公寓社区，进到你家里时的情景。」

「两间屋子都一样破旧嘛。哎，我整理壁橱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我拿出那台幼儿用的迷你钢琴，摆在结珠面前。尺寸大约比A4纸稍大一些，顶盖打不开，不过它做成了平台钢琴的外型，也有琴脚。「好可爱哦！」结珠发出赞叹。

「我忘记是水人买的，还是客人送的了。当时因为濑濑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后来就一直收着，都忘了有这东西。」

「小孩子常常这样呢。」

「哎，你弹弹看嘛。」

「太小了啦。」

尽管嘴上这么说，结珠还是以双手小心翼翼地按下迷你琴键。咚、咚，不具延展性的生硬琴声传了出来。

「好厉害，真的弹得出声音耶。」

「是没错，但感觉手指会抽筋。」

「那你加油。」

「说得这么事不关己。」

「对了，我刚才本来想泡热可可，也去帮你泡一杯哦。」

在一楼加热牛奶、搅拌可可粉的期间，我一直听得到细微的卡农旋律传来。刚开始还弹得断断续续，没多久或许是掌握了诀窍，旋律开始顺畅地流淌，像蜘蛛网上连绵不断的雨滴。这么一听，音符确实像在追逐着彼此一样，我充分理解了「轮唱」的意思。沉浸在香甜的气味之中，竖起耳朵听着琴声，我心想，我是多么幸福啊。

我端着两个马克杯上楼，看见结珠趴在地上，以手肘底下垫着坐垫的姿势弹着钢琴。

「真抱歉，姿势这么没规矩，但这样弹起来最舒适。」

「这样就称得上没规矩，你还太逊了。」

「这有什么好比的？」

结珠笑着坐起身，喝了一口热可可，说：「好甜。」

「抱歉，我砂糖可能加太多了。」

「不会呀，可可就是该甜一点。」

我们并肩倚坐在墙边，随意伸展双腿，呼、呼地吹着气啜饮热可可。

「……我打算回东京去。」

结珠说。

「这样啊。」

「你不惊讶吗？」

「我之前就觉得你会这么做。不只是『打算』，你已经决定了吧？」

「嗯。我还是不想半途扔下自己的工作，所以想再努力一次看看。」

跟只顾眼前、得过且过的我不一样，结珠实在是个个性认真的人。

「那小直呢？」

「这个呀，他说要搬到哥哥那边去住。他本人的态度很积极。」

「哇。」

「惊讶吗？」

「嗯。」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更惊讶的事哦？」

「嗯。」

「我先生跟我说啰，果远你的事迹。」

「那家伙……」

我反射性地咋舌，结珠上下踢动着双脚大笑。

「你为什么要一直隐瞒到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我才说不出口，太丢脸了。」

「哪里丢脸？」

「全部。明明什么也做不到，还自以为是地瞧不起藤野，觉得『反正男人全都一个样』。但是，那个人远比我更加成熟，又非常光明磊落。每次一回想起来，就让我既羞耻又不甘心，所以总是不由自主地对他态度很差。」

「光明磊落，嗯，这个词确实很适合我丈夫。但是，他好像是因为在我身后看见果远，才总是能够保持诚实哦。」

「什么意思，你身上附着我的怨魂吗？」

「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

「藤野现在在做什么？」

「在等我。」

结珠紧紧缩起双膝回答：

「他说，他会等我。」

藤野这家伙，真的有够笨。要是希望结珠回到他身边，何必那么多嘴啊。我就是受不了他这点，所以才一直不喜欢藤野。

可是，我很庆幸结珠身边的人是你。

喝完热可可，我又拜托结珠继续弹钢琴。结珠表现出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却二话不说为我弹起了卡农。我闭上眼睛，专注聆听，午后的公寓社区、开学典礼的礼堂、礼拜堂、图书室、音乐教室、打工回家的夜路、街灯下的水洼，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音符一起，逐渐飘向又高又远的地方。等到彻底无法触及的时候，我就能爱上它们，没有后悔，也没有焦躁。

没多久，像没有尽头一样绕着圈子的卡农慢慢开始出现破绽，错音、漏弹，节奏混乱。听见结珠焦急地说「咦」、「抱歉」，我睁开眼睛。

「累了吗？」

「没有呀——咦、等等，为什么……」

结珠的手指伏在琴键上，状似沉重地摇着头。见我拿着空马克杯站起身，她眯细眼睛咕哝：「真不敢相信……」

「你在里面下了药吧？」

「我还是控制过药量了，用得比你妈妈那一次更少。」

「别开玩笑了。」

尽管咬字含糊不清，仍然听得出她正拼命与睡魔搏斗。

「抱歉呀，我怕我会丧失决心，所以无论如何都想立刻出发。」

「那样的话——」

「你想说，你要和我一起走吗？我就是因为有这种预感才下药的。」

「为什么？」

「即使我们切断各种牵绊，两人一起重新开始，结珠你一定也无法忘记过去。你会想起濑濑和藤野，受罪恶感折磨。结珠，你就是这样的人吧？所以我才喜欢你。」

既然曾经要结珠「待在有光的地方」，我可不能自己在她身上投下阴影。

「那种事——」

结珠还想再说什么，我以一句「我很害怕」打断了她。说不定我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坚强。

「我害怕我们终有一天会分开。我们都是大人了，这一次这段关系或许不会因为外力中断，而会毁坏在我自己手上，那我无法忍受。所以，我期待有朝一日再和你毫无预警地重逢。下一次可能是三十年后吧？」

「我不想要那样。」

「对不起。」

「果远。」

「等你醒来，就回到藤野身边去吧——待在有光的地方。」

「你不要走。」

最后一句话可能是挤出了仅存的力气，特别清晰响亮。下一秒，她整个人便断气似的跌进坐垫。我想应该不至于窒息吧，但以防万一，还是将她翻过来呈现仰躺姿势，结珠「嗯嗯」地低声闷哼，像在抗议一样。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好想悠哉欣赏她的睡脸啊。

在熟睡的结珠身旁，我继续替濑濑打包刚才整理到一半的行李，收拾旧物。说归说，我也只是将东西一个接一个丢进纸箱而已。原以为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真的到了打包的时候，才发现分量还是相当可观。我还挖出了奶奶的肚围和妈妈的女用衬衫，感伤了一瞬间，然后将它们扔进「丢弃」的箱子里。收着收着，外头的天色开始发白，我已筋疲力尽，于是决定半途而废地把剩下的事交托给水人。他应该会在今天内来拿东西。

给水人：

我把濑濑的东西打包好了，其余物品请你全部处理掉。我会递送解约通知书到房仲那边，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后续的手续再麻烦你了。万一结珠还睡在这里的话，请把她叫醒吧。

我拿胶带将这张任性妄为到极点的便条贴在小钢琴上，把马克杯清洗干净，只拿着之前带到长野的那个手提包走出家门。电车尚未发车，因此我一手拿着便利商店买的罐装啤酒，一路走到海岸边，直接往人烟稀少的沙滩上一坐，咕嘟咕嘟灌下啤酒。经过刚才的身体劳动，啤酒显得特别美味。

适逢梅雨的中场休息，铺展在眼前的天空久违地不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是我喜欢的那种黎明的淡粉色。云朵呈现飞鸟展翅的形状，好多好多块形成了鸟群，向着海平线飞去。啊，看起来也像船只，蔷薇色的行船，正航过早晨澄澈的天空。那里有小绿、有千纱姊、有奶奶、有妈妈，那些与我相遇、离别，再也见不到面的人们。我站起身，使劲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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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大意了，我忘了果远是个大骗子。但果远也有所疏忽——她减少了药量。停职前后，我也到身心科拿过安眠药，似乎产生了一点抗药性，勉强在还能称作清早的时段取回了意识。挂钟的指针指着七点多，我抵抗着浓烈到像在蛹中被融化成泥的睡意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厨房，扒着流理台把头伸进水龙头正下方，将水流开到最大。冲过水，我拿马克杯将水大口大口灌下肚，以求多少稀释一下药性。一想到自己被装在这杯子里的可可摆了一道就让我生气。果远家的轿车被水人先生开走了，如果要离开这个城镇，她人可能在车站。该跑过去，还是开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车，于是立刻赶往停车场。没有绑带的凉鞋跑起来碍手碍脚也让我生气，头发上滴落的水珠也好、一大早就刺痛肌肤的艳阳也好，一切都教人火冒三丈。

擅自做出这种决定，这样为所欲为。几天前才告诉过她不要突然消失不见、惹我伤心，结果她根本不听。是瞧不起我吧，觉得我醒来之后肯定会回到丈夫身边求取安慰，乖乖再续前缘。开什么玩笑，不要单方面认定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会证明给你看，你看好了。

一坐上车，我差点敌不过顽强的睡意，于是握紧拳头，往自己眉心狠狠揍了一拳。鼻根和手指都痛得要命，眼皮内侧迸出火花，拜此所赐我清醒了不少。「好。」我打起精神开往车站，一靠着圆环停好车便奋不顾身地全力往车站跑，看见票口另一侧停着一辆特急列车。果远的背影被吸进车门。

「果远！」

我甩乱了濡湿的头发，用尽全力大喊。不要走，明天也跟我在一起，然后两个人一起思考后天该何去何从。果远回过头来，车门在她眼前关闭。仗着车站装设的不是自动验票闸门，我直接跑进站内，却还是赶不及。电车在转眼间驶远，我在月台正中央跪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别这样乱来。」

站务员走近我，弯下身来，却一脸吃惊地抬起制服帽的帽檐。

「喂、喂，你没事吧？」

「咦？」

我抬起脸，有某种温热的东西流进嘴里，味道尝起来不怎么样。

「你是不是情绪太激动了？流鼻血了。」

是刚才那一拳的关系吧。血从下巴滴落水泥地面，立刻被水滴稀释。呵，笑意涌了上来。我有几十年没流过鼻血了？

「不好意思，我没事。」

我站起身，手背往鼻子底下用力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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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我一跳，我的心脏还狂跳不止。我没想过她居然会追到这里来，假如列车再晚一分钟发车就要被她追上了——不对，我可能会高兴到自己走下电车吧。意志实在薄弱到教人惭愧。

我在靠海的位置上坐下，往车窗外眺望。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毫不留情洒下纯白的日光。驶过几站之后，轨道往海岸线贴近了许多。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邮件APP，输入要传给藤野的讯息。

『请你到「繁花」来接结珠回去。』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我的手指却不太灵光，花了一段时间打字。明明是我自己抛下她的，却无法下定决心按下「传送」。这封邮件传出去，一切就结束了。抛下了水人、濑濑和结珠，我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明天的到来让我害怕，我咬紧牙关，想咬碎那些丧气的想法。没事的，有得是办法。之前也是一路这么走到今天的，不是吗？有朝一日或许还能相见，靠着这一个渺茫的希望，我就能够活下去。

手机萤幕反射炫目的阳光，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想拉上窗帘，抬起脸时，视野一角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辆轿车，开在沿着海岸铺展的国道上。白色的Prius。从这里看不清车牌，也看不见驾驶，我却没来由地明白——

那是结珠的车。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她是打算先绕到停靠站等我。下一站在哪里停车？该怎么办？

我明明害怕，明知道不该如此，却满心期待。按捺着想迈步奔跑的心情，我将脸抵在车窗上，无法再靠得更近实在令人焦躁难耐。结珠，你看得见我吗？

大海在发光，浪头在发光，天空也在发光。结珠那辆轿车的引擎盖和挡风玻璃，全都沐浴在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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